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鐘 :1970年代聯美反蘇秘史(修訂稿)   ──美國務院文件中的「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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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2月22日毛澤東專機接已下台的尼克松來北京,重演4年前相會的一幕,顯示他有影響美國政治的力量。

1970年代聯美反蘇秘史(修訂稿)        

──美國務院文件中的「三國演義」 

         

【序】中共與美國在1971—1976年,結成反蘇戰略聯盟,主謀人毛澤東與尼克森總統(基辛格執行主角),涉及中、美、蘇、台四方。這是二十世紀最富戲劇性的歷史事件:將美蘇冷戰變為華盛頓、莫斯科、北京三角關係,輔助中國面臨垂危的毛澤東政權和引發美國思想界出現局部混亂,後果不容低估。1999年美國務院將當年中美高層會談記錄解密,成為一份具可讀性的秘密外交文件。本文特將其要點摘出,加以分析研討,以供參閱。

第一章 1972                                       

      1、中國皇帝與美國總統面對面              02

      2、尼克森水門事件與1968年作姦犯科       04

      3、周恩來和美方秘密交易台灣問題          06

第二章 1973                                       

      4、中美高層秘密結成「反蘇聯盟」          08

      5、台灣都是反革命,和平統一不可能        11

第三章 1974                                   

      6、周恩來橫遭批鬥,剝奪對美外交權        14

      7、反蘇急先鋒鄧小平和基辛格交手          16

      8、尼克森下台,福特赦免其罪遭質疑          18     

第四章 1975 – 1976                                   

      9、毛澤東遺言:台灣交美國代管比較好      20

     10、反赫爾辛基共識,煽動美蘇核戰爭        22

     11、眾神末日,聯美反蘇戰略受挫            23  

     12、尼克森1976秘訪北京告別混世魔王       25

結語 ── 誰戰勝誰?                          27

                                                  

       ◎第一章 1972

1972年尼克森(Richard Nixon 1913-1994中譯尼克松)訪問北京,是個令人難忘的光明和黑暗結盟的故事。半個世紀以來,真相逐漸顯露。美國終於在2020年,從「與狼共舞」中甦醒過來,檢討美中關係。20215月初,一位可敬的台灣記者傅建中先生在華府逝世,他是《基辛格秘錄》(Henry Kissinger又譯季辛吉1923-)中文版的編譯者。撰寫「華府專欄」多年,我們以文會友。基辛格之秘錄初版於1999年初,該年6月,傅先生補足原書未載之內容,共22篇。美官方稱為「極機密的外交文件」,得由台灣中國時報公司出版。建中當即發傳真給我循問香港的情況。現在,睹物思人,覺得這部《基辛格秘錄》仍是研究美中那段結盟時期具權威性、而又翔實可信的一本。僅就此秘錄,參照相關文件,摘要質疑,加以(評論★)介紹如下,希望引起未睹原件者的興趣:

1、中國皇帝與美國總統面對面

尼克森總統乘坐空軍一號,於1972221日抵達北京。下午即和毛澤東舉行首次會談。中美雙方記錄都說,見面前兩週,毛生了一場大病。毛年譜記載「212日,晨,突然休克。晨二時周恩來趕到,經搶救後蘇醒131415日年譜無記錄,可料病情之重)。21日會見尼克森時李志綏醫生帶著助手埋伏幕後,隨時準備毛出事搶救(曾有報導毛的健康有可能隨時死去)──毛帶病會客的原因,顯然是怕暴露他在文革中的重大失敗:接班人林彪1907-19721971年「913」叛逃蘇聯。事件對毛的打擊,導致「健康急劇惡化」,是很多見證人提到的事實(首次休克在林彪事件後不久,毛自稱「因心臟病死了一次」)。而會見屈尊來訪的美國總統,猶如興奮劑一般,令毛的病情好轉。

林彪事件導致文革狂飆由興而衰,當然是家醜不可外揚。尼克森來前,毛周有多次會商,以保證這場開幕式的成功。密謀大師周恩來深知:對外粉飾的文革宣傳,已在世界左派中取得相當的效果。毛可以扮演一個比較超然的詩人兼學者的「共產黨帝王」角色,因此特別設計在堆滿線裝書的書房中會客。會談風格應盡量輕鬆、隨意。這是我們看到的毛「書房見客」給老外留下「印象深刻」的場景。

毛澤東扮演哲學家──貴賓駕到,毛一開口表示:「要談談有關哲學的問題。」尼隨即捧場,稱讚毛是「專業的哲學家」「你的書推動中國,改變了世界」。基辛格也表功:「我在哈佛教書時,都指定學生研讀主席的選集。」毛不假謙遜:「我能改變的只是北京附近幾個地方。」周恩來不時在旁陪笑。毛談到「我們共同的老朋友蔣介石委員長駡我共匪」時,周順勢打諢,國共互駡蔣匪共匪,「反正,我們就是罵來罵去」。接著說到「漂亮妞兒」怎樣掩護基辛格的外交行蹤,並開唐聞生(女譯員)的玩笑──這席開場白製造近乎一見如故的氣氛。

毛所謂哲學問題,其實只是說他「喜歡右派」,樂見(西方)右派掌權,美國選舉他會「投尼克森一票」。基辛格幫腔,美國左派親蘇,反對我們來北京。毛趁機暗示林彪事件,說我們「國內也有反動集團,反對和你們接觸,結果他們上飛機逃往國外了」。還說蘇聯情報比不上美國日本,只有最後跑去(蒙古)挖出墜機殘骸和屍體。──毛這樣隨口說出林彪,引入會談主題「反蘇」。要求尼克森對談話保密。總統滿口答應,他和毛周的談話「絕對保密,不會出房門一步。」

然後,雙方切入反蘇議題。尼克森先發問:為什麼蘇聯在中國邊界集結兵力多於西歐?究竟是美國還是蘇聯比較可能入侵中國?毛立即指正:美中之間入侵和開戰「根本不是重點」。基辛格開始奉承:尼克森當總統後,「我們才了解中國革命的特殊本質,以及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革命不同之處。」尼克森的結論更為豪邁:「我們兩國現在可以坐在一起暢談,主要是我們認清了世界新局勢,國家內部的政治思維模式沒有那麼重要,主要是看我們的對外政策。」總統這番將內政與外交切割讓毛開心的話後,不吝自我宣傳:「你們會知道,我從不吹牛,說我做不到的事,我總是做的比說的多。」他甚至和毛並肩,說他和毛「都出身窮苦人家,一路爬到國家元首位置」。因為我們都腳踏實地,起自民間,「歷史結合了我們兩人」……

評論尼克森基辛格經過多番準備終於會見毛澤東(1893-1976)。捧場與謙冲,意在摸底。這是中美五年會談中毛和尼(在台上)唯一的一次會晤,且是「開幕式」,備受各方垂注。毛周有延安籠絡美國青年的經驗,現在,發現美國當權派中也有人染上毛主義色彩,自然喜出望外。基辛格在哈佛教學生讀毛選,總統多次公開表示對中共政治的重視。會談不涉內政。這是給毛面子,幫共產黨在冷戰中做廣告。可見,中美這場交易,有一定的意識形態妥協,毛當面唬弄尼克森:我們反帝只是口頭叫叫而已也給「秘密外交」買了雙重保險──讓毛避開文革失敗內幕的尷尬;尼克森也可避開美國社會的種種刁難。

尼克森踏上北京之路所為何來?有種種說法,中共內部時稱「聯美整蘇」,有點避諱西方常用反蘇之意。毛說過不宜反帝反修兩面出擊、要斯諾(E.Snow1905-1972)出來為他和尼克森吊膀子做紅娘一類的話,但實質更清楚,是借美國之實力反蘇,此《秘錄》處處可見。可補充的重要情節有二。一是基辛格和中共搭上線是靠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教授林達光之助。「愛國華僑」林曾在1950投奔中共多年,在北京做過周恩來翻譯。1971年春,基辛格派人找他搭橋,獲他同意,專程赴巴黎會晤黃鎮大使,得以安排全家去大陸,得以完成使命。二是1972年隨尼克森訪華的國家安全副助理黑格A.Meigs 1924-2010),在14日向周恩來面達尼克森基辛格口信時說:「蘇聯企圖讓你們在次大陸的敵人包圍中華人民共和國,使你們失去作用,然後進攻美國……美國將維護中國的獨立和生存能力。希望尼克森訪華能加強總統的世界領袖形象」。毛周認為這是借蘇聯的威脅,恫嚇中國。也暴露了尼克森的個人野心。

美國內部對與中共交往的看法並不一致。見之兩黨領袖訪華報告:民主黨曼斯菲爾德(M.Mansfield1903-2001):大讚中國文革出現一個「更為堅強團結有力的政府」,人民朝氣蓬勃富有獻身精神,稱過去對中國的了解都是「歪曲編成的恐怖故事」。共和黨斯科特則表示,和中國交往必須「保持戒心」:「雙方對人類和社會的看法存在基本的哲學的分歧,中國有和我們知識、經驗和觀念根本不相同的東西」。我們不了解中國的很多:今後往何處去?革命動盪是否引起災難?毛後什麼人領導?他們自稱沒有侵略性,可信到什麼程度……

觀察家認為,冷戰的美蘇對立,由此變為美蘇中大三角鼎立;台灣海峽的兩岸格局,也分化為中美台小三角關係。但是,這兩個變形的三角,很不平衡,共產中國不僅實力薄弱(中共自稱文革經濟到了「崩潰邊緣」),而且以其革命威脅導致地緣政治的不安穩。中共之所倚,不過是巨大的人口數(時為8億),加上毛鄧自認的「放空砲」能力。因此,尼克森說「改變世界的一周」,顯然是言過其實。

2、尼克森水門事件與1968年作姦犯科

「水門醜聞」是當年被毛澤東駡為「屁大的小事」,卻成為尼克森身敗名裂的滑鐵盧。水門事發在1972617日。11月總統大選只有四個多月,共和黨總統尼克森爭取連任。競選團隊為取得民主黨對手競選情報,涉五人潛入位於華盛頓DC水門大廈的民主黨總部辦公室,安裝竊聽器並偷拍相關文件,當場被捕。案發後,即被《華盛頓郵報》連續報導,案涉白宮與CIA人員。鑑於選戰壓倒一切,尼克森以他對華外交的大突破,極力掩飾水門案情。華郵乃派出兩名記者B.伍德沃德、K.伯恩斯坦專職調查。他們深入細緻採訪,一步步挖出真相。七月底,證實疑犯薪金由尼克森競選委員會支付,又有白宮內線「深喉」提供情報,尼克森助理等高層人士涉案……

