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飛駿:​大革命風暴中的知識分子(二)——陳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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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出身,與徐志摩、聞一多、朱湘同被譽為新月派“四大詩人”,是後期新月派的重量級作家。

1936年,陳夢家在燕京大學任教期間,展現傑出考古學天賦,自此全身心投入中國古文字學、古史學研究。

抗戰期間,赴昆明西南聯大任教。聯大的前身是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

1944年9月,陳夢家攜妻子趙羅蕤(燕大校花)赴美講學,講學只是個名份,真意則是收集流散到歐美的中國銅器資料。第二年開始陳夢家遍訪美國藏有青銅器的人家、博物館、古董商,然後回芝加哥大學整理收集到的資料,稍後又遠訪英、法、瑞典、荷蘭、加拿大等國博物館,以一個傑出研究者的學術眼光,通過各種信息和線索,全方位收集銅器資料,親手觀摩了千餘件中國銅器,嘔心瀝血攝取圖片,打制銘文拓本,記錄器形尺度及流傳經過。

1947年,陳夢家將在歐美收集到的資料彙編成《美國收藏中國青銅器全集》。同年10月,陳夢家謝絕了芝加哥大學欲長期聘其執教並留美定居的約請,先妻子一步回國,重返戰火紛飛的故國,出任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籌建了藏品豐富的文物陳列室。

陳夢家在海外工作期間,與重量級華裔古董商盧芹齋結為深交。在陳夢家的勸說和感召下,盧芹齋向清華大學文物陳列室捐贈了洛陽金村出土的戰國時期青銅重器嗣子壺。

1948年底,平津戰役進入最後階段,謠言與烽火同時流竄,北平名校教授爭相南下逃離圍城。陳夢家則反其道而行之,決定留守清華迎接紅色政權,還勸妻子提前回國趕赴圍城。此時北平內外交通斷絕,進城難於上青天。趙羅蕤動用歐亞航空公司總經理查阜西的私人關係,冒着生命危險搭乘一架給傅作義部運送糧食,完全沒有座位的簡陋飛機衝進了圍城,降落在天壇附近的一片柏樹叢中。

因為陳夢家夫婦的“一顆紅心”,紅色政權建政後,陳夢家夫婦暫時受到重用。妻子趙羅蕤出任燕大西語系教授、系主任,分配到了一幢花木扶疏荷香撲鼻擁有體面客廳和十多個居室的中式平房。

陳夢家那時的心情相當好,多次發自肺腑表達對紅色政權的感念,向黨表忠交心:

“一年以來,以全體人民為基礎的中央人民政府已宣告成立,中國大陸上的解放戰爭已接近尾聲。當時人們所希望的廣大的全國的解放已將完全實現,光明的未來已建立了鞏固的根基,而我們所應感謝的還是賢明英毅的中國共產黨,勞苦勇敢的人民解放軍與參與這偉大革命戰爭的工農大眾。我們知識分子仍然沒有拿出應有的力量;反之,我們所受的是較優的物質待遇,我們所作的是輕而易舉的所謂‘腦力勞動’,我們的落後性是如此嚴重,常常連‘腦力勞動’也談不到…………我們毫無疑義地把自己投進文化建設的漩渦內,認定它是一個改造自己服務人民的機會;抱定實事求是,不取巧,不畏縮,務求洗刷自己過去漠視人民漠視政治的重大錯誤,煥然一新,從頭作人。這正是我們感到最謙卑最抱愧的剎那,以我們過去所背的包袱的沉重,積習的堅牢,所享權利的優沃,自負之深,服役於人民的微渺,更應如何急追直上,求與全國人民步伐一致。

這是我們在革命的勝利中,迎新的狂歡中,應該保留的一點嚴肅的自我檢討。”

接下來的全國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陳夢家“舊病”複發,走不出民國時期的“憤青”作風,繼續恃才放狂,不識時務批評時弊,諷刺不懂學術的工農兵幹部把持校政,還天真認為那才是“愛黨愛國”。

有一天燕京大學的大喇叭廣播一個通知,要求全體師生參加集體工間操,正從牆外路過的陳夢家大起反感:“這是1984來了。這麼快。”

《1984》是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於1949年出版的政治諷刺小說,天才般預言了未來威權社會的政治生態。“多一個人看奧威爾,就多了一份自由的保障”。

陳夢家的風光因此轉瞬即逝,很快跌落雲端,淪為思想鬥爭的活靶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並被踢出清華校園,“分配”到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任研究員,從事甲骨文和青銅器研究。

