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从维熙的记忆
原创: 陈为人 王者芳菲

为撰写《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我采访了从维熙,他与唐达成当年都在党组一个班子。有许多事情需要得到他的印证。

在我对从维熙的访谈中,很自然地由唐达成而谈到王蒙。我说:“我知道你与王蒙关系很好,但我还是忍不住要为唐达成鸣不平。”
我向从维熙讲了一些王蒙对唐达成的冷漠。唐达成的夫人马中行对我说:“唐达成对王蒙,和王蒙对唐达成那是两回事。唐达成一说起王蒙那是赞不绝口。而王蒙对唐达成……”马中行无言了,直摇头。马中行还说:“我就说老唐,总是你去王蒙家,看王蒙,我怎么没见王蒙来家看看你?老唐语塞,说不出什么。”
作协创联部主任晓蓉在访谈中,对我说过这样一个情节:“唐达成去世后,我编完唐达成遗稿汇编成的《南窗外集》,去请王蒙作序。王蒙不愿意写,但推托得非常得体。他对我说,给唐达成作序,有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此人无论从资历还是从地位,也无论从对文艺界的影响还是同唐达成的交往时间,此人都是第一人。他这么说,我当然知道是谁了,所以后来我找了张光年。”
在整理唐达成遗稿时,我还看到唐达成一篇未见诸报端的文字:《王蒙六十寿辰记胜》。记述了1994年10月15日,由李辉操办,宗璞、应红、刘心武、李国文、邵燕祥、从维熙、张凤珠等人参加,在红庙阿静酒楼为王蒙祝寿的盛宴。唐达成在文中这样写道:“王蒙实为当代奇才,十九岁即以《青春万岁》名噪一时。五七年风暴,无辜卷入,发放新疆十余年。王蒙聪慧过人,博闻强记,入疆后与维族群众相往还,即学维语,几可乱真。且致力钻研维文,据云,曾有意以维文译《红楼梦》,俾此名著得以嘉惠维人,其颖悟如此,令人叹绝。七八年平反后,文思泉涌,如奔河出谷,巨流出闸,十五年来已有文集十册矣。其中亦间作论文,如《红楼启示录》,以小说家角度观察之,独岀机杼,发人之所未发,言人之所未言,文采焕然,飘逸潇洒,神游八荒,意探幽微,为红学界惊服。八九年辞去文化部长职后,潜心著作,已有长篇两部问世。据王蒙自称,拟作五卷,近数十年之风云波折,将尽囊括其中。可谓煌煌巨制。今逢其六十寿辰,岂可不为贺乎。”
……看着唐达成《王蒙六十寿辰记胜》文章,我心里就想:王蒙六十寿诞,唐达成不惜笔墨,为其记盛,而与唐达成多年相交,唐达成已成“生前友好”,王蒙竟无只言片语可悼祭?
唐达成从五十年代初,就两次评论了王蒙的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一直到九十年代还又评论了王蒙的新著《活动变人形》。访谈中我向王蒙提到唐达成评他《活动变人形》一文。王蒙一副茫然的样子:“是吗?他写过吗?”我实在搞不清楚王蒙是真没看到,还是故作一种淡漠的姿态?我当时想,这篇数万言的长篇评论,唐达成视为得意之作,曾对我说:“我点蜡熬油,用了十几个夜晚写成。王蒙的这部作品,太打动我了。”
当我把这件事与张凤珠说起,张凤珠当即指出:“那王蒙装大头蒜了。”张凤珠还十分慎重地说了以下这段话作为印证:“这是达成对我讲的。王巨才看了他那篇文章,很是称赞。王巨才跟王蒙讲了,那时王蒙还没看。王蒙跟达成讲,王巨才对这篇文章很称赞。我还不知道你写了这么篇评论。达成跟王蒙说,是《当代》约稿,正好我也很喜爱这部书,所以就写了。王巨才很称赞这些话,都是王蒙跟达成讲的。所以王蒙要说他不知道,这个显然不是真话。要么就是他压根不想说,要么就是他忘掉了。忘掉了也不应该,就论他俩这层关系。”
俗话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唐达成这么多篇热情洋溢的颂文,就换不来你王蒙对唐达成的一句评语?王蒙之嘴,真可谓尊口难开;王蒙之文,真可谓一字千金。当年,唐达成因为《无冕皇帝》对王蒙的影射和指斥,以党组书记的身份,挺身而出为王蒙做挡箭牌,如此仗义执言惹得引火烧身,值吗?

