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真|面對性虐待醜聞:當領袖忘記自己也是一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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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10月24日、11月4日,美國自由大學性虐待醜聞繼續發酵並被媒體報道。創立全球創傷恢復研究所、擁有處理屬靈虐待五十年經驗的朗伯格博士發現:當領袖忘記自己也是一隻羊,權力、欺騙和虐待互相交織,人們好像被共同注射了麻醉劑,不願面對真相帶來的痛苦。跟隨耶穌意味着為人忍受痛苦,而不是給人造成痛苦;去愛而不是控制;人在這樣的愛里才能安全成長。
面對性虐待醜聞:當領袖忘記自己也是一隻羊
10月24日,曾獲普利策獎的網絡媒體ProPublica,報道了美國最大的非營利性私立大學——自由大學(Liberty University)掩蓋學校發生的性虐待醜聞一事。據悉,校方無視有關性虐待的報告,並威脅要懲罰要求調查的指控者。
據《今日基督教》雜誌報道,事件的最新進展是,11月4日,自由大學的部分學生和校友與性侵倖存者等一百餘人聚集在校園交通環線附近,聆聽受害人的辯護律師瑞秋·丹霍蘭德(Rachale Denhollander)等人的講演,隨後一起祈禱。他們呼籲學校董事會授權對該校就性侵報告的回應進行獨立調查。瑞秋是美國前體操運動員,公開揭露前美國體操隊隊醫拉里性侵多名隊員,最終將其繩之以法。已經成為律師的她,被神呼召專門從事反性侵事工。之前,《境界》曾在《美國“吹哨人”》《瑞秋的選擇》等三篇文章中報道她的故事。
權力、欺騙和虐待是交織在一起的
早在今年的5月7日,自由大學的通訊主管斯科特·蘭姆(Scott Lamb)曾通過電郵向學校領導層表達了對校方處理性侵指控不當的擔憂。當時蘭姆並沒有收到任何回復,但不到一周之後他被直接解僱了。7月,12名女性對自由大學正式提起訴訟,她們向媒體披露,自由大學曾勸阻她們不要舉報。社交媒體上隨即出現了大量關切和要求採取行動的呼聲。
針對自由大學的危機處理,已被解僱的蘭姆說:“問題不在於公關,問題就是問題。問題要得到解決,校方首先要告訴受傷的人們,他們的聲音已經被聽見了,否則醫治是無法開始的。”
自由大學號稱全世界最大的福音派大學,由美南浸信會牧師傑里·法威爾(Jerry Falwell)於1971年創辦。2020年8月,他的兒子、也是學校的繼任者小法威爾因被控行為不端、婚外情而引發爭議,最終辭去校長一職,並獲得巨額辭職金。
事實上,除了這所擁有美南浸信會背景的高校之外,整個美南浸信會也正處于震盪之中。2019年《休斯頓紀事報》報道了美南浸信會幾十年來發生數百起性虐待案,卻未被公正處理。今年6月,美南浸信會信徒呼籲他們的教派對性虐待和掩蓋行為展開調查。幾個月的拖延之後,10月,美南浸信會最終同意啟動相關調查,該調查被委託給獨立的公司Guidepost Solutions。調查由今年新上任的美南浸信會主席埃德·利頓(Ed Litton)任命的性虐待特別小組負責監督。虐待事件的倖存者詹妮弗·萊爾(Jennifer Lyell)對媒體表示,擔心調查的不完整會導致更多的“誤導性結論,因為領袖們會使用他們的權力,以及沉默來掩蓋真相”。
10月14日,在調查帶來的各種壓力下,執行委員會主席羅尼·弗洛伊德(Ronnie Floyd)宣布辭職,他也是美南浸信會的前任主席。此前,長期擔任美南浸信會法律顧問的律師以及多名執行委員會成員先後辭職。
處理虐待及傷害問題近50年的心理專家黛安·朗伯格(Diane Langberg)博士,與費城宣教神學院共同創立了全球創傷恢復研究所,她還是著名的恩典(GRACE)事工機構委員會成員,日前表示,像美南浸信會這樣的組織培育了一種文化,認為一旦領袖的醜聞被曝光,就會羞辱教會和上帝,因此他們會保護行兇者和攻擊受害者。
根據“生命之路”(Lifeway)機構最新調查研究,美國83%的牧師同意,如果一個牧師參與了對兒童的性虐待就永遠不應該再做牧師。而兩年前,這一結果只有32%。朗伯格博士很高興這個問題開始被教會關注,但她認為實際上真正認同這一立場的牧者可能要少得多,因為面對敏感話題的調查,受訪者通常會按照調查者期待的方式作答。她直言不諱地說:“許多教會對施虐者的保護遠比這些數字所顯示的要多。”