世人明白美國選民對於總統選舉是如何像眼睛不容砂粒一樣,每票必較、違法必爭。竊取對手的競選機密,絕對是不能容許的非法行為。然而,1972年美國37任總統大選例外,尼克森在水門醜聞被三大電視ABCCBSNBC報導的情勢下,竟獲得壓倒性勝利。他的選舉人票比之對手是52017,尼克森在就職演說中宣稱「由於軍事和外交政策的進展,和平即將來到。」他知道越戰(1955-1975)已經打了17年,越戰是選民最關心的問題。而他也有獨特的個人體驗。整個60年代,美國陷入越戰泥沼。三任總統都困擾失策。1964約翰遜(台譯詹森L. Johnson 1908-1973)總統以47萬美軍、地毯式轟炸(空軍將領揚言「要將北越炸回到石器時代」),未能使越共屈服。1968年戰爭更為慘烈,戰火燒到西貢,甚至襲擊美國大使館。因此,約翰遜知難而退,謀求和平,越戰停火。也有利於1968年的總統大選連任。白宮獲得南北越各方同意停戰,訂於當年11月初在巴黎簽署和平協議。約翰遜勝選無疑……然而,他卻意外地在大選中敗落!

「陳香梅事件」──誰也沒有想到約翰遜遭到競選對手尼克森的暗箭伏擊而落選。真相直到50年後的201811才揭曉。即三年前,美國MSNBC新聞頻道播出特別節目,報導美國前總統林登·約翰遜檔案館一份標明「存檔50年後打開」的絕密案卷。揭示1968年尼克森團隊借助陳香梅、基辛格,贏得1969年總統大選的內幕──當年每週有300名美國兵士在越戰中陣亡,反戰運動如火熾熱。約翰遜力推的南北越和談成功已指日可待:巴黎和會定於1968116日簽約停戰。共和黨候選人尼克森在此頹勢之下,獲得基辛格一個經過「精準分析」可以逆轉勝的秘密方案:由華裔政客陳香梅女士(1925-2018)提出杯葛巴黎和談。尼克森即命和南越官方甚洽的陳香梅赴西貢秘密行動,「要求阮文紹總統拒絕出席巴黎和會,讓戰爭繼續,尼克森當選後,許諾美國給阮文紹盡力幫助。」此計可使尼克森支持度竄升。但約翰遜不昧,透過FBI(聯邦調查局)竊聽陳香梅、阮文紹相關電話,洞悉其奸,極為憤怒。面斥尼克森破壞國家外交政策的叛國行為!傳媒也要報導利用外國勢力干預大選的惡行。但約翰遜選擇「不報導」,說法是:消息來源於秘密監聽,他要遵守法律程序。於是一個比水門更醜惡的事件被鎖進歷史的黑箱中。

112日阮文紹宣布拒絕出席巴黎和會,停戰協定在嘩然中流產。115日美國總統大選,尼克森以超過對手0.7%的微弱得票率50萬票)勝出,立竿見影,就任1969年美國總統。約翰遜上屆大選曾以多得1600萬票勝出,這次若不是停戰談判被狙擊叫停,無疑穩操勝劵。約翰遜忍氣吞聲,將有關尼克森、陳香梅如何阻止越戰停戰協定在巴黎和會簽署的前後證據,收入一個黃皮大信封,嗣後存入他的「總統檔案館」裡,標註五十年後開封。(水門事件動因,包括尼克森有意取得那個黃色大信封)。而越戰被延長到1973年停火,額外犧牲23,000名士兵。基辛格則因為參與最後停戰的達成,獲得1973年諾貝爾和平獎。陳香梅也平安無事,依然活躍在政界(傳說她曾為八位美國總統助選)。

評論尼克森、基辛格1968操縱的有「叛國」之嫌的美國總統選舉真相,因2018年才正式解密。迄今很多歷史著作未及採信。五十年前的當事人,多已謝世。唯有基辛格還在享受那段歷史的餘暉。尼克森1969年就職禮上約翰遜臉色不好看。新總統宣誓做一個「和平締造者」,大力於「緩和」外交上,施展拳腳。19722月北京之行,和中國獨裁政權達成反蘇和解,贏得一筆可觀的政治資本。尼克森基辛格心裡明白,全球戰略真正的對手在莫斯科,因此美蘇「緩和」裁軍,列為「第一優先」。

尼克森頻頻出馬,19721974出訪蘇聯和勃列日涅夫(1906-1982蘇共總書記)簽訂禁核、限武及太空一系列條約,改善國內外觀瞻。壓抑水門事件,1972年連任總統,也更有利地掩蓋他1968年大選「裡通外國」的非法行為。五十年歷史顯示:破壞越戰和談上台及74年水門案敗露下台,一上一下,是尼克森以非法的陰謀手段攫取美國兩任總統權力的關鍵所在。不同僅在於,前者以防不勝防的突襲方式取勝,後者則顯美國民主制度有強韌的免疫力。水門事件前後兩年,涉及政界、社會、白宮內外,媒體鍥而不捨,總統不得不交出白宮錄音帶,尼克森無處藏身如過街老鼠。白宮給疑犯封口費,尼克森答應支付勒索費,被國會認定「是妨礙司法公正的確鑿行為」。

尼克森看到已經失去國會的支持:眾議院參議院即將彈劾審判定罪。88日,尼克森發表辭職聲明,總統由福特宣誓接任。尼克森如此膽大妄為、一次又一次欺騙美國選民,竊取國家最高權力,踐踏民主政治的誠信原則,品德之低劣,史所罕見。尼克森和基辛格加速外交步伐,企圖拉攏中蘇兩國,迫使北越和美國談判,實現「體面的撤軍」……這是尼克森訪華的一個重要背景。但毛澤東在越戰方面,一再表示對越共「支持到底」,作為他打持久戰的樣板。越戰沒有動搖毛堅定反蘇聯「社會帝國主義」的戰略立場。

3、周恩來和美方秘密交易台灣問題

1972年中美雙方首輪實質性會談,在周恩來1898-1976)尼克森之間進行,約七小時。這次中美合作,戰略上是反蘇,但具功能性的最大項目,只有台灣問題。換言之,其他都可務虛,惟獨台灣是貨真價實,中共早已下了訂單的交易。尼克森強調台灣問題是會談的障礙。故早已擬定一份美國「對台五原則」的承諾。1971年基辛格秘訪北京,已向周放盤。這五原則是:

    一、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二、不支持任何台灣獨立運動。

    三、美國撤出台灣時,阻止日本進駐台灣。

    四、支持任何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辦法,不支持台灣政府武力重返大陸的企圖。

五、希望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正常外交關係。

周恩來早此已在〈政治局關於中美會談的報告〉8條原則中,6條是關於台灣的,現在有了美方這五原則,內心更為踏實和美國友好解決台灣問題。「我們不要你們除去蔣介石(1887-1975),我們自己會來處理……當然是和平的,我們有自信。當然,你們的部隊要離開。」尼克森回應道:我希望回到華盛頓時能夠說,「我和總理沒有在台灣問題上有秘密外交」。越戰結束後我將撤出23駐台美軍。周恩來是秘密外交的老手。他呼應尼克森:關於台灣的公報文字一定要有「活動空間」,不提時間表,意即隱瞞幕後交易。尼對周說,我不能搞一個秘密交易,我的目標是「關係正常化」,需要五年時間,我的目標是完全從台灣撤軍,但我不能公開說。

   在討論世界局勢的題目下,周恩來翻老賬,透露一些對蘇聯的怨氣:1945年蘇聯和蔣介石簽「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承認外蒙古獨立。「我倒要寫信給蔣介石,問問他當初是誰簽的合約,允許外蒙獨立?」1945年國共和談,美國派赫爾利(P. Hurley1883-1963)、馬歇爾(G.Marshsll 1880-1959)來華促成聯合政府。背後「是史達林(Joseph Stalin斯大林1878-1953)已經告訴杜魯門(H. Truman1884-1972)勸中共和國民黨合組聯合政府……蘇聯從來沒有協助過我們。我們在那時和他們沒有連絡。我們甚至連雅爾達協定都不知道。」──這些話,順應了反蘇主題。 

周總理的角色已逐漸明朗:他要在毛的「聯美反蘇」大謀略中,為次級的黨國利益討價還價,並以此掩護毛反蘇戰略遭到的困難。在中美北京會談中,周恩來每天親自向毛匯報,商量對策。19732月會談中周竟提出──「希望尼克森繼續在位連任、基辛格也繼續輔佐你。」周擔心白宮換人,中美協議會否失效?「我們不怕蘇聯說我們正在達成反蘇聯盟」。基辛格插話:「連任三屆是違反憲法的。」周還出主意要基再出來參選,你還年輕……周不掩飾支持西哈努克(1922-2012)與赤柬。他恭維尼克森「高瞻遠矚」地撤軍五十萬,說西哈努克親王是一個「很聰明的愛國者」,他和左派紅色高棉結盟是很自然的事……

評論總統和周恩來有共識的所謂台灣五項原則,最重要的是第一項;「一中原則」。這是根本否定台灣政治實體存在的決策。有此,台灣一切權利都將蕩然喪失。周大讚蔣介石主張一個中國,甚至宣稱,不要美國搞掉蔣,可以借蔣之力統戰台灣歸附。周未免過於樂觀。中共統戰台灣,在文革一團糟的1972年,哪有可能?尼克森將統戰台灣的辦法,路線圖、時間表向周恩來和盤托出。周見獵心喜,得意忘形之下,公然提出希望,尼克森「連任三屆總統」!被美方所駁正。

