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洛談山西洪水:”政府再窮,也不能在救災款上這麼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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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洛談山西洪水:"政府再窮,也不能在救災款上這麼摳"

救援人員2021年10月10日在山西介休災區排水    法新社

近期影響山西省的降雨已基本結束, 防汛抗旱指揮部決定於10月15日16時終止省級防汛Ⅳ級應急響應。這場導致近176萬人受災、直接經濟損失約50億元的洪災,為何威力巨大?今後如何防止悲劇重演?中國政府的抗洪救災做得如何?請聽自由亞洲電台記者薛小山對旅居德國的水利專家王維洛的專訪

三峽工程促發極端降雨?

記者:10月2日至7日,山西出現有氣象記錄以來最強秋汛,平均降水量達到119.5毫米。山西省位於黃土高原,為什麼會有如此反常的降水?

王維洛:這是歷史上這個時間段的最大降雨,最大降雨量是有限定的,不能說“千年一遇”、“歷史最大洪水”。它是指10月份這個時間段里,這是歷史最高值。而不是說山西在歷史上沒有這麼大的降雨。

中國的降雨受季風影響比較嚴重,集中在春末、夏季和秋季剛開始的時候。秋季以後慢慢進入旱季,就是這麼一個規律,但是這只是人們常年對自然界的總結。自然界是不是到了冬天就沒有強降雨呢?也不是。長江流域在10月還會有強降雨。1860年的夏天和十月分別有一次很大的洪水。我們在描述自然界的時候太多地強調了平均值,往往不注意偏差,它的偏差是很大的。它的平均值就像中國的工資,你說了平均值是多少,但是他的收入可能是馬雲的收入。中國降雨的偏差相當於世界上其他國家來說是偏大的。自然界並不是按人類統計的平均值來重複的。

旅居德國的水利專家王維洛(自由亞洲電台攝影)

旅居德國的水利專家王維洛(自由亞洲電台攝影)

記者:有人說受全球變暖影響,中國降水帶整體北移,華北最近出現很多極端降雨。

王維洛:人們可以把這個歸結為一種氣候變化,氣候變化對中國來說是局地暴雨頻繁出現的情況。這只是猜測,人們還不能用模型重複地預測或者肯定是這樣。從中國最近二十年降雨的分布來看,北方地區的降雨增加了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左右,南方地區的降雨量整個減少了將近百分之十。從三峽工程運行以來,美國NASA的科學家發現,三峽水庫的庫區地方的降水量減少了,秦嶺、河西走廊一帶的降水量增加了。這個觀察,中國的科學家以前也做過,它是觀察丹江口水庫:丹江口水庫形成時,庫區的降雨量減少,其他地區的降雨量增加。

關於三峽水庫形成以後的(影響),中國是不是觀察到了,沒有做報告呢?我想很可能是這樣的,因為盡量不說它的影響或變化。但是,我們現在也不能確定,中國北方降雨量的增多和中國人工影響天氣有沒有關係。

分割雨區,河堤失修,信息滯後,防洪無組織

記者:山西這次大概有將近176萬人受災,15人死亡,農作物受災面積350多萬畝,直接經濟損失大約50億元。烏馬河、象峪河、汾河、磁窯河等沿岸地區出現決堤、倒灌。為什麼會出現這些現象?

王維洛:中國的這次降雨並不是只降在山西,範圍很大,從河北、山西、陝西到甘肅,包括四川、湖北,這是一片雨區。比如河北有一個上班的公共汽車被洪水衝到河裡去了;甘肅由於降雨,山體滑坡把一個村莊掩埋了;丹江口水庫蓄水蓄到最高了;嘉陵江3號洪水出現了。

中國現在的應急部,故意把大的雨區的洪水災害切開來,一個省一個省地講。山西省死了十五個人,那就是小事故,還不到三十個人。如果你把河北、甘肅、河南、陝西的遭災人數加起來,就是一次重大災害。陝西渭南縣的洪水、三門峽水庫經歷的最大洪水都不在山西。丹江口水庫的最高水位、漢江最大的洪水水流、嘉陵江的3號洪水都不在山西。

為什麼2日出現的洪水,9日官方才報道?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河南洪水的最早報道,來自民眾微信上傳出的報道。而山西洪水的信息很不完整,報道質量也很不好。

山西的水系分為兩大水系,東邊一半是海河流域,西邊一半是黃河流域,山西最大的河流是汾河,汾河是黃河的一條主要河流。汾河上最大的水庫是汾河水庫,7億多立方米的庫容,1958年由蘇聯專家設計,不到一年建成。1975年板橋水庫潰壩以後,中國對水庫大壩進行調查,想看有沒有其他危險的水庫,汾河水庫就在名單上,因為泥沙淤積很厲害。現在的汾河大概有將近一半以上的庫容被泥沙淤積,幾乎在防洪上沒有功能,只要汾河開始泄洪,山西省所有小水庫都需要往下泄水,無預警泄洪。

記者:山西省的河堤,為什麼這麼容易被衝垮呢?

