徐友漁:2021年7月13日劉曉波先生紀念會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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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徐友漁,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更加懷念曉波了。他走了四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想都沒想到,在這四年中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香港的事情、新疆的事情、中美之間的貿易問題還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還有新冠疫情。但是,劉曉波這件事並沒有被世界上發生的這些大事沖淡。每到這個時候,我心裡就有很多感觸,想跟大家分享。所以今天來參加這個追思會,我感到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今天主要想講兩點。第一點是劉曉波跟零八憲章的問題,另外想講一點,就是劉曉波到底給我們留下了哪些精神遺產,我們怎麼繼承他的精神遺產。
之所以要講劉曉波跟零八憲章的問題,是因為零八憲章無論在劉曉波一生中間,無論是從他個人還是從公共事務角度,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事情。他之所以被當局抓捕而且判了重刑,跟他在零八憲章中起的作用有很大關係。他之所以獲諾貝爾和平獎,也跟他在零八憲章中扮演的領導角色有很大的關係。

從我個人來說,我跟劉曉波接觸是很多很密切的,可以算是比較密切的朋友吧,但是在起草和發布零八憲章期間以及這前後的接觸就更多更多了。那時候和他的相處我覺得是更密切了,所以我首先講零八憲章這件事。

零八憲章當然應該說是一個集體的作品。表面上看起來,零八憲章文本初稿並不是劉曉波起草的,但是就我所知、就我在介入這件事裡面聽到和感覺到的是,劉曉波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可能沒有任何人起的作用有他這麼大。基本上可以說,沒有劉曉波的話就沒有零八憲章。雖然這個文本的最初文稿不是他自己寫出來的,但是實際上他所起的作用很大。因為這是一個集體的作品,尤其是文本初稿出來以後,那種反覆的修改跟徵求大家的意見,這種工作量是不下於文本初稿的起草的過程的。這個過程基本上劉曉波起的作用最大。比如他拿着初稿來徵求過我的意見,我的意見給他反饋回去後到底吸不吸收,吸收多少,他都對我有一個及時的反饋的。這方面能夠看出來他在文本的形成過程中起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

另外在發表零八憲章的同時,其實當時的這種發表的聲明、宣言、公開信是很多的,而這個東西的獨特地位跟劉曉波起的獨特作用有很大的關係。它不光是一個文本,當然零八憲章的文本內容是很豐富的,很有啟發性的,對中國的下一步民主運動的發展有很大的作用。但是,它的作用不光是一個文本,它實際上從一個文本變成了一個廣泛參與的、中國各個階層的人、各種社會地位的人、各種行業的人、具有不同職業地位的人參與的一個行為。零八憲章可以說是從一個單純文本的發布,已經變成了一個轟轟烈烈的社會運動、社會活動了。這中間起的作用最大的就是劉曉波。他起了獨特的不可取代的作用,可以說據我在這個過程中間的觀察和了解,很多人其實是衝著劉曉波來簽這個零八憲章的,很多著名的人士比如著名的法學家、著名的新聞記者還有各種其他的不那麼知名的人。之所以會這樣,除了因為零八憲章本身的內容跟特點之外,大家覺得這是劉曉波張羅的事情,這一點起的作用我覺得是非常大的。所以說,如果沒有劉曉波的話,零八憲章是有個文本,但它不會變成一個轟轟烈烈的社會活動跟社會運動。這方面劉曉波起的作用也很大。另外,劉曉波個人的影響力對於把零八憲章推廣到海外,我覺得所起的作用也是非常大的。

