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傳林:在《前夫》們的窯洞前,尋找那些花兒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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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畫《我的前夫》,原名《青春之歌》,畫家王國斌先生的代表作。
前言:

此文在一個月前發表在我的另一個公眾號” 細雨中的呼喊 “,前後有40多萬讀者閱讀,包括無數邁入老年的前知青們 。他們紛紛給我留言,說這篇文章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讓他們感懷、讓他們流淚,更讓他們感動,因為還有人關注到他們曾經苦難的生活。

他們曾經有人去戈壁灘尋找他們曾經的農場,但看見的只是一片廢墟,他們曾經奮鬥曾經流血流汗付出青春的一切,沒有留下一絲一毫。老人們伏地痛哭,讓路過的旅人驚詫莫名……

我既欣慰又感動。只能祝這些老哥哥、老姐姐們身體健康,晚年愉快!

每一段歷史都不應該被湮沒,

每一段歷史都不應該被忘記,

即使那段歷史充滿心酸和苦難。

我們更應該弄清楚苦難產生的根源,讓我們的後代永遠不要再重蹈進一個苦難的時代,輪迴當年的生活。

公號” 細雨中的呼喊 “,已經陣亡,雖然只是小小的炬火,它也努力燃燒過。新號隨後告訴大家。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這半年裡因為工作原因我有機會在陝北遊盪,刻意跑了很多陝北的小村莊,去找了那些窯洞…..我去了延安、去了子長、去了延川、去了吳堡、去了清澗、去了米脂、靖邊、佳縣……

黃土漫漫的高原上仍舊生活着和從前一樣樸實的陝北農民,和50年前相比,這裡最大的變化是,窯洞里不再有年輕人,因為村裡沒有工作機會,年輕人都出去了,留在窯洞的都是老弱病殘。

我眼裡2021年的佳縣縣城恍然一個內地80年代的小鎮,縣政府的各局委辦還整整齊齊等候着為人民服務,但整個縣城已經人煙寥寥,有條件的家庭都搬去榆林了,連機關幹部的家大多也沒安在佳縣。

雖然陝北村村通了公路通了電,我們都認為這是時代的進步,但我聽到他們的說法非常吃驚:通電通路後他們比以前更窮了。他們現在確實可以很方便地買到各種東西,但是收入並沒有增加,還是那幾畝地還是那麼點收成,開支卻增加了很多,所以變得更窮。

村裡人好多都是一天吃兩頓,幾乎不做菜。就是麵條、饃、粥等,有客人的時候拌個豬耳朵,再炒個雞蛋、拍個黃瓜就已經是豐盛大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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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村子,看了一孔又一孔的窯洞,就想尋找一點當年知青生活過的痕迹,那些花兒一般的女知青幾乎把她們最寶貴的一切,都留在那些黃土高坡下的土窯洞里。

這個念頭源於那幅油畫:《我的前夫》。

那幅狠狠震撼了我心靈的油畫,她讓我對我大姐姐那一代人的知青歲月有了更深刻更感性的認識。

我告訴自己,有機會的時候一定要去看看那些地方、看看那些埋葬過無數青春的土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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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畫《我的前夫》,原名《青春之歌》,畫家王國斌先生的代表作。

油畫中的新娘和新郎,端坐在土窯洞前,新娘是一位對回城絕望的女知青,新郎是村幹部的老光棍兒子。新郎穿着新布鞋和新的粗布衣褲,臉色黝黑蒼老,手指粗大扭曲,正合不攏嘴地笑着;美麗的新娘則用她的眼神和坐姿表達着她無限的委屈、憂傷、無奈和絕望。

她可能已經無家可歸,畫面里的標語、牧羊鏟和角落的膠鞋說明新娘是個放羊的知青,她的父母也許身陷牛棚或遭不測,腳邊的旅行包就是她的全部財產和嫁妝。

她腳上紅色的繡花鞋與她漿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透露出當時的貧窮和極端的不諧調,”生活”逼迫她嫁給了老羊倌,她成了那個荒謬時代的祭品。

這幅作品在2007年首都的一次展覽中引起轟動,據說好幾位當年的女知青在油畫前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它是展覽期間觀眾留言最多的作品。

這幅畫給人的震撼,不僅是讓人流淚,泣不成聲,還有錐心刺骨的痛。

它瞬間將人們拽回到50多年前苦難的知青歲月,要知道,老知青們都有一些至今還留在農村的女同學,她們迫不得已與當地農民結了婚,過着完全不屬於她們的生活。

觀眾紛紛留言:

“看着這幅畫,從觸動變成震撼。五味雜陳、老淚縱橫。想起了極少既得利益的知青精英在今天很滋潤地高唱”青春無悔”,而更多的知青只有青春無奈。”

“知青們大多數一生都在社會的底層苦苦掙扎。今天那些掌握着知青話語權的上位者,在你們謳歌讚美之前,請用幾秒鐘的時間想想他們和他們的子女,想想我們和我們的青春,那些田園牧歌般的故事不是我們的過去”石魯生。

“女知青無奈的眼神使你想起了羔羊的絕望,你也許在心底里曾經吶喊過,可是吶喊卻在赤色的喧囂中淹沒,個人的尊嚴被無情的踐踏,看你怎麼違心的喊出青春無悔?”

“喜歡這種寫實藝術作品。反觀電視劇《知青》,反反覆復盡情渲染知青愛情,劇情令人噁心。戀愛絕不是那個時代的主題,現在也不是。那個梁曉聲吃錯藥了。”

Image一位老知青說:”其實我們好多人都差點在黃土高原過了一輩子,幾位高中同學至今沒有回城,有兩位五十多歲就已經去世了。我妹妹是去邊疆做知青,回不了城,後來只能嫁當地農民,就是油畫上的結果……不堪回憶,妹妹也去世了,死後也埋葬在那兒!”

