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約翰·加爾文第五節 加爾文重返日內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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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爾文Jean Calvin (1509-1564),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

加爾文Jean Calvin (1509-1564),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 © DR

「提要」加爾文正在沃爾姆斯參加帝國會議,一位信使快馬趕到,交給加爾文一封急信。加爾文讀完信,掩面哭泣,因為這是日內瓦城給他的信,懇請他重返日內瓦。他們承諾將遵循加爾文的教導,重新規劃日內瓦的宗教與世俗生活。

問:日內瓦請加爾文回去,這等於說他們願意重新跟隨加爾文。

答:當然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所以加爾文一時激動得哭泣。因為自日內瓦城驅逐了他,原本他的設想,以新教精神改造天主教信條、禮儀,已經破滅。而現在,日內瓦城又反過來重新邀請他回去,等於讓他絕處逢生。日內瓦城給他的信中寫道:“我們確信,除了要增進上帝及其聖言的榮耀與尊貴之外,您別無他求。我們謹代表小議會、大議會和全體日內瓦人民,迫切請求您回到我們這裡,回到您的老地方和早先的工作上來。我們盼望,在上帝的幫助下,此事將會大有益處,將會結出更多福音之果。我們的人民一定會以您滿意的方式對待您”。這就是向加爾文承諾,他們將服從加爾文。信署名是日內瓦行政長官暨議會,等於承諾整個日內瓦的行政機構都將服從加爾文。信的蠟封上是日內瓦城的名言,“黑暗過後是光明”。當然,作出回到日內瓦的決定也並不容易,因為斯特拉斯堡對加爾文一家非常好,在那裡的法國新教徒,也非常尊崇加爾文。但斯特拉斯堡很大度地讓加爾文自己決定去留。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加爾文終於在1541年9月13日回到了日內瓦。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把在斯特拉斯堡考慮的問題付諸實現。這些考慮也是他對上一次日內瓦改革失敗的反思。他起草了一份《日內瓦教會憲章》,後來這個憲章成為所有新教教會的組織基礎。這個憲章提出要建立長老制。這個詞presbyterian 來自希臘文,意思是德高望重者。加爾文又設計了三個職位,主牧師pastor,講道人minister,執事deacor,長老由各會堂信眾選舉產生,所以有人稱長老製為“教會議會制”。

問:這有點直接民主制的意思。

答:這是個很有趣兒的現象,實際上加爾文並不是個有民主意識的人,相反,他在堅持自己的信念上,表現得相當專制,不容異端。以後我們會專門來講這個問題。但是他設想的教會組織形式,又很民主,信眾選舉教會負責人,還真是一人一票。這個形式被英國殖民者帶到了美洲,成為美國民主制的原型。不過加爾文的《日內瓦憲章》一通過,他實際上就控制了日內瓦的生活,因為憲章中對信眾的宗教生活,事無巨細都有詳細的規定。比如,主日,也就是禮拜天,早晨九點開始講道,中午給兒童講道,下午三點再講一次道。周內一,三,五晚上都要講道。他還設計了領聖餐的方式、順序,若生病不能出席講道,要向牧師告假,等等。其中在誰有權開除某人教籍的問題上,加爾文作了一點變通,改成三次警告後,停止聖餐,以觀其變。但加爾文設計的核心,是教會要能夠掌控信眾,讓每個人真正按教會的旨意,行動和生活。因為加爾文說,他的所有設計的藍本都出自福音書。加爾文設想的教會結構,有深刻的神學理由,那就是他的“預定說”。我簡單介紹一下他的這個學說。加爾文對世人的看法相當悲觀,甚至可以說有幾分輕蔑,而對自己卻極其自信,只是他永遠說他的一切都來自《福音書》,所以他只是神的旨意的傳達者和管理人。可是這個說法,無形中給了他至高無上的特權,用加爾文自己的話說,是“由於他們被任命為神的旨意的管理人,就必須冒各種風險,必須隨時迫使塵世的權貴屈膝於上帝,並為上帝服務。他們毫無疑問要統治最高貴者和最低賤者,他們毫無疑問要在塵世實施上帝的意願,並摧毀撒旦的王國,保衛羊群,消滅餓狼”。這些保衛羊群的人,也就是牧師。他們就是上帝特選之人。在加爾文看來,世人並不都配得到上帝的恩典。

問:這和路德所說的“人人皆教士”可大不一樣。

答:是的,路德對人得救的看法,相當寬厚,因信稱義並不排斥任何人。加爾文也談因信稱義,但他對人是滿懷失望的。他說,“因人心和上帝之道常常相悖,故妄念、肉慾以及種種邪惡、卑污、無恥殘酷的行為,應運而生。人偶然也有善念,但惡念太多,人心常常是罪惡的奴隸”。所以這種邪惡主導的人,不可能被上帝一律拯救入天堂。上帝之子以自己的犧牲,要拯救和能拯救的,畢竟是少數。加爾文說,“參照《聖經》經義,我們可以這樣說,上帝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誰該獲救,誰該毀滅,而這決定是早在我們出生以前就已做好,上帝的選擇和考慮,除了基於他的恩典之外,完全是無理由的,獲救者和他的善行無關,而被定罪之人,其永生之門的關閉,也是無需理由的”。這個“預定論”似乎是完全任意,不合情理的。它和我們慣常所說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完全不同。那加爾文何以要這麼說呢?其實,他心裡明白,這樣說顯得武斷,但他辯解說,“若說這不近情理,則人們妄自揣度上帝在冥冥之中所作的決定,則更不近情理”。也即是說,他寧願相信上帝早已將宇宙萬物的產生與歸宿安排好了,他也不願意去揣測上帝會怎樣安排,因為只有這樣,人才會敬畏上帝,而不存僥倖逃脫自己命運的妄想。所以加爾文反對天主教的煉獄說,因為上帝既然已經安排好一切,就不會在天堂地獄之間留一個讓人洗盡罪惡的中間站。這個預定說的背後是加爾文反覆申說的“神的絕對主權論”。正是因為上帝有絕對大能,去揀選自己中意之人,使之得救,所以,那種相信自己是上帝選民的人,會格外虔敬,努力去傳播上帝的意願。布魯斯·雪萊在他的《基督教會史》中總結說,“如果路德的終極主題是‘一人因信而生’,加爾文的主題就是‘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加爾文將古老的預定論看成是奉獻精神的源泉,他不僅將神揀選人得永生,視為心志問題,更是將之看成是信心,謙卑和道德力量的最深層的源泉”。

問:當年去北美殖民的那些英國清教徒,似乎就帶着自己是神選之人的信念。

答:對,這是個典型例子。1630年,阿爾貝拉號登陸北美時,這群人的領袖約翰·溫斯洛普,他是一位虔誠的加爾文宗的信奉者,講了一段話。他說,“我們將成為整個世界的山巔之城,全世界人的眼光都將看着我們。如果我們在實現這一事業的過程中,欺騙上帝,如果上帝不再像今天這樣幫助我們,那麼我們終將成為世人的笑柄”。這就是美國精神的最早表達,這種神選之人的感覺,直到今天仍影響着美國的內政與外交。好,我們下次再談。

作者:特約專欄作者:趙越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