由於擔心對教會造成的“破壞”,領袖們在處理虐待事件上並不積極。另一些教會通常會對發生的負面事件感到抱歉,但是當管理層看到施虐者表示悔改,就會迅速接納和原諒他。朗伯格認為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多年服事受傷者的經驗告訴她,“權力、欺騙和虐待是交織在一起的。那些被尊為敬虔的傷害者,其實是在欺騙自己和別人,暗地裡做着不敬虔的事。”
虐待發生在一個本該是避難所的地方
1970年大學畢業後的朗伯格,曾在瑞士的“避蔭所”(L’Abri)師從神學家薛華。因為父親是軍人,成長過程中她需要經常搬家,所以去過許多背景不同的教會。“我體驗了許多文化,包括世俗文化和基督教文化,這種體驗是一種不可估量的禮物,加深了我對信仰的理解,使我知道我崇拜和順服的對象只有耶穌基督,祂是寶座上的主。”
當朗伯格開始她的心理學博士課程不久,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父親對我做了奇怪的事情。”當時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回憶說:“當時我在生活和專業訓練中,都沒有準備好接受這樣的問題。教會也不喜歡我提出這樣的問題,但在上帝的恩典下,我開始聽其他女性講述她們被性虐待的故事。”朗伯格同時也為回國的越戰老兵提供心理諮詢。雖然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直到1980年才被列為一種正式疾病,但當時她就很清楚,那些退伍軍人和被虐待過的女性有類似的癥狀。
朗伯格輔導的第一位被教會領袖虐待的女性,至今令她難忘。那位姐妹每周按時到來到她的辦公室,坐在椅子上卻一言不發,就這樣整整六個月默默坐在她對面。“我後來了解到,那六個月是她第一次感到可以安全地與另一個人在一起。對我來說,那是一份無法估量的禮物。她是我的老師,教會我如何離開自己的世界,進入她的世界;教我如何傾聽才能真正理解。她最終知道上帝是真的愛她,憎恨她所遭受的一切。”
“犯罪的牧師和領袖以上帝的名義濫用權力、與信徒發生性關係、欺詐錢財、言語下流、貶低和控制他人。這些頭條新聞讓人難過,因為我們發現,教會中的虐待不是偶然的個案,在各種規模的教會和宗派中,虐待和掩蓋都有存在。”朗伯格承認,當她發現這點的時候,感到難以接受。
朗伯格認為有兩個詞絕對不能放在一起:屬靈和虐待。“神的靈憎恨虐待,揭露虐待,關心被虐待的人。但我們經常看到有人濫用‘屬靈’傷害一個按照上帝形象創造的人。”屬靈虐待就是以神聖的東西傷害或欺騙他人的靈魂,最經常被使用的就是神的話和教義。“當我們用神的聖言傷害別人,命令他們做錯事,操縱和欺騙他們,或者羞辱他們,我們就是在精神上虐待他們。一個擁有神學學位和聖經知識的牧師可以通過聖經傷害那些受他們照顧的人。擁有說出神學真理的能力,並不意味着說話的人就是神的僕人。”
朗伯格提到一個案例,一個剛從神學院畢業的年輕人受聘成為一間大教會的青年牧師。他盡心服事,卻偶然注意到有三名婦女頻繁拜訪主任牧師。一天晚上,他回教會辦公室取東西,發現主任牧師正和其中一個女人在辦公室里,會堂里沒有其他人。幾個月後,兩個14歲的女孩告訴他和他的妻子,她們被強暴,施虐者分別是一位長老和一名大學生。青年牧師將事情告訴主任牧師,並說自己正在調查。
主任牧師聽到後很生氣,讓他不要打電話給任何人。“我是上帝在這個教會指定的權威,已經在這裡服事二十年了,你不相信我嗎?事情可能很複雜,你必須聽我的,由我來處理。”
一段時間過後,教會領導層沒有任何動靜,青年牧師非常不安,他已經知道了被指控的長老每周都和主任牧師一起打高爾夫球,被指控的大學生是另一位領袖的孩子。不過他和妻子還是決定揭露虐待行為,這讓主任牧師非常惱火。最終青年牧師被直接解僱,會友特別是被性侵的女孩被禁止與青年牧師夫婦繼續接觸。