被“清理出教師隊伍”的陳夢家因禍得福,在“內行”副所長夏鼐的庇護下,步入了學術研究高峰期。

1956年,陳夢家的70萬言大作《殷墟卜辭綜述》由中華書局出版,為他贏得學術盛名的同時,還收穫了8000多元天價稿酬,相當於國營企業普通工人二十多年的工資。

《殷墟卜辭綜述》是自甲骨文發現以來這一研究領域的第一部百科全書,“含金量”迄今仍無同領域學人能夠超越。

接下來一年,陳夢家開始撰寫另一部考古學巨著《西周銅器斷代》,定稿章節在《考據學報》連載,引起了學術界廣泛的“羨慕嫉妒恨”。他前期的《尚書通論》《西周年代考》《六國紀年》等著作也在同期出版或再版。

陳夢家是人世罕見的天才學者,集傑出作家與傑出學者於一身,其寫作速度和明斷卓識無出其右,學術成果也前無古人。

令人痛心的是:威權時代的出眾人傑,通常不是公眾尤其是同行崇拜敬仰的目標和學習榜樣,大概率會淪為“嫉妒恨”的主角。

1957年的反右運動,陳夢家這類口無遮攔的真性情知識分子自然首擋其沖,第一波就被打翻在地,被又羨又恨的同行們口誅筆伐扣帽子打棍子。

中科院歷史研究所曾師承陳夢家的青年學者李學勤的批判文章《評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猛烈批駁這部甲骨學裡程碑式巨著背離了馬列主義史學觀,“只羅列了龐雜的現象,不能提高到理論的階段,和馬列主義的歷史科學相距很遠……”。

曾經庇護過陳夢家的考古所副所長夏鼐也在高壓下站出來表態,在《人民日報》發文揭露陳夢家的反動言論“事實上像考古所這樣技術性較強的部門,如果沒有黨員專家,讓非黨員專家來領導也是可以的……”;抨擊陳思想反動,“右派分子是反社會主義的,是反黨的領導的。他們說黨不能領導科學。他們要取消黨的領導,要黨員領導同志下台……”

全國科教界大刊《考古通訊》,以編輯部名義發表了《斥右派分子陳夢家》一文,全方位對陳進行狂轟濫炸式口誅筆伐:“陳夢家和其他右派分子一樣,醜化領導全國科學事業的科學院,把它描繪成一個官氣十足的衙門,把創造科學研究工作條件的一切工作人員說成是些‘大大小小的官’,要‘讓他們到做官的地方去做官吧,別在科學研究機關’……”

1957年10月11-4日,中國科學院社科部連續召開了三天三夜批判大會,深揭猛批史學界“四大右派”陳夢家、雷海宗、向達、榮孟源。北大史學系主任剪伯贊在會上宣講了討伐“右派分子”的戰鬥檄文。在雷庭暴雨式的棍棒夾擊下,一向清高孤傲的陳夢家被迫低下高貴的頭顱,做悔恨交加痛哭流涕狀,對着鏡子喊王八“深刻檢討”起來。

十年後,剪伯贊也站到了“斗鬼台”上承受文攻武鬥,折騰得死去活來之後攜夫人吞下了大理安眠藥,結局比“四大右派”更慘。

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前北大中文系主任唐蘭,也是陳夢家的師輩學者,對陳的批鬥更是刀刀見血。他撰寫了《右派分子陳夢家是“學者”嗎?》的萬言戰鬥檄文,開篇就直刺陳的命門:

“在大鳴大放期間,向党進行惡毒的猖狂進攻的右派分子陳夢家是‘學者’嗎?不是的。他是‘冒牌學者’,實際上是一個十分熱衷,不擇手段拚命向上爬的野心家,是一個善於投機取巧,唯利是圖的市儈,是一個不懂裝懂,假充內行,欺世盜名的騙子……”

陳夢家是中國學界唯一前往國外考察,並收集大量銅器資料的學者,親自過手兩千多件青銅文物,在甲骨文和青銅器研究上的學術成果前無古人,因而成為絕大多數學界同仁嫉恨的主要目標,一旦淪為批鬥對象,曾經對之羨慕嫉妒恨的學界同仁出手也就格外恨辣。

中國傳統知識分子沒格局心胸狹隘的劣根性是娘胎裡帶來的,所以經常扮演阻礙國家文明進步的角色,也給自家帶來了世所罕有的深重災難。絕大多數對右派同仁落井下石過的學者文化人,在十年後的大革命風暴中在劫難逃。

