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约翰·加尔文第六节 加尔文治下的日内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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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文Jean Calvin (1509-1564),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
加尔文Jean Calvin (1509-1564),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 © DR

「提要」加尔文回到日内瓦,说服日内瓦议会通过了他拟定的《日内瓦宪章》。依照这个宪章,日内瓦的一切,从宗教生活到世俗生活,都要服从加尔文的理想。他把日内瓦建成了一个洁净而枯燥,秩序井然但冰冷僵硬的城市。

问:历史上人们对加尔文治下的日内瓦,似乎是毁誉参半。

答:这是个极富争议性的问题,我对此也很困惑。人们说加尔文宗推动了政教分离,甚至说他奠定了代议制的基础。但看他在日内瓦的表现,又是非常专断和不容异见的。对他的这一面,茨威格批评得很尖锐。在他看来,加尔文是要以一套不容置疑的学说,把个人的心灵完全管制起来。行政机构的僵化、刻板,帮助教会,迫使民众一致服从。茨威格对加尔文的愿景看得很清楚,认为他是要“把日内瓦改造成尘世上一个上帝的王国,这是一个没有污染,没有腐化、动乱、堕落和罪恶的公社。日内瓦要成为新的耶路撒冷,成为一个中心,从这里辐射世界的拯救。这唯一的思想扎根在加尔文的生命里,他将全部生命奉献给这一思想”。明白了加尔文的愿景,听友们可能会想到,要实现这一愿景,除了理论能力,还要有执行能力。这就需要一位领袖具备两种必不可少的性格,绝对自信和顽强的意志力。别看加尔文外型弱不禁风,病病殃殃,可他就有这两种性格特征。我们还是用茨威格的话来说明:“这位钢铁一般严酷的理论家,以最严肃、最神圣的态度,对待他崇高的乌托邦。在他精神独裁的四分之一世纪里,加尔文从来没有怀疑过,当他要求他的追随者,正直地生活时,他正在恩赐给他们以巨大的利益”。这个利益是什么呢?我想加尔文他相信,依照上帝的福音生活,就是每个人的最大利益。

问:这是不是在十六世纪,只有那些虔诚的信徒,才能在社会中体面地生存?

答:对。那时,可以说,你要不是个笃信基督神迹,跟随教会组织,遵循福音书的指导的人,那你几乎就什么也不是。在这个背景下,加尔文的做法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意义。也就是说,尽管福音书是指导每一个人生存的基础,但福音书讲的内容,却不是人人都能懂,只有上帝特选之人才能把福音书的真理解释、传达给众人。而加尔文恰恰就是这个特选之人。所以经他阐发的教义,就是上帝的旨意,不能质疑,只需遵守。这样的一个思路,使那些笃信宗教的人 ,很容易服从。这种说法,在当代极权主义国家的宣传中,仍能看到,他们使用的是相同的逻辑,只是把主角儿换了。可听友们一定会问,宗教改革的缘起,恰恰是为了争取每一个基督徒和上帝交流的自由。路德最重要的文章,就是论述基督徒的自由。但这个改革到了加尔文手里,却表现出相反的性质,因追求自由而起,却以不容异见的专断而终。茨威格总结说,“那些靠革命起家,掌了权的人,往往成为进一步改革的最愚昧、最不宽容的反对者”。

问:加尔文的这种专断,和他的预定论是不是有关呢?

答:当然是同一个逻辑。加尔文不遗余力地维护他的预定论,因为他深信,他自己就是上帝的预选之人。他在给朋友的书信中,多次流露出一种虔诚的优越感。他在《基督教要义》这本书中说,“既然神预定我们的灵魂和身体,将在天上成为无瑕疵的,并获得永不衰残的冠冕,我们就应当殷勤地保守自己,直到主再来的日子。这就是行事为人最好的根基。没有任何哲学家的教导有这样的根基,而且在他们所褒奖的美德中,最高也不过是人与生俱来的尊严”。也就是说,在加尔文心目中,被预选的人,拥有高于人自然拥有的尊严,这个尊严是和神性结合在一起的尊严。对这种认知,威尔杜兰有一段很精辟的解释,“自以为是上帝选民的人,当想到获救的是极少数,沉沦的是大多数,而自己属于获救的一群时,所产生的快乐和安慰是可想而知的。基于我乃上帝选民之一念,勇气即油然而生。加尔文教派之上帝选民说,与犹太民族之上帝选民说,一脉相承。此说乃法国新教徒忍受集体摧残、屠杀,英国清教徒甘愿离乡背井,冒险前往新大陆之精神支撑”。听友们到此便可明白,既然上帝选我为他代言,我的信念,自然就是不可辩驳的,这种坚信反成为一种迷思。可惜,在一种宗教之内,那些教义和信条,往往是不容讨论的。要打破这个迷思,需要等到启蒙时代,等到伏尔泰提出宽容的概念。所以,我们要记住,任何的一种观念,只要它不许人质疑、讨论、批评,那它就是宗教性的,而不是科学理性的,它的背后就一定是愚蠢而不是明智。

问:加尔文的预定论为什么能吸引人呢?

答:这是因为加尔文认为,上帝的预选是可以继承和遗传的。他以为,上帝的选民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旦被选,则一体平等,而且子子孙孙,永享神恩。这条很吸引人,而且他不断地告诉他的信众,尘世不过是通向天国的一段苦难历程,所以不生与速死都不是什么遗憾的事儿,若你生于苦难的现世,唯一的喜乐就是等待来世。只有天国是永恒的乐园。加尔文的名言是,“当你有了天国便是故乡的想法,那尘世便不足留恋,因为尘世变成了异乡。当你 有了离开尘世,便是进入永生之门的想法,那尘世便不足留恋,因为尘世变成了墓地。未来必有一天,主会把他忠实的仆人接到天上,在那充满和平的国度里,主会为他们拭去眼中的泪珠,披上轻柔的衣裳,带上荣耀的冠冕。主会欣然接纳他们,把他们高举,和主永享幸福”。我们可以想像,那些饱受现世苦难的信徒,会多么盼望这一天。但加尔文讲天国,目的在于先要把尘世变成纯净的基督之国。所以他在日内瓦推行严格监管,人的一般生活娱乐,比如欢宴、舞会、戏剧、男女情爱,都被视为腐败、堕落。他学路德,声称人不因行善而称义,但他更强调,凡称义之人自然会有善功的行为,你并不知道上帝是否会选你,但你知道上帝的选民必是道德高洁之人。所以加尔文宗是对个人的生活道德要求最苛刻的一派。而这种苛求会演化为不容异见,不给异端留余地。一旦苛求成为习惯,它就会成为某种迫害人的行为。我们不能说加尔文的道德感是虚假的,但他却以捍卫上帝之名,犯下迫害异端之错。我们下次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