从维熙说:“不止对唐达成,包括对好些朋友都这样。王蒙在人生上比较冷色调,不太关注别人。王蒙如果在作协,我想他处理一些事情也不会像达成那么率真。”
从维熙又说:“王蒙最近出了一本书,《我的人生哲学》,他的责编给我寄来一本,你可能还没看到吧?包括邵燕祥呀,我们这些同时代人,……认为他那‘为人处世的二十一条’,是他在官场生活的总结。我要见了面就会对他说,如果都像你说的那样,做人就没有真诚了。”
我说:“我还没看到这本书。不过我以前读过王蒙的一篇文章,叫《我的处世哲学》。其中很多内容忘记了,但有一句话印象特别深。他说,在没有绝对把握的大量问题上,中道选择是可取的,是经得住考验的。他是极力要维护自己的形象,极力避开可能对他形成不利的矛盾,所以做得尽量面面俱到,尽量中庸中道,包括他的‘费厄泼赖’可以缓行,等等。于是作为这些‘智叟’的陪衬,就必然需要诸多的‘愚公’,唐达成就做了王蒙聪明的陪衬。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聪明能差多少呢?可能差一顿饭的功夫?差一晚上觉的时间?最终,别人也总会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有幡然醒悟的时候。那么,过人的聪明,物极必反,会不会成为一种‘聪明误’呢?”
从维熙:“有一定的道理。……你不妨可以想得更深一些。人的生存处境不同,我呀、燕祥呀、国文呀、心武呀,都是在文学上主动向边缘化贴近的人。而王蒙与我们的走向不同,因而不排除他写处世哲学一书,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巴老那么老了,还是作协主席,朋友们中有这个说法,发那处世哲学的文,是不是有意在溶解一些将来的阻力呀?邵燕祥我们这一代人,真是各有各的生活观念。各有各的活法。王蒙的存在状况与我们不同,是符合他的规律的。”
这番谈话是2003年底的事,那时,中国文坛正在为巴金身后由谁来执掌中国文坛牛耳而议论纷纷。
从维熙向我讲到,那场风波后他的免职过程:“玛拉沁夫来上台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我是作协党组里边唯一保留下来的。为什么把我保留下来?我也搞不清楚。发生‘风波’的时候,我和达成他们一样,支持学生呀,《人民日报》上,我也是签了名的。出于什么考虑,因为新党组里边除马烽以外没作出于什么考虑,因为新党组里边除马烽以外没作家?那时候,我的态度也够明确的,我和新党组的人去参加中宣部、中组部的会,我公开说,我同这些不符合中国国情的同志是坐不到一起的,希望你们把我换掉。说这些话,马烽都在场。有一次我的发言比较激烈,党组会都有记录,党组秘书赵则训说,你把发言记录看一看,我们都要上简报的。核对吧。我就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同这些人坐一起,又没什么可说,你说我痛苦不痛苦?中组部有个年轻人我觉得他是理解我的,我就是搞不清他的名字了,他在场。党组会的纪录,后来变成给中组部的请示报告,这份文件我手里还有。我的资料保存的也比较全。我作为一个人吧,我没有做得把自己的人格踩在脚下喂狗,这点我还能做到。不管马烽对我什么看法,不管贺敬之对我什么看法,这我和达成还是一致的。”


从维熙还讲到一个“拒马河”的细节:
“我先跟你谈谈玛拉。那时,他到党组当副书记,刚任命。他和马烽到我家里。马烽先来,我把铁门一开,就让进来了。他说玛拉还要来,我说,那就恕我不予接待。他说,维熙,那不好吧,我们都在一个党组。我说,谈公事有谈公事的地方,请原谅,请你现在就给玛拉打个电话。他说,那不行,他的车已经从宣武门那儿出动了。来不及了。马烽下去堵他,没堵着。他来了,这门开了一半,他说,维熙,你们家很难找,就这个意思吧。我说,咱们谈公事到办公室,我不能在家里接待你。我就把铁门一关。后来吴祖光给我打电话,他说,维熙呀,北京有一条河,你知道吗?我说,什么河?他说,有条叫拒马河。我没想到这个事,我说什么拒马河?他说,就在团结湖公园附近。我说京郊有条潮白河。他说,拒马河,你不把玛拉关铁门外面了吗?那当时玛拉是非常尴尬的。他气焰又盛,我不买他那份气焰。当然那时候他是重权在握呀,整了那么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对马烽说,我在山西那么多年,你对我很多帮助,我是永远牢记在心。但是有些大是大非问题呀,马烽同志,你作为这一届的党组书记,我作为一个党组成员,我有的话不跟你说吧,我如鲠在喉。说吧,又怕是对你不敬。我说,玛拉的好多所作所为,你马烽怎么不说一句话。他说,把我安排在党组,实际是辅佐他。我说,说一句更直接的话吧,是不是傀儡呀?我就跟马烽这么说。当时马烽的爱人杏绵,杏绵是从北京出去的,我们开第一次创作会议的时候在一起。杏绵是比较温和的人,反正在我眼里是比较好。杏绵说,你们俩快别这么说了,再这么说下去,伤和气了。”