周恩來指點史津,不離毛的反蘇主旋律。但言多必失。例如指蘇聯「他們從來沒有幫過我們,雅爾達協定都不讓我們知道」。一個反政府的武力割據地,忌恨二戰後蔣的戰勝國地位。在越南問題上,也頗多失誤。美方不放棄越南,乃是看準中蘇是越共後台。只是低估中南半島/東南亞區域的冷戰對手,中共比蘇聯更為吃重。說越南若普選,胡志明必當選和美國的關係會更好。也是想入非非。

                                              

◎第二章 1973 

4、中美高層秘密結成「反蘇聯盟」   

毛澤東基辛格第二次會談──時間:1973217,主談:毛澤東、周恩來;美方基辛格、羅德(W.Lord國安顧問與總統幕僚)。尼克森沒有出席,他在國內面對「水門事件」。這場基辛格對陣毛周的會談,被美國務院(20082月)稱為是「基辛格訪華最矚目」的一次。

1973年,中共開始調整混亂失序的體制。3月鄧小平(1904-1997)復出,5月王洪文進入政治局,7月毛批評外交部,開展「尊孔反法」運動。8月下旬提前一年召開中共「十大」。1971年林彪叛逃事件,嚴重挑戰文革神話,必須以十大重振士氣,清除林彪集團,提拔江青四人幫。外交方面,毛仍然抓緊反蘇不放手。推進中美關係在北京華盛頓互設「聯絡處」。美國務院認為,美中已「結成反蘇聯盟」,雖然對中國外交穩定性還有疑慮(周恩來亦不忌諱說反蘇聯盟)。

這次會談,毛首稱:我們過去是敵人,現在已算是朋友。基辛格跟進:我們和其他國家會談「從來不像跟你們這樣坦白和開放」。毛暢談「我們只要目標相同,不會互相傷害,才能聯手對付一個混蛋……雖然,我們會互相嚷嚷,共產黨滾蛋、美帝滾蛋,不這樣嚷的話不行。」基辛格附和道:如果我們的話都一樣,反而會混淆視聽。中美彼此批評,「我們還是會配合你們,也絕對不會參與任何打算孤立你們的政策。」毛聽其言,欣喜莫名:「蘇聯希望法共執政,我不喜歡法國共產黨。我喜歡你,但不喜歡美共(親蘇)。」雙方不會健忘:1970520北京50萬人反美大會,號召「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只因為柬埔寨政變……

雙方盡訴對蘇聯的怨恨。毛說,「現在是否推動西德蘇聯和好,讓蘇聯往東推進,好對付我們和日本?我懷疑整個西方都在打這個算盤」。基辛格對此予以否認,說美國未來四年不會大量裁減駐歐美軍。只裁10-15%。毛一一尋問美國駐歐、駐韓國、台灣、日本、菲律賓、越南、泰國的美軍數,基辛格依次奉答。例如「駐歐洲中部約275千人,還不包括在地中海的第六艦隊。」毛繼續勸導:

「二次大戰期間,蘇聯專幹看人上吊抽椅、落井下石的勾當。也可以說,他們不費一槍一彈就搶了一大片地周輕笑,他們搶了蒙古人民共和國、搶了半個新疆和東北的滿洲國,還說是他們的勢力範圍……他們還搶走庫頁島和千島群島。」

基辛格表示同意毛這段話,還說,「我們已準備就日本蘇聯政治關係與你們交換情報。」周即向毛說明:「我們已經談定,除了互設聯絡處外,還要維持黃華(1913-2010)和白宮間的聯絡。」(:尼克19722月訪華回國後,基辛格和中共駐聯合國代表黃華,已建立秘密的22溝通管道,即中方黃華、黃鎮(1909-1989),美方基辛格與CIA副局長華特斯。地點在紐約CIA秘密招待所。8月初已有一次秘密情報交換。黃華將三份備忘錄交給基辛格,老基則主動交出他和西德總理的接頭人外交助理巴爾。並告知美國和蘇聯簽核武協議,將玩一場有名無實的遊戲……

評論以上這些對話,涉及戰略情報。難怪美國要封鎖26年才公開。半世紀前的秘密外交檔案已無人問津,因此,這批已解密20年的美國檔案仍然珍貴。例如,毛為了和美帝聯手「對付一個混蛋」,可以宣稱他們轟轟烈烈的反帝運動,要美帝滾蛋,只是互相嚷嚷而已(但是包括毛1949年經典的評《白皮書》五篇大作嗎?有的確是瞎嚷嚷,如毛常說的:「美帝近數年幫助蔣介石殺死幾百萬中國人」這樣的彌天大謊)。還有,說蘇聯在二戰中專幹看人上吊、落井下石的勾當。搶了大片土地,蒙古、半個新疆、滿洲、庫頁島、千島群島──對這些重大爭議問題如此惡言惡語肆意攻擊,周恩來只得一旁竊笑。 

──接下來的話題,就更加騰笑天下──談到美中貿易時,毛對基辛格說「你要曉得,中國是很貧窮的,物質不多,唯一過剩的是女人……如果你要的話,我們可以給你幾個,或是幾萬個(周插話:要在自願的基礎上)。」毛又追問:「你要我們中國女人嗎?我們可以給你一千萬人……我們可以讓她們像洪水一樣淹沒你的國家,損害你們的利益。我國的女人太多了,她們會生孩子,我們的小孩也太多了。」基辛格表示要好好研究這個提議。毛又談論中國女人的封建思想、中國人非常排外。「美國有60萬中國人,我們這裡的美國人不到60人。」(又自嘲一下,我講了一些無聊話,得向中國的婦女致歉。)

在談到中國女人和中國語言時,毛突發高論──假如蘇聯丟個炸彈炸死所有三十歲以上的中國人,就幫助我們解決了這個問題」。什麼問題?(女人?語焉不詳)接著,毛談到具體的富有想像力的對蘇聯戰爭的打法:──「假如俄國要攻擊中國,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將還以游擊戰和持久戰,我們會讓他們進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周恩來笑了)他們想到黃河流域,那好啊,很好啊。進一步到長江流域,那也不壞啊」……如果只炸,不派兵。「我們先讓他們猛攻一番,他們會損失很多資源。這是社會主義者攻擊社會主義者。」

基辛格保證:假如蘇聯攻擊中國,我們肯定會基於我們的理由反對他們。毛提出異議:「你們的人民並未覺醒,歐洲和你們都會認為禍水流向中國將是一件好事……那時你們會讓蘇聯陷在中國,半年、一年、兩年、三年或四年,再去動蘇聯的腦筋,以和平之名瓦解社會主義帝國,再提供一切幫助來對抗中國。」基辛格再次表示:「我們希望赫阻蘇聯的攻擊,而不是擊敗他們,那是非常危險的事。」毛堅持道:「你們的目標是瓦解蘇聯。蘇聯的目標是佔領歐亞兩個大陸……我們寧願蘇聯進攻中國被擊敗,比較好。

基辛格道:「那是你的必然性推論。」這時周恩來笑了,看看手錶,有時間已到之意。但毛意猶未盡。說中國婦女根本不會作戰……譯員唐聞生表示:如果我們公開這段話,將會激起半數中國人的公憤)毛只得要求不公開,但是又重複向基辛格宣示:「中國有一個陷害美國的陰謀,那就是送一千萬婦女到美國,增加美國人口來傷害美國的利益。」基辛格回應一定在記者會上公開講主席的這個想法。毛表示:「對我來說無所謂。老天爺已經給我一封邀請函了。」

【評論】這篇幾近語無倫次的對話,毛興致很高。一會兒女人、一會兒戰爭;惡謗蘇聯、教訓美國。連周恩來都覺得乏味。這是一個視蘇聯萬惡不赦,非你死我活不可的革命家,視他在內戰中以槍桿子出政權的游擊戰術為制蘇的不二法門,又是一個至少在口頭上宣稱可以犧牲「30歲以上男人」和「1000萬女人」的舉世罕見的當代秦始皇。

毛澤東在這篇輕鬆的會談中,還透露一個反蘇地緣戰略──「我曾經和外國朋友說過,我說我們應該在這些國家間,劃上一條平等線:美國、日本、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和歐洲。」這是已被公開的圍堵蘇聯的「一條線」、「橫線」外交。這是一條沿北緯大約30-40度的橫向地域,即毛夢想的反蘇平等線,這些國家或許與蘇聯關係欠佳。毛很想探知美國對此橫線的看法。基辛格即作回應:說和美國的觀念很相近。我們的行為模式受民意干擾沒有你們這樣大膽,但有「真正的危險出現,我們將堅決抵抗,不會故作仁慈。」──毛非常欣賞這句話。

對此針對蘇聯的「國際反霸統一戰線」,中共四人幫最緊跟,傳上海歡呼美國做反修聯軍總司令,鄧去美國告訴卡特總統:反霸統戰「美國是主要力量」,鄧知道中國軍力不足以領軍抗蘇。總之,毛這類異想天開的狂人思維,在中國大陸已是見怪不怪。只是懾於政治高壓,無人敢於質疑。橫線設計牽連多國反蘇,全無可操作性,顯然只是獨裁者偏執的仇恨驅使、欲深化反蘇結盟。據大陸學者所述,國際橫線反蘇「只是鬆散的立意,並未切實實現。」

5、台灣都是反革命,和平解決不可能           

中共方面曾報導基辛格訪問過中國90次,他是美國與中共結盟的舉足輕重人物。自從1971年兩次假道巴基斯坦秘密飛往北京會晤周恩來後,公開、不公開訪問中國大陸無數次。無論在任卸任,這樣頻密的高層訪問一個共產國家,肯定是破紀錄的奇事!197311月,國務卿基辛格又來北京訪問。會晤毛澤東、周恩來。這次訪問,被美國官方稱為美中正式「結盟」的開始。兩國關係已經提升到秘密的反蘇戰略部署乃至軍事合作層面。11月毛基會晤前兩天,周恩來拉著軍委副主席葉劍英1897-1986)先晤基辛格,就是談戰事問題。基辛格向周簡報美蘇限制核武的會談,說:蘇聯多次試圖和美國交換有關中國的情報,表明他們有足夠的武器摧毀中國,想說服美國接受打擊中國核武能力的意圖。