資料圖片:徐友漁

所以,我覺得如果從歷史回過頭看的話,零八憲章在當代中國這種政治生命的文獻中間佔有一個獨特的地位。因為以前我們談很多事情都是關於很多社會上很多具體的事情的呼籲和要求,表達我們的訴求,從來沒有哪一個東西這麼完整、這麼系統地表達我們的訴求。這個東西我覺得是其他東西無法取代的,劉曉波在這中間起的作用是很大的。我覺得西方對於中國民主運動的前景的關懷和支援,跟中國的廣大階層的人士發表零八憲章也起了很大作用。西方終於明確、完整地知道,中國為了爭取民主自由的這一代人,他們到底追求的是什麼東西,他們的政治理念是什麼,有了一個很完整、很清晰的印象。這方面我覺得起的作用也很大。所以我覺得,在我個人的評價中間,我認為零八憲章在劉曉波的整個生命歷程中間、在他的政治活動中間跟政治功績中間,對中國的當代民主運動的發展做的貢獻中間佔有一個巨大的地位。我覺得,劉曉波的英名是跟零八憲章的生命力和他的感召力是聯繫在一起的。這是我對劉曉波跟零八憲章之間關係的一個簡短的總結和闡述吧。

另外我想談的一點就是,劉曉波到底給我們留下了什麼精神遺產。現在我並不是做一個系統的理論性的總結和闡述,我只是作為他的朋友,談一點個人的感想。

劉曉波離我們而去已經有四年了,但是他給我們留下的遺產是非常值得我們紀念的。這不光是激勵他的朋友和親密的戰友,而且對中國整個後來爭取民主的這一代人都是極大的激勵、鼓勵。我現在拉拉雜雜談幾點感想。

我覺得,就我個人來說,我最大的感受,如果要說劉曉波給我們留下了什麼遺產,我覺得對我來說,劉曉波最值得我們紀念和學習的就是他的勇氣。這一點我覺得也是最難能可貴的、最寶貴的東西。尤其是現在,專制統治的力量顯得是那麼強大,而且顯得那麼為所欲為,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要堅持要鬥爭的勇氣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這一點上,我覺得劉曉波可能是在異議人士裡面、在為了爭取自由民主的人裡面表現得最突出的一點,這種大無畏的勇氣。我一想起劉曉波我就想起一個最具有大無畏勇氣的人。我最想強調這一點,這麼珍稀的品質,我們一定要學習、繼承。劉曉波給我們留下的精神遺產中處於首位的、第一重要的、我們要首先繼承和學習的就是他的勇氣。

第二點,我想強調劉曉波畢生提倡的是在爭取中國民主的過程中應該堅持一個非暴力的原則。我把這個提為第二點,是因為我覺得這個原則實際上照我看來是很容易動搖的。因為鎮壓和壓制是非常殘暴的,是完全不講道理的,而且完全是超乎底線的。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堅持非暴力,在理論上實際行動上還要堅持非暴力的原則,我覺得是很困難的。即使這樣,劉曉波在提倡非暴力原則的時候,不是處於一時的衝動,不是把非暴力的原則當作一種時髦的政治口號用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他是深思熟慮的,堅持非暴力的原則對於中國的未來、對於民主運動的最終成功,我覺得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因素。如果不堅持這個原則的話,可能會走很多彎路,或者走到一些不正確的道路上去。所以我覺得這一點要堅持,要在理念上明確繼續承認它、繼承它。這一點我知道是很不容易的,但是我覺得既然劉曉波給我們豎立了這麼一個榜樣,他受到那麼大的迫害,處在那麼受打擊的情況下,他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堅持這一點。劉曉波的道理也說得很清楚,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繼承和發揚的劉曉波的精神遺產的第二點,就是劉曉波一輩子矢志不渝地堅持的非暴力原則。