王維洛:第一,中國政府從2013年以來,防洪政策好像就全部改了,用“海綿城市”取代以前的水庫(記者註:在2013年底召開的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上,習近平提出建設自然積存、自然滲透、自然凈化的“海綿城市”),要把水留在當地變作水資源,對河堤的投入就少了。古人留下來的是靠河堤防洪,最重要的技術前提就是,河堤要年年維修,古人說是“歲修”。山西省疏忽了河堤的修理,因為沒有錢了,拿去做海綿城市了。

第二,中國過去的河堤可以抵禦一般的洪水,但是抵禦不了從水庫流出來的泄洪的洪水,因為它的流速大,它的動能就是流速的平方。

第三,中國現在的防洪機制也沒有組織起來,沒有把整個河流組織起來進行洪水的防禦和預防。你沒有看到哪個省長、省委書記或者中央領導到一線指揮,或者解放軍、武警抗洪。我們只看到老百姓在那防洪,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干。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就是,防洪需要對上流的水流、上游的洪水情況,有很清晰的了解。一個是靠內部指令,一個是靠新聞媒體的報道。山西洪水發生時,沒有看到山西地方和中央官媒有什麼報道,民眾報道也不是很多,比較凌亂。下游的人民不知道上游的情況。

2021年10月10日拍攝到的山西晉中洪災(法新社)

2021年10月10日拍攝到的山西晉中洪災(法新社)
 

單靠村民自救,小洪水要成大災

記者:山西災民告訴我說,近一千個村民去拉起防線,還是抵不住洪水。

王維洛:他不知道那是泄洪的洪水,動能是質量乘以速度的平方。泄洪泄下來的速度特別快,它不是以平時的波浪的形式下來的,而是以立波的形勢,衝擊能力特別大。

老百姓不懂的話,真的是防不了的,而且沒有現代的防洪工具。以前是用沙袋,現在要用中國工程部的設備。老百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撤,什麼時候該防。每一個村子自己在河邊自救,一片混亂。但一條河的河堤是一個系統,這麼救災的話,小的洪水要成大災。而且特別是中國的城市和農村建設根本不考慮防洪的作用,山西省在黃土高原,地質特別疏鬆。

救援隊員2021年10月10日在山西介休排水(法新社)

救援隊員2021年10月10日在山西介休排水(法新社)

中央領導不重視山西洪災,在乎紅色資源

記者:為什麼2日發生洪水,9日才引起全國輿論關注?

王維洛:我大概二三十年前寫過文章,中國的防洪體系是怎麼評價洪災的嚴重程度?領導重視,洪水就大,領導不重視,洪水就小。1998年的洪水很大,因為江澤民等領導在第一線,中央記者團是跟着中央領導去的。1999年,長江流域也發生很大的洪水,武漢最高的水位是1954年,第二個是1998年,第三個就是1999年,沒人知道(99年),因為領導不重視。

現在,中央領導不大重視這個,採取的防洪措施和以前不一樣,採取的是河長制、水庫庫長制,派巡視組、工作組去悄悄地看着你地方政府怎麼幹活,監督下面。所以人們看不到這個信息。

第二,你規定私人資本不能進去新聞報道,請問洪水災害算不算新聞?自媒體也不允許進行洪災報道,就斷了一條信息的路,洪災就更加猖狂。這對防洪是沒有好處的,但是對錶彰防洪的成績是有好處的。特別是今年10月大家都在休假,有一個愉快的心情,今年全面建成小康,沒有貧困了,多好啊。但是山西受災的175萬人一下子打回到,我不說解放以前,就說是2020年以前吧,又進入貧困狀態。

記者:山西省截至11日共有1783處不可移動文物不同程度出現屋頂漏雨、牆體開裂坍塌、地基和建築倒塌等險情。我們應該如何在洪災中更好地保護文物呢?

王維洛:山西有很多古文物,確實不假。但是習近平在前幾天講話里更強調紅色資源。山西省的紅色資源更多,有革命的、晉東南的、八路軍司令部。我們那時把晉東南跑遍了,走到一個村子裡,老鄉都是1938年參加革命的老紅軍。1982年去的時候,正好當時的老幹部都官復原職。

山西省從沂水到紅旗渠,都是紅色旅遊資源,比文物要好。山西人自己也都是以這個為傲。

2021年10月10日拍攝到的山西晉中洪災(法新社)

2021年10月10日拍攝到的山西晉中洪災(法新社)
寒潮來襲,賑災摳門,讓山西災民像《長津湖》一樣凍死

記者:關於山西洪災,您目前最大的關注點是什麼?

王維洛:我不知道山西整個的抗旱防汛到底有什麼針對性措施,好像沒有看到有一個具體的系統(措施),以前每個省都有預案的。

我現在最最關心的就是,說的少一點,就是如何解決175萬災民的生活。我以前從杭州插隊到黑龍江,第一次領教“胡天八月即飛雪”,北方十月份的晚上是很冷的。中央的賑災款好像不到一億元(記者註:財政部、應急管理部10月11日緊急預撥8000萬元救災補助資金),平攤到受災人口,人均不到四十塊。中國政府再窮,你也不能救災款上就這麼摳。

這不是救災,這是要出人命的,人要凍死的。你不能讓山西老百姓想着《長津湖》那些凍死的人,他們也能屹立在陣地上。受不了的,會凍趴下的。以前的皇帝也是重視救災的,地主家煮的粥,(如果)煮的太稀、筷子插進去要倒的話,是要殺頭的。

所以,現在我們關心的不是山西的災情是怎麼發生的,而是這175萬災民,怎麼過冬、怎麼有飯吃、怎麼有地方睡覺。

記者:謝謝您接受我的採訪。

記者:薛小山   責編:申鏵   網編:洪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