基辛格向周解釋:「我告訴你此事,並非出於抽象的利他主義,而是相信,讓蘇聯摧毀中國或是對中國發動大規模攻擊,對整個國際情勢將造成無法預見的後果。也不符合我們的利益。」蘇聯對中國存在普遍性敵意。我只會讓我們政府內部45個人知道蘇聯的威脅和我們能夠向你們提供什麼協助。我們這種關係「涉及如何提高貴國軍隊的防禦能力和提前預警。我們已有構想,此事必須保密並暗中進行。」(基辛格引毛話說:你們對蘇聯的說法和我們一致:「蘇聯想要攻擊中國。」基辛格補充說,我們認為「他們最想做的是摧毀你們的核子武力。」毛不以為然的笑說,我們的核子武力只不過蒼蠅那麼大……

周恩來對基辛格一再透露蘇聯要武力摧毀中國的信息,不敢輕信。並打聽蘇聯高層有無矛盾?基辛格不知:「我們總是和勃烈日涅夫打交道。」蘇共與共產國際歷史,應該是美中結盟的必修課,中蘇兩大黨鬥到不共戴天,有其深刻的內在原因,美國插手進來,怎能不加以研究?基辛格對此一頭霧水。而毛(加鄧)對美蘇對話的禁核、裁軍、太空、和平,追求緩和沒有興趣、甚至嘲笑、針鋒相對。可見美中與美蘇關注的議題,完全不在一個文明層面上。

 關於中蘇對抗。毛仍然滿腔帝王式的傲慢:「有人來勸和中蘇爭執,1960年柯西金來,我向他宣布要和他們鬥爭一萬年,你親自來拜訪我,可以減個一千年,你看我多慷慨,一讓步就是一千年。」(基辛格附和:我們的戰術比較複雜、不像中國式戰術那麼大膽。跟蘇聯之間的事,我們都會讓你們一清二楚。我們美蘇之間沒有共同統治世界的計劃)。毛說,美中之間做事方法不同,「我們向來有仇必報。」「你們的做法是中國的太極拳。」「為什麼你們國內,對水門事件那樁屁事那麼在意?那不過是小事一樁,卻引起那麼大的亂子。再怎麼講,我們都不希望搞成那個樣子。」(當時有一段趣聞:女翻譯實在難為情譯出屁話二字,眾人見笑。周出來圓場,問羅德懂不懂中文的「屁」字?羅不懂。周要他去問問華裔太太。最後譯成:「這是形容一種情況的字眼」。

作為中美關係唯一的障礙「台灣問題」,尼克森曾對周恩來說,中共在台灣想要的東西都得到了。毛和基辛格面晤時,開宗明義宣稱:「只要美國和台灣切斷外交關係,就可以解決中美兩國的外交關係問題。」基辛格無語,他明白美國已將台灣和美國法定的權利秘密出讓給了北京。所謂「日本模式」,是指日本田中角榮(1918-1993)首相19729月在北京和中共建交,立即與台灣斷交。而美國與北京建交,是在七年之後,其間美台仍維持原有國家關係,與日本模式完全不同。

毛接著表述中共和台灣關係的實質,他說:「我們和台灣的關係,相當複雜。我看沒辦法和平解決。……他們台灣都是一夥反革命分子。怎麼會跟我們合作?我說我們可以暫時不要台灣,過一百年再去管他。對世事不要太急,有什麼好急的呢?那只不過是個千把萬人口的小島罷了。」

基辛格立即回應:我們要和你們建立外交關係,困難是不能馬上切斷和台灣的關係,原因是和國內情勢有關。現先建聯絡處用處很大。建交實際上不可行。毛在大笑中說,我們對香港也不急,也不會去碰澳門。赫魯曉夫罵過我,連香港澳門都不要……我跟日本人說過,我們不只贊同你們歸還北方四島,而且,我們還要求「蘇聯(歸還)歷史上自中國割去的150萬平方公里土地。」

評論基辛格向周恩來透露美蘇核武會談的內幕,而且無所忌諱地站在中共一邊。出人意表。因為美蘇主導的冷戰逆向態勢,已經成為時代主流。唯有迷信武力,對現代科技無知的中共領導,和這股緩和潮流相對抗。對蘇共領袖赫魯曉夫大打出手,斥其「三和」外交路線是美蘇主宰世界。毛正是裹挾這股反動之風,發動文革,林彪叛逃顯示,中共反潮流下拉攏美國,必然埋伏著隱患。

毛的接班候選人江青1914-1991)談到中美關係,指基辛格「是一個冒險主義者、一個失敗主義者」。兩大盟友也離心離德:越南公開指責中共「破壞社會主義陣營團結」。越共早不滿中蘇論戰,胡志明曾哭訴於毛,求「大哥大姐和解」,聯美反蘇與越共外交方針嚴重衝突,越轉向蘇,終至1979年鄧小平悍然出兵懲越。歐洲反修「明燈」阿爾巴尼亞,也指責中國接待尼克森,「在原則上策略上都是錯誤的」。霍查抨擊毛的三個世界劃分。「霍查主義」更在歐美左派中風行,強烈反對毛主義。

中共內部也深藏反對者,林彪之子林立果對其姐罵毛:「現在又和美國拉關係,基辛格小流氓來中國,主席還要見他,在國際上丟盡中國的臉。」1971年八一酒會,總參謀長黃永勝致辭,多次批美,不提蘇聯。另外,飽受折磨的上萬名留蘇生和黨內「國際派」對親美反蘇懷有異心,周恩來被批鬥事件,毛竟然指駡周會當蘇聯的「兒皇帝」!可見毛的偉大戰略猶如一個荒謬的意識形態陷阱。

「屁事」登殿堂、毛書億萬冊,迷倒外國人、制服工農兵。這是毛家天下一大景觀。古今文化專制、思想統治之嚴酷荒謬,恐無第二家。不料在中美會談竟有如此丑劇出現!不禁想起二百年前馬戛爾尼訪華,形容他看到的乾隆盛世,背後「是一塊碩大無比爬滿蝨子的綢緞」。

關於台灣問題,基辛格直言美國有困難。毛也知道阻力很大。不如擺出「居高臨下」姿態,傲稱擱置台灣一百年。但毛提到台灣都是反革命,不可能和平解決──卻是不容輕忽的天機洩露。迄今40年,中華民國政府始終不願臣服於中共皇統,就是因為看透一個血腥專政的政權,不會放棄內戰沒有得到的戰果。今日武統劍及履及,完全出自於「內戰思維」。雖然他們如《毛澤東年譜》沒有刊出毛這段話,但毛的基因頑強,眾目睽睽。

至於揚言要向蘇聯討回清朝被割掉的土地。周恩來1969年會見蘇總理柯西金(1904-1980),主張「在承認歷史條約的前提下解決邊界爭議」。但談判十年無結果。蘇方不接受被當作沙皇般的羞辱(直到2005年江澤民才秘密劃界)。毛對國土問題向來漠視「依法界定」。中印邊界,他對印共領袖說,印度革命成功後還有什麼麥克馬洪線?都給你們。中越友好的1957年,他將北部灣重要的白龍尾島,隨口贈送給北越。所謂寸土必爭,盡在喜怒無常中。中蘇軍工合作糾紛,《閻明復回憶錄》有詳錄。毛將中外合作項目,看作外國投資侵犯主權的行為,怒稱:「一萬年不要核潛艇也不准搞合作社」。在融入世貿的今天,此案之無聊,不足掛齒。        

◎第三章  1974

在1970年代主持美中關係的三屆美國總統,右起:尼克森、福特、卡特。

6、周恩來橫遭批鬥,剝奪對美外交權

    基辛格11月的訪問,出現一個重大意外。導致周恩來的外事權被剝奪,並遭到一場長達十餘天的殘酷批鬥,1974年初,外事權被鄧小平所替代。中共諱於周恩來在國內外的影響力,其晚年的厄運被視為黨國醜聞,而長期封鎖、保密。

蘇共意圖對中共核打擊事件──中蘇關係走向極端惡化,並引致中美結盟的關鍵原因,是19693的中蘇珍寶島之戰和蘇聯意圖襲擊中國核基地的設想。珍島火拼規模不大,死傷數十人,但蘇共極為憤怒,軍方格列奇科等態度強硬,有對中國核基地實施「外科手術式核打擊」「一勞永逸消除中國威脅」之議。蘇向美方密報此事。白宮驚恐爆發核戰,便以一旦中國遭到核攻擊,美國將轟炸蘇聯城市為報復,抑制蘇聯行動,勃列日涅夫聞訊驚呼:「美國出賣了我們。」

1969年這場核危機,在預謀中被化解。兩年後林彪事件,毛以舉國體制備戰,「蘇修亡我之心不死」,並借機啟動華沙會談「打美國牌」,直到1973毛向基辛格表示,我們「有仇必報」。因此,基辛格在1113回國前夕,向周恩來進一步提出兩國互設「熱線」的建議,以備戰爭突襲前,得到預警。他對周說,美國有很好的衛星系統,幾分鐘之內就可以將消息傳給你們。我們可以簽署協議,秘密操作,「避人耳目、暗地裡做得比日本蘇聯的熱線更好。」

周許諾「研究一下,明早送行再談」。14日早上,周恩來對基辛格表示在預警上合作,「對我們的情報是很大幫助,但要做得不讓人發現我們的同盟關係。需要非常良好的磋商。」基辛格說,建立熱線很難保密,但特定用途可以保密。周特告知:此事由他本人和葉劍英元帥負責──這段關於設立美中熱線的倉促會晤,已列入美國務院解密文件中。並無涉及核「保護傘」問題。 

不料,基辛格走後,周恩來、葉劍英突然遭到內部攻擊。因為上述周與基辛格關於熱線的短促會談未能事先請示毛,就答復美方:「雙方今後可各指定一人繼續交換意見。」女譯員王海容、唐聞生,奉毛旨批評周:「被蘇聯原子彈嚇破了膽,擅自向美國承擔軍事合作義務,接受美國的核保護傘」──政治局旋即召開會議達十多天之久,「批判周恩來在外交路線上的右傾投降主義」,周始以為是江青胡鬧,怒斥道:右傾投降主義帽子扣不到我周恩來頭上!後來批鬥氣勢越來越兇,唐女清算周在與美合作外交以來的錯誤,發言足足八小時,還引用毛的話:「周對蘇聯怕得不得了,如果他們打進來,他要當蘇聯人的兒皇帝」。