第三點,我個人的觀察和體會很多,就是劉曉波特別善於團結各種各樣的人。他本身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非常出名,稱為一匹黑馬,在文壇上縱橫馳騁,所向披靡。那時候他是顯得很孤傲、狂野、傲慢的。但是經過二十來年的修鍊,劉曉波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成了非常謙和、甚至謙卑的人,特別善於團結各種各樣的人。他善於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既跟自己觀點相同的人、自己的哥們、兄弟、戰友、同志有親密的溝通,同時跟自己觀點不一樣的人、甚至反對自己的人也能交流。他特別注意交流,注意結交新的朋友。這方面使得劉曉波雖然被當局塑造成這個政權的敵人,是個壞人,但是實際上,他在中國大陸的朋友非常多。很多人想都想不到,以為是不能結交的人,比如體制內的人、觀點跟他不完全一致的人、政治立場有差異的人,還有些因為地位等各方面的原因別人覺得應該不會願意跟劉曉波交流的人,實際上劉曉波跟他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這一點,我覺得劉曉波能夠有這種願望、能夠看到這種廣交朋友的必要性,他自己身上這種善於跟別人交流溝通、求同存異的品質,這種親和力,我覺得這種東西是很重要的。因為很多爭取民主自由的人都是個性比較強烈的,性格也是桀驁不馴的,身上或多或少具有“老子天下第一”的這種思想,不善於跟人溝通。我們可以發現很多人是這樣,社會上存在很多孤膽英雄,都是自認為老子天下第一,別人不如自己爭取民主自由的動機強烈,所以做事情都是單打獨鬥,這種情況也為數不少。我們要仔細琢磨劉曉波為什麼做得比我們好得多,才能使一個運動成為轟轟烈烈、浩浩蕩蕩的大軍隊伍。我覺得這一點劉曉波給我們很多啟發。要向他學習能夠團結各種各樣的人、善於跟各種各樣的人交朋友,這一點很重要。

第四點,我覺得很少人觀察到,但作為和他親密打交道的人,我能注意到,劉曉波有這樣一個重要的品質:他非常善於學習、反思自己的言行,反思自己從而提高自己。我和他打交道這麼多年,我發現他是一個很善於學習、很善於消化吸收別人不同意見而且變化很大的人。他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壇黑馬”那種憤世嫉俗的青年、那種單打獨鬥、橫空出世的人,變成一個中國爭取民主自由的思想上、實際行動上的領袖型人物,這種變化是很大的。他實際上拋棄了很多孤傲的、激憤的東西,那種天下唯我獨尊、老子天下第一的東西,他都拋棄了。他不斷地沖刷自己身上的弱點,拋棄很多自己的弱點。他那種反思進行得非常艱苦,但是非常徹底。他覺得自己身上有許多虛偽的東西,很多懦弱的東西,甚至很多卑劣的東西。他對別人的解剖是很不留情的,但是我們應該同時看到,他對自己的解剖是更不留情的。他通過對自己無情的解剖、批判,通過對自己身上的弱點、自己身上見不得人的東西的那種自我揭發和揚棄,可以說,我從見到劉曉波的第一面到最後他離我而去之前打交道,劉曉波在我心目中已經是另外一個人。

他的這種自我變革的能力是非常強的,這一點我覺得在中國這麼複雜的形勢下、社會變革那麼快的情況下,每個人都不可能不犯錯誤,每個人身上固有的弱點總會暴露出來。在這方面,劉曉波的這種品質我覺得是特別難能可貴的,就是不斷地提高自己、不斷地學習。劉曉波可以從歷史中吸取教訓,通過書本吸取教訓。他看了大量哲學和政治學的書籍,不斷地充實自己。簡直可以說,劉曉波坐一次牢,進去之前跟出來之後完全可以用一個詞形容:“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完全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在坐監牢的時候,他不斷地看書,不斷地思考,不斷地反思。而且他用文字記載了不怕自己暴露自己丑惡卑劣的東西、血淋淋地批判自己、解剖自己。後來我覺得他變得……說實話,上世紀在他名聲如日中天的時候,我是對他不以為然的。因為從專業的角度看,我能看出他有很多弱點、很多破綻,但是到後面我真是對他很深的發自內心的敬佩,完全是當成另一個人在看待他。這就是他自我反思、自我改進、通過學習和思考來不斷提高自己。所以我覺得劉曉波這方面也值得學習。

當然劉曉波的精神遺產是很豐富的,我這些是從一個私人朋友角度、從近處看到的幾點:一,他的勇氣;二,他的非暴力原則主張;三,他團結朋友、善於與人交流溝通;四,他無情地解剖自己、提高自己,使自己在人格上精神上日臻完善。我覺得劉曉波值得我們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今天我很不正式地發表一點感想而已。他的精神值得我們認真研究,認真地發揚光大。我就暫時說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