當年僅在延安插隊的北京知青就有28000多人,那麼窮的地方,怎麼養得了那麼多突兀而至的年輕人?艱苦可想而知;而知青大返城時,絕大部分人陸續離開,最後只有298人沒走, 留下來的人或是因為感情,或是因為婚姻,他們把自己留在了那裡,也把艱辛苦難的故事留給了那個時代。

陝北作家路遙是清澗縣人,他的太太林達就是北京知青。當然他們的結合是特例中的特例。下圖是路遙家的窯洞。

Image 有老知青回憶,那些與農民結了婚的女孩子最困惑的是,結婚後她們徹底地失去了歸屬感,既不是城裡人,也不是真正的農村人,她們的心被殘酷地撕裂,艱苦的生活、繁重的勞作和長年累月的心靈煎熬,讓她們體弱多病、讓她們英年早逝,現在還活着的也是驚人的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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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上海女知青下鄉到一個很窮很偏僻的大山裡,從生產隊到山外最近的小鎮都要走兩天一夜。7年後被迫在當地結婚,她拚命苦幹當上縣裡的先進典型後被推薦讀大學。大二時她申請離婚,但政策不容許,學校分配也是哪裡來回哪裡去,畢業後她還是絕望地回到那個小山村。

在許多知青的記憶里,插隊的苦難,除了生活,還有大隊書記。

一些大隊書記就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決定着每個知青的前途和命運,誰都不敢輕易得罪他們,給大隊書記送禮當時蔚然成風。

有些大隊書記外表一如電影里基層支書的模樣,開口”要認真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閉口”要紮根農村干一輩子”、”要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經常主動跟知青促膝談心,熱情關心集體戶的柴米油鹽等生活問題。

實際上卻對來自城市的知青們敲骨吸髓,不管是招工、入黨,還是參軍讀大學,不收禮基本不辦事。對女知青,這些人渣還要索取別人的貞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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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上山下鄉運動中,有多少被侮辱被損害的女知青,已經難以考證。受害人為了名聲為了生活,把屈辱埋在心間直至終生。

她們是時代的犧牲品,還有誰記得她們的故事、她們的血淚呢?

只能從《我的前夫》或一些良知作家的作品裡面去尋找。

陳冲的《天浴》無疑也是一部代表作。

1973年6月全國知青上山下鄉工作會議召開前,國務院知青辦曾經對各地知青狀況進行摸底調查。根據東北、四川、安徽等24個省、市、區的不完全統計,1969年以來共發生迫害知青案件2.3萬餘起。其中,姦汙女知青案件約佔70%。這就是說,被官方確認的這類案件就有1.6萬起。

即便以這一統計為依據,也足以證明當時女知青被摧殘的程度是何等嚴重了,而這一數據僅僅是現實的冰山一角。

讓人特別傷感的是與農民結婚的女知青們,知青大返城的時候為了孩子不得不再一次犧牲自己,永遠埋葬自己的希望與渴求,永遠失去自己想要的生活。

有些人直到上世紀90年代為了能讓孩子在城裡上大學,才回到已經完全陌生的故鄉,住在父母去世後留下的小房子里。哪曾想,剛剛回城,窩還沒捂熱,就因積勞成疾或癌症而匆匆離世,留下了無盡的遺憾和悲哀。

知青是一個特殊的群體,是一部還活着的歷史,知青的故事大多是苦難的,女知青的故事則每每令人心碎。絕大多數知青都有自己不堪回首的苦難史。

他們的青春是被別人揮霍掉的,直到現在也沒有人為此說一句”抱歉!”。

他們守着殘缺不堪的人生步入晚年之際,有些人終於明白了自己的人生為什麼這麼苦,有些人仍然沒有思考的能力、拿着最低的社保和醫保繼續在城市街角跳着廣場舞……

高喊”青春無悔”的知青,往往是上大學、出國、經商、當官什麼都沒有被耽誤的一撥人,他們當然可以說”青春無悔”。

歷盡磨難、九死一生的老哥老姐們啊!你們喊什麼”青春無悔”喲!難道你們的苦還沒有受夠?難道你們還希望自己家的孩子也像你們那樣離開家庭到黃土高坡、戈壁荒灘、雲南叢林、內蒙草原去”大有作為”?

難道你們不應該以過來人的身份給那些提出要重新”上山下鄉”建議的”叫獸”們兩個耳光並吼他們一嗓子說”不”嗎?

我站在佳縣的白雲山上,山上有著名的白雲道觀,建自明代,已經有四五百年歷史。據說1948年某人曾經在此求籤,然後在此東渡黃河,進入山西,從此一去不返。

在山上看着渾濁的黃河蜿蜒曲折,一路裹挾着高原的泥沙奔騰而去,另外一邊是千溝萬壑的陝北黃土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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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陝北其實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麼荒涼,山上開滿了各種花樹,紅的白的,那是桃、杏和棗樹,有種植的也有野生的,漫山遍野都是,煞是好看。

山溝溝里不時有一陣陣的風吹過,花瓣便隨風飄零一地,我覺得那些飄零的花瓣,像極了當年消逝在窯洞里的的那些女知青……在那些荒誕的歲月里,她們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只能無奈而絕望地被擺布,直到被苦難收割了年輕的生命,她們便如花瓣隨風而逝….

我明白,那些花兒的蹤影,找不到了。

落英紛紛,她們早已化為一抔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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