    周明白遭圍攻是來自毛的聖旨,便忍氣吞聲、自我醜化,接受批判。頓時,這位世界矚目的政治明星,成為中共高層眾矢之的,無人援助的罪人。周除了吃藥,不吃飯,不刮臉,形容難看。寫交代,手發抖,亦無人幫手,甚至當眾流淚。病情加劇……毛見狀只得叫停「可以了。」因意在羞辱周,奪其盛名。於是,順手將「整總理」的責任,嫁禍王唐二女,竟面斥她們「在我頭上拉屎拉尿」。二女只得在背後抱怨:「他做臉,我們做屁股。」周得以過關。在這場毛導演的倒周風暴中,剛復出的鄧小平,也被點名加入江青陣線,毛借以觀察他的忠誠度。鄧果然不負君望,作了「誅心之論」──毛聞鄧批周,大悅之。  

評論周恩來遭遇無妄之災,當年是黨內秘密。周遭難後健康日益惡化,在305醫院做兩次切除癌症大手術,鄧小平代周出席4月聯合國大會,並接手中美外交。(有人喻罷周事件突兀,猶如韓戰中麥克阿瑟之免職)周恩來在整個聯美中事無鉅細,都受毛嚴密操控,有關熱線交涉,不過一句話而已。竟橫遭凌辱,可見中美結盟是如何由一人專斷之輕薄。毛敢於駡周是蘇聯的「兒皇帝」,也透露中共內部潛藏不可低估的分歧。足顯毛之獨斷獨行已背離其黨內規範至不可救藥地步。1974年周恩來、尼克森相繼貶黜、下台,已是「聯美反蘇」戰略必敗的預兆。

中共外交界的溫和派──史料顯示,中共外交領域一直存在非毛的以張聞天1900-1976、王稼祥1906-1974)為代表的一派幹部。他們從1950 年代起,在時代性質判斷、戰爭與和平、世界革命、中蘇分歧、和平共處……一系列原則問題上,和毛澤東的暴力革命路線存在不同觀點。但都遭到當權的毛派勢力所打壓、排斥與清洗,在七十年代發生的中美結盟事件,使外交系統對世界性的冷戰緩和趨勢完全失去判斷與把握能力。(中共資深外交家、曾任張聞天助理、日本研究所所長何方先生1922-2017),晚年著作對毛澤東外交、中蘇關係、國際問題等有透徹的反思和披露。)

周恩來算是一個比較理性的溫和派,19736月美蘇達成若干反核協議,是國際外交的重大動態,中共理應有所反應。周恩來對美蘇核協定說予人「兩個大國主宰世界的印象」。外交部據此撰文對會談提出看法,稱美蘇協定「欺騙性更大,美蘇主宰世界的氣氛更濃」。這篇已是遷就毛路線的文章,毛閱後,竟如此唾罵:「放屁一通!」繼之又批示:對近來外交部令人不滿。我說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外交部忽來個大欺騙、大主宰。只看表面、不看實質……「凡是這類屁文件,我照例不看,總理講話也在內。將來搞修正主義,莫說我事先沒講。」但周恩來對此類無理諭旨,向來只是逆來順受,甚至唾面自乾。

7、反蘇急先鋒鄧小平和基辛格交手

    鄧小平主持對美外交,首次亮相在19744月紐約。鄧出席聯合國大會之後,基辛格帶領一班幕僚在華爾道夫酒店,請他和喬冠華、黃華吃飯。長達三小時。雙方開腔,交換對蘇外交經驗。鄧說他去過七次蘇聯,自稱經驗豐富,但「和他們(蘇)從來沒有達成過協議。」閒聊蘇聯外長葛羅米柯(1909-1989)後,基辛格說一段茅台酒故事:尼克森在辦公室向女兒解說茅台酒的烈度,倒酒一碟,點火即燃,不料碟子燒破,酒溢滿桌火焰四起,「差點燒掉了白宮」。

   鄧透露,他不知道蘇聯的戰略重點在哪裡?基辛格對鄧的試探,作了討好的回答──蘇聯的戰略重點,如果第一是歐洲,第二個就是中國,反之一樣。……我很高興,我們和毛主席周總理談的每一個細節,都得到確認,符合我們的政策方向。歐洲有些爭議,但不影響我們的長程戰略。法國人比較短視。鄧小平點頭默許。接著鄧又重複毛的問題:「為什麼現在還有人在吵水門案件?毛主席對你說過,我們很討厭這種事情……」基辛格解釋道:我可以保證,水門事件過去和現在都不會影響我們的外交政策。他向鄧小心翼翼地探聽:「批孔運動」是否針對周恩來,而不是古人?鄧迴避作答。

   1974,鄧小平在權勢正熱的1127和來訪的基辛格作了一次總理級的會談。縱論世界對策,老基如數家常,談到美蘇防核會談……鄧的回應仍然是九評立場:蘇美所有關於核武的條約,都包藏蘇聯的禍心:一是限制其他國家發展核武,二是要與美國共同稱霸。中國根本不受這些條約限制。「這些條約是沒有用的。」我們應付蘇聯也不靠核子武器,「除了深挖洞多搞幾支槍外,我們沒有什麼花招。」我們根本不相信靠一紙條約可以維持十年低盪(緩和)。                                                                                                                                        

鄧小平得意地告訴基辛格,1954年赫魯曉夫(N. Khrushchev1894-1971)來北京吹噓他的「核導彈戰爭理論」,說傳統海陸戰爭已經過時……基辛格則藉機宣示美國核武力,「如果蘇聯發動大戰,我們將先發制人使用核武器。」他想對老鄧顯耀一下「美國武器數量與配備」的內部機密──

1054枚地面飛彈、656枚潛艇海上飛彈、435架B52轟炸機、300架F111轟炸機。除以上戰略性兵力外,還有500架戰機在歐洲、700架戰機在航母上。1979年起,還有240枚新式飛彈配備在三叉戟潛艇上。還計劃增加250架B1轟炸機……我們的陸基飛彈只有30%,蘇聯卻有85%。他們的空軍已超過2400架……

鄧幾乎聽傻了。只好說一句「我們支持你們對蘇聯維持優勢。」因為這些鋼鐵般的數字,已經說明赫魯曉夫為首的蘇共比玩弄刀槍棍棒的中共毛黨有文化、有遠見。基辛格認為蘇聯不可能對美國發動突襲。對此,鄧再引毛的話回應:蘇聯要進攻並接管中國,至少要200萬軍隊,「真要打仗,得準備打二十年。中國沒有什麼德行,只是堅韌不拔。還有小米加步槍、還有地道。」……鄧一再重複毛說過的話,顯示他是毛外交路線忠實的執行者。

評論這是鄧小平復出後,和基辛格初次交手。鄧死後有「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之譽,鄧是中共統治第一代。毛1952年調鄧入中央,便授予軍機大權。鄧所謂七次訪蘇,正是兩黨分裂期間,他一直是毛反蘇的急先鋒。文革初鄧被鬥,但受毛暗中保護,派汪東興到鄧家密傳毛意。林彪出事後鄧復出。1975年被四人幫打倒,毛劉林周死後,終於再復出,成為不可一世的統治者,長達二十年。縱觀其權力秘訣,在於毛的蔭寵和庇護,鄧摸透並認同毛的暴力革命路線。

   在怎麼解決台灣問題上,老基以毛指出可以等100詢問鄧。鄧回答說:「一百年只是一個象徵性的說法」。編譯者傅建中曾指出,「鄧小平反蘇的情緒強烈超過毛澤東、周恩來」。在棘手的台灣問題上,除重複日本模式三原則外,鄧難有新意,甚至討論不下去。(鄧復出後的1980年,已有一言九鼎權勢,提出八十年代完成和平統一台灣。1984年又別出心裁提出「一國兩制」,可算他的創意。可惜事與願違40年,台灣問題依舊。)中美會談,鄧的吸引力,明顯遠遜周恩來。

基辛格打臉鄧小平──197510月,基辛格到訪北京,主要任務是安排12月福特總統訪問中國。20日先和鄧小平會談,鄧質疑美蘇經濟技術合作與歐安會,維護美蘇之間均勢的局面,基辛格作出解釋:美蘇妥協已經15年,而歐洲已經沒有待解決的邊界問題。在美蘇關係上,要呈現些活力與進步,以得到美國人民支持他的中國政策。美國認為蘇聯目標在歐洲而不是東方。

看到分化美蘇「緩和」已不可能,在毛的指示下,鄧在會談中展開對基辛格的攻擊。指赫爾辛基歐安會是希特勒慕尼黑協議式的「姑息主義」。甚至說「一旦美蘇爆發戰爭,蘇聯撐不了多久。」教訓美國和歐洲,「要善於利用蘇聯的弱點,在談判上佔上風。」鄧指說,歐安會是不安全會,你們補足蘇聯的弱點,幫助他們克服劣勢。你們欺騙了西方,讓他們喪失鬥志。至於中國,「中國人天不怕地不怕。不向任何人求恩惠我們靠深挖洞,小米加步槍來應付所有國內問題和國際問題。」

基辛格聽鄧這番話,不掩其「難過」……他用大篇幅回駁鄧的指責。他當然不會被慕尼黑指責所難倒。他說,他本人就是歐戰的受害者(二戰猶太難民),他幽默的說:「一個每年花費1100億美元在國防上的國家,不可能追求慕尼黑精神的。」美國組織北大西洋防禦體系,正是為了阻擋蘇聯伸出魔掌,一旦伸出,我們的反應是斷然無情的,不需要詢問別人的意見。說狠話容易,維持強有力的政策很難。關於核武,基辛格透露說,蘇聯有2700個,美國2400個,我們海空力量強大靈活。並聲明「不反對你們公開反蘇,這大體正確,甚至有益。但是,你們公開指責我們背叛盟友、鼓吹戰爭,我們就非反對不可了。我們是以行動,維持世界均勢來防止戰爭。」「你們不求恩惠,我們也不求恩惠。我們阻止蘇聯的擴張企圖。不需要演戲,也不需要你們來分散蘇聯的能力。」