朗伯格總結說:“雖然很多人沒有意識到屬靈虐待的存在。神的名、神的道、神的權柄,被用來平息指責、掩蓋黑暗;會眾被欺騙和迷惑,他們的思考、感受和言語都在掌控之中,像盲目的羊一樣跟隨有罪的牧人,領袖使用欺騙、恐嚇、譴責、操縱和孤立等有力工具來管理和消除危機,盡其所能掩蓋真相、否認罪惡。這位勇敢的青年牧師為講真話和保護弱勢群體付出了高昂的代價。被傷害的女孩被忽略了,她們被丟棄在上帝的家中,任其自生自滅;虐待發生在一個本該是她們避難所的地方。”
“教會裡的受傷者被灌輸各種謊言:你不值得我浪費時間;這是你的錯;你在干擾更重要的事情:影響宣教、破壞教會的合一。這些可怕的謊言會烙進受傷者的靈魂:上帝視而不見,也不在乎,還把發生的事情怪在你頭上。可悲的是,受害者往往不能區分被扭曲的基督宗教和基督的區別。”
領袖忘記了自己也是一隻羊
屬靈領袖是上帝的牧羊人,但當牧羊的工作導致驕傲、審判、優越或欺騙時,牧羊人其實忘記了自己也是一隻羊。郎伯格認為,牧人如果不首先是只羊,就是一個危險的牧人,因為他已經停止跟從好牧人了。
“我們持續到永恆的身份不是牧人,而是小羊。耶穌呼喚祂的子民以誠實、照顧和保護弱勢來展示祂的品格。耶穌的權力不是去控制,而是去影響、邀請、歡迎和改變。令我們羞愧的是,我們經常以與耶穌相反的方式對待別人。為了保護我們的行為和制度,我們拚命掩藏關乎自己和體制的真相,我們在跟隨法利賽人而不是耶穌。”
朗伯格寫過兩本關於性虐待的書,就屬靈虐待的話題做過很多演講。她發現,當人們不斷用謊言說服自己,恐懼或內疚的感覺會漸漸麻木,就心安理得地把惡稱為善。因為“謊言”一詞聽上去令人厭惡,但當它以微妙的方式出現在我們的服事和生活中,被領袖用職位、神學知識、語言技巧包裝得很漂亮,很容易欺騙別人、欺騙自己。
最有效的謊言中通常都包含一些事實,這種謊言在虐待環境中反覆出現。當深受愛戴的教會領袖暴露出明顯的問題,沒人希望這是真的,人們就會趕緊為他辯護,否認指控的真實性。朗伯格說,這種欺騙甚至變成了群體思維,“我們用集體的力量來保護我們想要實現的東西,好像被共同注射了麻醉劑,不願面對真相帶來的毀滅和痛苦。欺騙於是就變成了系統性的。”
教會捲入系統性欺騙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不願意為受害者挺身而出。對於美南浸信會幾十年來對數百起性虐待和強姦行為的忽視和隱瞞,以及保護施虐者的系統性欺騙行為,朗伯格指出,在罪惡、虐待和暴政面前不行使權力也是一種錯誤的權力使用方式。“面對邪惡,保持沉默可能是一種權力的濫用,因為對別人的痛苦保持沉默,就等於否定了上帝賦予我們說真話的權力。上帝要求我們為那些沉默的人,為那些沒有權力的人,張開我們的口。耶穌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當朗伯格在神學院教授有關性虐待的課程時,她對台下一群未來的教會領袖說:“你們將在會眾中擁有權力,無論你感覺剛強還是軟弱,你都是在與會眾關係中擁有權力的那個人。如果一個女人來找你諮詢她的婚姻問題,可能她渴望得到你的關注,甚至可能在你面前脫光衣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取決於你。在這種不受約束的情形下,你的反應才是你真實的生命光景。”講完這些話,教室里一片安靜。
五十年來,朗伯格在受害者的痛苦中傾聽上帝的聲音,她開設自己的診所,創立全球創傷恢復研究所,運用自己豐富的臨床經驗訓練了全球六大洲的護理人員和神職人員如何應對創傷和濫用權力的問題。朗伯格說:“這些年來我學到了很多東西,我聽過無數的悲劇,然而,有一件事我是肯定的:除非我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抓住基督十字架的真理,否則,十字架的希望和能力不會從我們傳遞給別人。……耶穌行使權力時沒有濫用、強迫或串謀;祂保護、祝福、治癒、鼓勵並扶起弱者;祂彎腰,觸摸疾病,保護脆弱的人;祂為別人忍受痛苦,而不是給別人造成痛苦。人類在這樣的愛下才能安全地成長。學像耶穌意味着邀請,而不是要求;意味着去愛,而不是控制;意味着把咒詛顛倒過來,而不是控制別人。”
(本文參考了《Redeeming Power》一書,以及Christianity Today、Lifeway、Diane Langberg等網絡資源,一併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