采访从维熙的那天,他请我共进了午餐。吃午饭时,从维熙啜了一口酒,突兀压低声调问我:“你对唐达成和马中行之间的感情如何看?”由于突然压低了声调,问话变得有些神秘兮兮。
这个话题太复杂了。人的感情本来就是复杂的,而唐达成和马中行之间,延续近半个世纪的感情生活,则更是一言难尽了。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从维熙又啜了一口酒,不停地摇着头:“唐达成的家庭生活,恐怕是他更大的痛苦。”
我心中为之一颤。我问:“你为什么会有如此的看法?”
从维熙答:“我听和他们一起住过的人都说,他们夫妻俩经常吵架。”
我问:“你听到是些什么原因?”
从维熙答:“唐达成那种性格,他会对外人说?”
随后,从维熙看似偏离了这一话题,颇为贴己知心地向我讲述了他离婚的经历。从维熙讲:“我和我的前妻是患难夫妻。她什么都好,可就是她对我母亲的态度使我不能容忍。我是出了名的孝子,大家都知道。我幼年就没了父亲,我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是唐达成那性格。有一次在饭桌上,婆媳俩都争胜要强,不知道怎么就顶起来了。我就能把那饭桌给掀了。……
我和张护到街道办事处办离婚,办事处的那位女同志说,哟,一对名人夫妻。怎么过不下去了?她看看张护又看看我,对我说,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大姐说两句。后来出了办事处张护告诉我,那女孩问我,怎么过不下去了?是不是他有了第三者。张护说,不是绝对不是,我是和我婆婆过不下去了。……我和张护昨天还通电话了。可我们俩最终还是分手了。”
从维熙给我讲了他家庭中的婆媳关系。我听出了从维熙意识流中的关联思路。

《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初稿写出后,蒙特利尔的9月26日晚(2003年),国内是27日星期六早晨,我给从维熙打去电话。电话里,从维熙大概还没有睡醒,或者是我的电话打扰了他的睡眠。他有些无精打采,听我说整部书稿写了有六十万字,慵懒地打着哈欠说:“那我就不必看了吧,我正在完成一部长篇,恐怕抽不出时间看这么长的篇幅。”
因为从维熙在访谈中为我提供了许多独家信息,主要是我很敬佩从维熙的写作才能,希望能得到他的指导,所以进一步争取说:“书稿中,我引用了许多你提供的材料,其中有涉及到王蒙,涉及到‘风波’,为了慎重准确,您还是百忙中一阅为妥。”
听我电话里这么一说,从维熙马上改变了口气,说:“那你发我看看。”从维熙这么紧张地一说,我心里马上有些“反悔”,他说了没时间看,说明我已经征求过他的意见了。再死气白赖地让人家看,是不是多此一举?
从维熙与王蒙毕竟是“铁哥们”,从维熙在与我的交谈中是坦诚的,他可以流露对王蒙的真情实感。可一旦当我把它变成文字,准备公诸于世时,他会为了唐达成的传记一书,而去得罪王蒙吗?另外,作为党组一员,他向我开诚布公地谈到“风波”后,中国作协在“双清”中的许多情况,唐达成及党组整体被一锅端的过程。甚至向我披露,他是如何把中央派来整顿中国作协的玛拉沁夫拒之门外的“拒马河”细节。这些政治上敏感的问题,他要提出来不让我披露,我岂非自己给自己节外生枝?
我以忐忑不安的心情把有关章节发到了从维熙的邮箱。
后来,北京《十月》出版社准备推出《从唐挚到唐达成》时,听责编丁宁说:“从维熙都给我来了四次电话,说出书前一定要让他看看,我都答应了,他还催,我说等二审看完我就给你,他说为什么不先让他看过再让二审看?我都跟他有点急了。”
再后来,12月20日(2003年)丁宁又来电话,说从维熙来电话了,说他看了,觉得作者很尊重他的原意,他没什么改动,只改了个别文字。
应该客观公允地说,从维熙自始至终表现出了一个作家有尊严的独立思考。后来我在给他送美国溪流出版社出版的《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时,赞叹地说:“我敬重你身上的峥峥硬骨。”他谦虚地一笑:“我也有许多软肋。邵燕祥在这方面比我强。”

++++++++++++++++++++++++++++++++++++++++++++++++
作者陈为人简介
陈为人,祖籍上海。山西太原为第二故乡。当过木匠,干过铸工;曾任太原工人文化宫主任,在文化宫任职期间,搞过一些领风气之先的文化活动;担任山西作家协会、山西作家企业家联谊会两会秘书长期间,艰难地尝试走出一条“以文养文”之路;曾担任山西省青联常委,太原市青联副主席,山西省青年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等社会职务;第五届山西省人大代表。现任山西省老文学艺术家协会主席。作品有人物传记类:《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插错“搭子”的一张牌——重新解读赵树理》、《马烽无剌——回眸中国文坛的一个视角》、《让思想冲破牢笼——胡正晚年的超越与局限》、《最是文人不自由——周宗奇叛逆性格写真》、《山西文坛的十张脸谱》、《兼爱者——墨子传》、《特立独行话赵瑜》、《柳宗元传》《冯霞是谁》《撇捺人生王秀春》;散文随笔类:《走马黄河之河图晋书》、《摆脱不掉的争议——七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台前幕后》、《太行山记忆之石库天书》、《中国历代改革家的命运与反思》、《弦断有谁听——世界文豪自杀档案》、《红星照耀文坛——苏维埃八位文化人的命运》、《地标的文明足迹——西欧行》、《话说红颜》、《歪批诸子》等书。



扫码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