【評論】基辛格這樣面斥鄧小平,幾乎達到義正詞嚴的地步,乃是鄧辦外交的失敗。周恩來和基辛格多次長談,也有過不諧的談吐,但老基對周從來都保持尊重。周對毛的思路、作風瞭如指掌,但不會噴出「中國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粗悍語言。毛在1965年選陳毅為外長,(陳上台就舉行火爆的反帝記者會),和1974年以鄧代周接掌對美衙門,都是毛看中陳、鄧身上的暴戾習氣,毛不喜歡周尚留的文明氣質,視為軟弱欠鬥志,他要大鬧天宮。鄧唯毛是從,和基辛格交鋒,自然敗下陣來,被老基視為二品官。基辛格在內部說,他看到美中關係是建立在中共對蘇聯的恐懼上。含有藐視之意。毛之後,鄧繼續反蘇政策十多年,在中南半島竟然出兵攻打越南、支持紅色高棉。直到1989年六四事件後,才與美妥協而轁光養晦。

8、尼克森下台,福特赦免其罪遭質疑

尼克森在水門案中的犯行,經過白宮錄音帶的確認,根據法律,眾議院決定彈劾、參議院可以定罪,面對起訴和審判。尼克森自負固執,掩蓋事實、操縱權力,連副總統福特也被欺騙,終於在197488日,不得不被迫辭職。美國選民接受總統因瀆職而下台。但對於剛和美國結盟的中共高層,尤其是毛澤東而言,卻是外交戰略的大挫敗。失去最高統帥,那是他們不能容忍的事,有沒有挽狂瀾於既倒的機會?毛和他的助手不能沒有對策,防止尼克森下台可能釀成的戰略恐慌。

中共行事,向來詭秘。事發幾天,周恩來隨即表示關注,邀請尼訪問中國,似是為了安全(1960年代,斯大林親信莫洛托夫被赫魯曉夫整肅,毛有意接莫來中國,莫未理),被基辛格勸阻。因新任總統福特尚未訪華,失勢的尼克森去北京,影響將適得其反。福特當務之急是例行的人事換班。他撤換內閣成員,只留任國務卿基辛格和財政部長。留任基辛格,是尼克森對福特唯一的要求,說這個人很重要。福特明白,外交政策少不了基辛格。但他兼任的「國家安全顧問」必須換人。福特任命史考克羅(B.Scowcroft)接任。二人關係好,內閣仍為基辛格掌控。

尼克森下台僅一個月,19749月,突然爆發驚人的事──福特宣布特赦尼克森!而且赦免是「全面、自由和絕對的」,包括「已經犯有的罪行和可能還有的罪行」。引起社會極大的憤怒,福特被駡為「腐敗的交易」,民調大跌20點。但這是總統的特權,指控沒有證據,他可不予理會。福特為何做此特赦決定呢?基辛格是否參與決策?無案可稽。水門事件涉入者,檔案中沒有基辛格。他在白宮任職期間的部分文件,要在他死後才能解密。他是尼克森外交的靈魂人物,叱吒風雲,和尼克森「休戚與共」,本文已描述過他和陳香梅誘使阮文紹拆台巴黎和會、讓尼克森當選總統的經過,這種質行未得到清查處治,可否故技重演?重演條件應比1968年更為方便。1974年的華盛頓,有一隻無形的異端之手已經伸進來了。

中共方面可資探索。中美會談中,毛鄧多次詢問水門事件,一再表現對該案困惑不解。他們記得基辛格曾透露:和蘇聯開戰,「可惜因水門事件錯過了採取行動的時機」。他向毛解釋:水門事件冤枉了好總統尼克森。……毛澤東對這位過去被視為「最兇惡的美帝」的總統,產生很多人無法理解的知遇之情。此天人之合的鏈接者,除了基辛格還有誰?毛欲拯救尼克森,是斷無疑義的。運籌於病榻上,可用之才唯有基辛格莫屬。1975年的會談中,毛對基辛格已流露親信般的禮讚:在幻想中的世界革命大戰即將來臨,基辛格是暴風雨前的海燕:「風雨欲來燕穿梭」。(老基隨即致謝:我們希望阻擋暴風雨,不像燕子無能為力)。

「打撈」前總統的工程架構,經驗與資源,局外人無從想像。福特總統赦免尼克森後,致力於達成赫爾辛基協定、結束越戰、建國200年,上次大選曾以3000萬票之優勢勝出的他,對197611月總統大選,懷有連任的期待,因為對手卡特處於明顯弱勢。但是結果,卡特Jimmy Carter1924-)有如1968年的尼克森以30萬票的微弱多數贏了選舉!公認為特赦尼克森是福特丟掉選票的主因──然而,特赦的真正原因何在?福特也說要死後才可以公開,但迄今數十年,空留下一個無解的「特赦門」:福特總統一反常態的動力甚為可疑。

評論美國政體採「總統制」。國家元首、政府總理、三軍統帥集於一身,權力很大,雖然受到國會、媒體和司法的有力制衡。美國總統制已經演義二百年,美國人堅守原則,政客「打烊走人」。因此尼克森從白宮消失,不會引起社會性的動盪。或許可以認為:西方法治的寬容精神和共產黨的「有仇必報」,不可同日而語。我們質疑特赦,因為發生在風雲詭譎的上世紀七十年代,美國和西方的某些政客以至學者,由於歷史性的隔閡,和深刻的文化差異,往往被中共統戰外交所蒙騙,甚至俘虜。尼克森從1950年代狂熱的反共主義,竟變成一名毛主席的崇拜者。基辛格則當別論,他脫離納粹逃亡紐約已經15歲,學識優異,進入華府高層,對蘇聯中共極權主義並不陌生。但其權力慾望不可抑制,迷戀實力哲學超過其均勢理論,不擇手段地向世界各地伸展美國的實力。不惜在中共高層洩漏國家機密,迎合毛共反蘇的偏執,甚至鼓動戰爭,實際上已經成為中共在白宮的代理人。他位高權重,傲慢獨行,有恃無恐。有尼克森臨別囑託,在福特幕下,施展1968年瞞天過海的故技,不無可能。

第四章 1975 – 1976

9、毛澤東遺言:台灣交給美國代管比較好   

1975年,中國大陸政局,因毛周健康惡化,是鄧小平和文革派四人幫攤牌的一年。鄧權蓋黨政軍。江青張春橋倚仗毛勢,興風作浪,8月毛突批小說《水滸》,反對「投降派」,暗指周恩來。11月全國批鄧「右傾翻案風」,年底,周已陷病危。福特總統訪華在尼克森下台後一年多,終於兌現。1975122福特如約造訪北京和毛澤東會談。這是中美結盟後,一個高層互訪程序,也是毛等候已久的一個步驟。此時,毛的健康已經很壞。美方知道毛對福特政府懷有不滿:嫌中美關係進展緩慢,而美蘇和平共處又很熱絡,毛看到福特和勃烈日涅夫熱情合影的照片,甚為不快。竟由鄧小平出面正告福特:「緩和是花言巧語,不要想念勃烈日涅夫」。因此,福特總統見毛顯有迎合地主之意,突出地表示對蘇聯的譴責。宣稱「我們可以武力對抗一個製造許多麻煩的國家。」毛回應道:這個主意不壞,「那個國家,就是社會主義的帝國主義者。」福特又說了諸如:防止蘇聯挑撥離間的話。對中國獨裁者表示恭維。最後,福特表示正在阻止蘇聯在非洲建立根據地──毛連連稱好,「我贊成把蘇聯趕走。」 

毛澤東在19751021日和基辛格作最後一次單獨會談。基辛格以少見的姿態與毛相爭。毛指美國的戰略優先順序不對:蘇聯、歐洲、日本、中國。基辛格連說:「蘇聯對我們是重大威脅,但不是最高優先。」「蘇聯是超強,難免要優先。我們的戰略是遏阻蘇聯擴張,我們不會利用中國當跳板到莫斯科,那無異於自殺。」毛說,美國在蘇聯拿不到東西,「但在中國能拿到台灣」。老基說美國擁有台灣,是根據毛主席說的「100年」後再解決台灣問題。毛接著說了一段關於台灣有決斷含義的話:

    台灣最好在你們手裡。要是你現在把台灣還給我,我也不要。因為現在要不得。現在那裡反革命分子太多了。一百年以後,我們就會要了(做手勢)打仗也得要。(基辛格:不用一百年)好難講。五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實在難說得很。(指著天花板)等到我上天堂去見上帝,我要同祂講,現在台灣由美國代管還比較好。

評論毛談100年後解決台灣問題,不是第一次。但這次談得比較慎重確定,有頭有尾。其意說現在不要台灣,因為台灣「反革命」太多。拿下來不容易,會遭到台灣人嚴重的反抗,不如暫由美國代管。但一百年後一定要收歸,或許不用一百年。總之,不會放過台灣──毛此言迄今已46 年,兩岸分治已72年,中共武統之聲,甚囂塵上。相信不會有人以毛之信口開河一百年為統一大限(即2075年)。但毛這番涉台言論,作為「聖旨」,自有其潛在的遺傳性──今將台灣上下之「維持現狀」,誣為「台獨」分裂國家大罪,便是例證。

毛對台灣是反革命的定性,也道出台灣人的抗共反共意志。縱使中共可以武力取勝,怎樣佔領、統治2300萬「反革命」?19759月,中共准予釋放在押國民黨省將級戰犯341人、歷史反革命3300人,給予公民權。毛竟誇口說謊:「都放了,算了。人家放下武器25年了,強迫人家改造不好。」(毛忘記了鎮反是他1950年的重大決策,殺人近百萬)。台灣一直堅守中華民國法統。「台獨」二字僅見於言論自由範疇。中共謀台顯然是內戰心態,欲取戰場上未有獲得之物。毛19731975兩次談台灣,皆嚴指台灣人是「反革命分子」,不能當作胡說之言看待。內戰被俘的國軍將士,在大陸被殺害者不計其數。兩岸關係,只有訴諸於公平談判精神而非戰爭解決,才是正道。基辛格在毛面前做應聲蟲,人格之低劣可見。

    10、反赫爾辛基共識,煽動美蘇核子戰爭

毛與基辛格會談涉及戰爭陰謀。多年來為世人所忽略。斯時1975年冬,文革近十年,林彪叛逃,人心動搖,毛不得不承認文革有三分錯誤。但心思仍放在聯美反蘇上,直言「不管國內例行公事,我只看國際新聞。」自稱是「會見外賓的樣板」。會見基辛格這樣知心的朋友,自有一番滿足感。老基大肆捧毛:「毛主席兩年前對國際事務的基本評估,都證明是正確的,基本上我們都贊同。」毛回應說,「還過得去」。繼續高談:「歐洲太軟弱。他們怕蘇聯……法國怕德國,怕東西德統一了變成一個拳頭。」基辛格表示支持兩德統一,但蘇聯會動武干涉,只有削弱蘇聯在歐洲的實力,才能談德國統一。毛重申:現在兩德統一,會很危險。「不打一仗,蘇聯勢力是不會減弱的。」

取得「戰爭可能性」的共識後,再逼出美方的戰爭預案。毛問:美駐歐30萬部隊,經得住蘇聯一次攻擊嗎?基辛格答──如果歐洲遭到攻擊,我們一定用核子武器解決。我們在歐洲有7000件武器,在美國本土更多。毛再問:很多美國人不相信你們真會動用核武器,也不願意為歐洲而死。基答──如果你仔細觀察,我們這五年,已逼蘇聯節節敗退。「我和總統都可以向你保證:只要蘇聯敢動歐洲一根寒毛,我們一定用核子武器伺侯他。」我們的戰略設計不會再採用「敦克爾克戰略」(注:二戰聯軍撤退戰役,此處指正統陸地戰法)。只要我們動用核武,就可以戰勝蘇聯。毛最後重叨他的戰略還是誘敵深入:「我們會讓他們先攻占北京、天津、武漢與上海,最後才能打敗敵人……

宮內主戰滔滔,牆外和平潮湧。19758月的世界大事,是歐洲安全組織OSCE33個成員國和美國加拿大,在芬蘭簽署「赫爾辛基協議」,這是歐洲集體安全劃時代的進展。美蘇長期討價還價,1972年達成協定,經過兩年三階段的艱鉅努力,一系列外長、首腦、專家會談,終於1975年完成歐安會「最後文件」。歐安會的宗旨是──促進歐洲民主、尊重人權、防止地區衝突。最後文件(1200頁)包括「四籃子」1、各國關係原則宣言;2、建立安全裁軍措施;3、人道主義等合作;4、經濟科技環保合作──美蘇自然是兩大龍頭。蘇聯最關心的是:固定歐洲邊界、禁止使用武力和武力威脅、引入西方先進科技資金。美國則希望透過第3籃子,實現蘇東自由化,各國自由交往,團聚、結婚、旅遊、經商。總之,歐美對歐安會給予全面肯定和寄予無限希望。(OSCE至冷戰結束,蘇東及全部歐洲國家加入,現57成員國12夥伴國。是全球最大的區域組織。)

福特總統夫婦在莫斯科會晤蘇共總書記勃烈日涅夫(中)。氣氛融洽,毛澤東看到非常不爽。

1975年歐安會正處在美蘇「緩和」時期,勃列日涅夫和西方領袖頻頻會晤互訪,美蘇太空合作成就特別顯著,又簽訂系列限武禁核條約。除了越戰,歐美蘇之間和平合作正常。蘇共對外政策提出「民主化、人道主義、非軍事化」方針,認為「拯救人類文明,免遭核毀滅,高於任何階級意識形態和物質利益。」並強調不搞秘密外交。老勃評價赫爾辛基協定是「二戰的結束」,是歷史性的紀念碑。——全世界只有中共一家公開詆譭歐安會最後文件是:「名為安全合作,實為蘇美爭奪歐洲霸權的工具。」基辛格駁斥鄧指美蘇「綏靖主義」。鄧奉毛旨做惡人,辱罵赫爾辛基協定是希特勒慕尼黑式的協議,毛很狡詐,他不想和基辛格翻面,他認為基辛格還有更高的利用價值。

評論關於國務卿和毛澤東高談「發動核武攻擊蘇聯」的這次談話,吾人寡聞,不知道1999年國務院檔案解密時,美國公眾反應如何?基辛格已確鑿無疑地(並代表總統)向毛表示:蘇聯只要對歐洲動手,美國一定以核武攻擊之。──在舉世視核戰如末日來臨之際,這種大國首腦級的核武秘商,實在是荒誕不經。基辛格指控蘇聯將發動戰爭美國必以核戰應之,是投毛之所好,還是有可靠憑據?至少中共反修十餘年並無假設美蘇必戰。美國有一個《洛根法案》Logan Act),明訂任何公民未經政府正式授權與外國政府交往有關戰爭,影響外國政府或損敗美國政府的措施,均視為重罪。基辛格和中共合謀戰爭情事,是否犯罪行為?事實上,蘇美中三國並沒有爆發常規戰爭或核戰爭,也沒有蘇聯攻擊歐洲的任何情報。但毛多次對外賓(如總統、首相、高官、名流等)鼓吹蘇聯進攻、挑撥戰爭,已記錄在案(載於《毛澤東年譜》最後兩年,會見外賓不下36人,動輒放言:「現在到處講和平、講緩和,就是怕戰爭」、「全世界怕蘇聯凶,它要佔歐洲,打中國」)……如痴人囈語。

晚年已經嚴重失去常人生理功能的毛,其狀態,如傅建中所描述——在和福特會談中,可以看出毛晚年的無奈和他那幾乎病態的反蘇情緒。拉住美國不僅可以為己壯膽,也可以對美國大罵蘇聯,以泄心頭之恨。這時的毛,真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連威都發不起來。不知真相的外面世界,仍視他為可怕的龐然巨物。」這是對毒害八億中國人的獨裁昏君的真實寫照。而「赫爾辛基宣言」浩浩蕩蕩,迄今46年來,不僅建構了歐洲安全共同體,防止大殺傷武器擴散,終結兩極對抗,而且,為國際人權組織、蘇聯異議運動、團結工會、七七憲章提供法理依據,也是蘇聯解體的催化劑。人權成為廣泛的外交工具,從溫哥華到海參崴、從開羅到台北,一個新時代的安全新觀念的興起,赫爾辛基,功不可沒。

11、眾神末日,聯美反蘇戰略受挫

傑拉德.福特總統(共和黨)執政兩年,19748─197611月。這段時間是「眾神的末日」,周恩來、朱德、毛澤東在1976年先後逝世,江青四人幫一網成擒,做了秦城的新犯。周的接棒人鄧小平在1975年冬,也敗為階下囚。毛1976年成為病重的孤家寡人。但他控制權力的意志並未鬆懈。在他心中,聯美反修還是最大戰略。尼克森下台以來,「中美關係正常化」進展放慢。美國政府信譽受挫,水門事件被起訴的官員達69。其中48人被定罪。多數以「串謀罪」、「偽證罪」、「妨礙司法罪」判刑。在中期選舉中,共和黨大敗,民主黨在參眾兩院席位佔據絕對優勢。基辛格向毛坦陳借助「日本模式」的困難,一是廢除美台共同防禦條約,二是美國一批有力人士是親台派。台灣雖然在197110月退出聯合國,但與美國正常的外交關係依舊,官方高層來往、經貿交流頻繁。19754月,蔣介石病逝,美副總統洛克菲勒(N. Rockefeller1908-1979)赴台、福特總統表示將履行對台義務、支持台灣軍售……

美國1976年的大勢難堪:為了一人安危,導致政局全面翻盤,11月的大選更加吉凶難測,福特讓尼克森「死裡逃生」,給自己套上絞索。尼克森自由後,並不低調,活動頻繁;中共聯絡處主任黃鎮,在尼克森下台前後也上竄下跳。台前幕後的各種活動家,在華府到加州,自由翱翔,他們不必擔心FBI的監聽。基辛格在白宮,他的發揮空間可能比尼克森時代還大……中共牌局如「條頓的劍」在運作中。

福特12月從北京轉身一走,大路敞開,毛澤東立即(聯手尼克森)部署實施他的最後戰役,將中美結盟推向一個絕無僅有的戲劇性高潮。1975年最後一天,拉開序幕:毛邀請尼克森女兒朱莉和女婿戴維(艾森豪威爾之子)來訪。毛召見這對年輕人,毫不掩飾對尼克森的感情,接過朱莉帶來的父親親筆信後,對她說:「我想念他。……這句話可以登報!」這是毛一生難得一見的私情表達。此時此刻82歲的偉大領袖,為何如此失態地遙念一名聲譽掃地的前美國總統?

不知朱莉後來如何向記者傳達?美國人又如何欣賞這位暴君的戀情?可以奉告讀者的是:中共媒體對朱莉來訪隱瞞近40年,在2013年出版的毛年譜中,才首次報導此次會見經過。明顯地加以塗改,但是,對「我想念他。可以登報」這句話完全予以刪去!關於當年大肆宣傳的那句毛語錄:「八億人口,不鬥行嗎?」年譜添加了後置詞「不可怕,我們不殺人」(注:八億人口,不鬥行嗎──這句話是人民日報1976516日第一版,作為「最高指示」發表,誰也不知是毛對尼克森女兒的教誨)。毛對尼克森這種感情,正如他的名言「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無疑來自仇蘇情緣,但發展到如此變態、肉麻的地步,中共也不得不加以遮蓋。戴維也向毛申說岳父飽受攻擊,還有人強烈要求審判他。毛聽到「還要審判」,立即來火:「好,我馬上邀請他來中國訪問。馬上!」

121976年尼克森秘訪北京告別混世魔王

1976221日尼克森專機來訪。中國古有「霸王別姬」,毛的臨終話別是美國總統。這件事,中共做得十分縝重而保密。內外有別,對內封鎖至少三十年。查有關毛傳和文革的大作,例如楊繼繩文革史、中文大學「國史」、哈佛教授潘佐夫、麥克法夸爾──它們對這件事都沒有記錄。官方檔案、毛文稿,多年後,一筆帶過;2013年毛年譜中,有500字談話。只是到了近年(中共百年),北京官方媒體才公開事件部分細節。可見此事別有「一番滋味」。

西方新聞當年曾經熱炒這次秘會。但對此事作出歷史評述的只見兩位聞名的毛澤東研究專家:英國作家張戎和美國教授譚若思Ross Terrill)。他們分別寫入《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毛澤東傳》中。譚若思問道:如果白宮邀請下台的劉少奇去美國作一次訪問,毛有什麼想法?這場無人可以預料的「惡作劇」,完全出自毛的獨創(周已死、鄧軟禁)。尼克森下台後,毛至少透過馬科斯夫人、泰國總理、法國總統傳口信,說尼克森「受到戰爭販子的誣陷」要他來中國見面。譚若思分析毛意不在為難而在教訓福特,毛自以為現在世界中心在北京。

新華社只有一個簡單的報導:尼克森將應邀來訪。21日夜,總理華國鋒(1921-2008)及喬冠華(1912-1983)、黃鎮等數十高官及300人佇立機場,迎接乘坐中國特派的民航波音707專機(和美國空軍一號同機型)從南加州來北京的尼克森。下榻是當年一樣的18號國賓館,第二天的國宴排場、甚至十道菜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樣,同樣邀請上百名外國記者隨行採訪。第三天毛尼重演1972年會談,毛以茶代酒,和大駕光臨的尼克森碰杯。接著尼和華國鋒會談九小時──跌倒的前總統又夢遊般回到昔日的光榮,偉大的共產黨讓時光倒流,他在中國重享一週總統級禮遇,他不吝以代表美國的口吻發言,洋洋得意。

不過,此時的毛澤東,已失去四年前扮演哲學家甚至拿「漂亮妞」說笑的豪情。他患嚴重中風,「震撼性的麻痺,動作已經全面僵化」。他已不能發聲,全靠紙條,折騰了一小時40分鐘。其中,毛還不滿意翻譯,強行表達一個質疑:「和平是你們唯一的目標嗎?」這是毛畢生固守的核心觀念。以鬥爭為樂,對內對外一無例外。現在成為他獨特的臨終交代。

尼克森回國後多次聲明和在回憶錄中推崇這次會見,他用「已經戰鬥到最後一息」讚譽毛重病掙扎的犧牲精神。他的圖書館特製毛的雕塑,表示對毛的特寵之恩。從本文所引解密檔案的字裡行間,可以看到尼克森對毛的崇拜,以至對中共專政體制放言稱讚,已不是簡單的客套。儘管體現的不過是美國嬉皮士反叛激情在政客舞台的折射而已。毛一手策劃尼克森客串主演的這場「重演七二會談」,取得劇場喧嘩的成功,是毛的為所欲為,也是美國政治庸俗化的例證。

這場秀(show)是做給福特看,也是做給美國制度看的。請看:你們有本事把他打倒、趕下台;我姓毛的有本事給他恢復光彩,他在八億人面前還是偉大的總統。據說,福特在電視面前看得目瞪口呆,預感到「災難性的後果」。他不明白毛用這樣魔幻式的方式來干預美國大選,為尼克森報一箭之仇。197611月民主黨卡特擊敗福特,當選美國第39任總統,197812月,美國與中共正式建交。「聯美反蘇」的主流,在歷經毛澤東到福特的七年折騰,到此已近曲終人散。

評論但是,無論從政治上、法律上,19762月這場尼克森和毛合作的再次會晤,都毫無正當性可言。首先,讓被唾棄的尼克森在中國粉墨登場當幾天總統,表達對福特政府的不滿和示威,和中共扶持失敗的西哈努克、波爾布特政治醜類如出一轍。如此為共黨統戰而公然羞辱白宮尊嚴,實在是令人髮指。而且,公然踐踏互不干涉內政的國際準則。水門事件,明明是美國兩黨政治糾紛,豈有你中國插手操弄之理?這場異想天開的大戲,完全出自一個紫禁城老皇帝的病態狂想症,華府卻只聲明一下是尼克森的「個人行為」。

從法律而言,尼克森以在國內信譽盡失之身,獲福特總統寬容免刑,言行應該有所自制,但其親毛高論,拾毛餘唾,竟否定赫爾辛基條約「有人以為簽原則聲明、一次外交會,就有永久和平,未免太過天真」;捧毛對世局高瞻遠矚,這已如1968年破壞越戰停火一樣,是背叛國策的行為。美國限制公務員及官員與外國交往的法律,應該不允許尼克森如此放肆和一個共產國家朋比為奸,接受豪華招待。這是總統違法的始作俑者,對中共大舉滲透造成嚴重後果,負有罪責。毛所以對尼克森情有獨鍾,肉麻吹捧,則是看透這位投機政客的人格弱點,可利用其作中共的吹鼓手。

毛獨裁中國,這類以革命之名胡作非為已不是第一次。結果無不是禍國殃民。這次竟鬧到美國總統身上,堪稱這位「混世魔王」一生造反、割據、無法無天的登峰造極之作。其醜惡、狂妄被官媒粉飾為「神來之筆──破了中國數千年皇權的記錄!周恩來臨終聽了毛的放屁詩,唯有一笑:「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結語】 誰戰勝誰?

所謂「聯美反蘇」,是中共的戰略定性。雖然沒有實戰發生,仍然是一場繪聲繪色的冷戰。中美蘇三國演義,另加一個如影隨形的小國「中華民國」,在這場爭鬥中誰勝誰敗?不妨先檢視三大國:美國主角尼克森基辛格,每次美中會談,他們都要攻擊蘇聯的「擴張主義」,維護中國。實際上,他們和蘇聯防止核戰爭和達成歐安會的合作功效遠大於和中國的約會。尼克森確實也取得風頭無兩的一時光輝,連任總統。但是,他任上沒有解決越戰問題,也沒有渡過水門一關。他的個人野心,獲得如羅斯福二戰「世界領袖」的王冠,也只是黃粱一夢。他得到的是毛主席的寵信,也不代表十億中國人的擁護。

再看蘇聯,這個被中美聯合夾攻的共產大國,二十年輸贏如何?在老勃治下,不改修正之志,和老美和平共處,主宰「第一世界」;和歐洲打成一片,繼任國際共運老大。進攻並佔領中國,和進攻美國一樣,是冷戰反蘇的誇張宣傳。所獲是毛奉送的大帽子:「資本主義復辟」和「社會帝國主義」,成為蘇聯演變博物館的紀念品。(出兵阿富汗是毛周死後的事,和後來美國支持阿富汗「聖戰者」一樣可另論)。蘇聯的擴張主義,並未超過中共對第三世界的籠絡滲透。蘇美關係穩定在蘇共20大「三和」路線下,毛反蘇不遺餘力,無損於蘇聯的自由化進程。大三角的政治局勢,蘇聯遠比中國穩定,成為兩個超強大國之一。

中國反蘇二十年,今天沒有人出來檢討,黨史國史,一派諱莫如深。王岐山大傻瓜2021年還在讚揚毛周當年「非凡的政治智慧和高超的外交藝術」。毛晚年,頻繁接受外國統戰人物的禮讚、不惜人民死活窮困「輸出革命」,營造反蘇市場。似乎成就亞非拉的「紅太陽」,滿足獨裁者的虛榮心……殊不知反蘇戰略,完全反歷史潮流而動,搬起一塊又一塊石頭砸自己的腳,從彭羅陸楊、劉鄧陶、到批林倒周,蘇修一直打不倒。毛借美帝來做鍾馗打鬼,不啻是鬼迷心竅。如他的「政治遺囑」(19766月)所說,「一生只做了兩件事:趕走蔣介石、發動文革,兩件事都沒完」。國計民生,全不在心。1981年中共中央「歷史決議」,將文革完全否定。1989年鄧晤戈巴喬夫1931-)亦將反修以「空話」二字一風吹,並領導全民「走資」……

毋庸置疑:否定文革,就是否定聯美反蘇。文革既然如此醜惡恐怖,外交豈能正確到哪裡去!基辛格狂妄宣稱,「要幫中國打核戰,一定打敗蘇聯。」你們不是一再強調,核戰意味著「世界末日」嗎?毛可以瘋言「不怕死幾億人」。誰授權你基辛格將核戰風險強加在美國人身上、向獨裁者作出如此承諾?可見尼克森基辛格這幫有竊國記錄的大盜,可以墮落到流氓無忌的地步。他們夠膽和一個嗜血專制的政權黨同伐異,也就不足為奇──至於有人不服,云偉大的「改革開放」,不是聯美的結果嗎?也是大謬之錯。中共走資,正是反毛之道而行的結果。不要忘記:毛最後的一場鬥爭,是批「資產階級法權」,派張春橋訪問赤柬取經,讚揚波布做的比中國好……無疑,沒有文革的代價,中國一樣可以與美建交,開放外資,走向全球化。

毛之所為,根本的解讀應該是對「中國革命」的反思。中共一批老幹部走在時代前面。文革後副總理方毅1916-1997)在理論務虛會上說:「毛澤東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暴君!」外事專家何方寫道:我們對共產黨曾滿懷希望,「得到的只是一個集中國皇權專制主義傳統和斯大林獨裁模式於一身的專制獨裁統治。」這是無與倫比的警示。我們在中美結盟中看到的是毛的病態與變態。由於美國總統出面捧毛,不僅毛得意延禍在中國的一黨專制統治,也貽害西方年輕的一代。

被胡喬木輩吹捧的「毛澤東思想」最要害的一條,是對暴力、專政及戰爭的執迷不悟,和對追求和平的仇視與抗拒,浸透在毛大量赤裸裸的言論與決策中。完全和當代人類的良知與生存意識背道而馳,連同那些屬於亞細亞小農社會最醜陋惡劣的方式──遭到唾棄而可恥失敗是注定的命運。清除毛主義污染是當代一大挑戰。最為鮮明而迫切的任務,莫過於澄清被尼克森當局出賣的台灣獨立主權。兩岸分治互不隸屬,是內戰遺留問題,卻被綁架在「一中」的戰車上,助長中國沙文主義以大壓小的猖狂氣焰。今日之天下,已不是「戰爭萬能」的時代,也不是大國可以隨意吞噬小國的時代,「聯美反蘇」這場鬧劇早已隨風而逝,中蘇美台,興亡成敗,各有千秋。就社會形態而言,最大進步者,應是台灣第一。

26800  2021-11-05  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