“反右任務”超額完成後,陳夢家下放到洛陽白馬寺棉花種植廠“修地球”。校花妻子趙羅蕤精神分裂,住進了北京安定醫院。

1960年6月,受命批鬥過陳夢家但惻隱之心尚存的夏鼐,利用甘肅博物館因清理武威發掘的漢代古墓,向中科院考古所求援的機會,悄悄將陳夢家派往蘭州,協助當地考古人員整理漢簡。陳夢家在甘肅博物館一間形似倉庫工房的陋室蟄伏下來,足不出戶,不能對外聯繫,不能與館外人接觸,不能以個人名義發表文章,夜以繼日投身到漢簡的整理研究中,完成了《武威漢簡》考古巨著,經考古所同意後於1964年出版。

1962年底,陳夢家恢復了考古所的正常工作,主持《殷周金文集成》《西周銅器斷代》和《居延漢簡甲乙編》的編纂工作。

以此為契機,陳夢家把主要精力用於漢簡研究,對居延、敦煌、酒泉等地發掘出的漢簡進行了大規模整理甄別,僅三年時間就撰寫了14篇三十多萬言學術價值超高的考古論文。

遠離政治是非,潛心研究烏龜殼和破銅爛鐵的陳夢家不知道,他的悲劇遠沒有盡頭,更大的災難還在後面。

轟轟烈烈的十年大革命,陳夢家再度大難臨頭。

1966年8月,考古所造反派以經濟問題(曾用稿酬在錢糧衚衕購置四合院)、作風問題(早年新月派詩人緋聞)和學術問題(抄襲、剽竊、編造、假充內行、篡改歷史、欺世盜名)等“三大罪狀”,將陳夢家糾出來批倒批臭。

陳夢家住進了“牛棚”,每天上午參加建房勞動,下午和晚上學習文件,沒完沒了撰寫永遠也不會過關的檢討書,晚間清掃廁所。

隨着“革命風暴”升級,陳夢家被從“牛棚”里糾出來,強迫長時間跪在烈日下接受批鬥打罵。批鬥者的陰暗心理終於又有了發揮機會,紛紛往陳身上吐唾沫、潑污物、煽耳光,棍棒擊頭,令其反覆交待莫須有的“三大罪狀”。接下來是抄家,費盡心血收藏的明式傢具、古玩器具、藏書、拓片、字畫被一掃而空。夫婦二人被趕出家門,於炎炎夏日在一間沒有窗戶原本是汽車庫的小黑屋存身。校花妻子趙羅蕤再度精神分裂,但送不進醫院,終日在親屬看護下摔盆砸碗大喊大叫。

造反派仍不肯放過趙羅蕤,揭露她象宋江樣裝瘋,用銅頭皮帶猛烈抽打她,把她的頭髮剃去半邊,成為古怪難看的“陰陽頭”。出手最殘忍的竟是趙親自教過並讓其留校做助教的女青年。

陳夢家看着那些辱罵虐待他的同行,一臉的困惑:我現在兩耳不聞窗外事,一門心思閉門搞研究,沒威脅到任何人的地位,你們為何還不肯放過我?

陳夢家哪裡知道,在狹隘自卑的學人眼中,你帶罪搞研究可以,但搞出成就可不行!誰叫你研究出了豐碩成果,還撰寫了那麼多上乘研究論文?你如此優秀出眾,叫我們的臉往哪裡擺?在這個地方,我們能容忍你“爛”,但絕不會容忍你出類拔萃!

8月23日,考古所成立紅衛兵組織,陳夢家被戴上了高帽遊街,一路耳光棍棒拳打腳踢,多次被打翻在地。

24日游斗繼續進行,陳夢家被拖出院子,跪在中科院圖書館與考古所兩單位相鄰的食堂路口,一陣劈頭蓋臉的毒打辱罵過後,陳夢家昏了過去。

當天晚上,陳夢家翻開了1931年出版的《新月詩集》,看到了自己的一首詩《搖船夜歌》:

今夜風靜不掀起微波,

小星點亮我的桅杆。

我要撐進銀流的天河,

新月張開一片風帆。

那天正好陰曆七月初七,陳夢家看着外面升起的夢一樣“新月”,提筆在《搖船夜歌》後面續下了最後的詩句:

讓我合上我的眼睛,

聽,我搖起兩支輕槳——

那水聲,分明是我的心,

在黑暗裡輕輕的響;

吩咐你:天亮飛的烏鴉,

別打我的船頭掠過;

藍的星,騰起又落下,

等我唱搖船的夜歌。

寫完最後的詩句後,陳夢家決定“投筆從死”,吞下大量安眠藥與死神擦肩而過後,又於9月3日夜上了吊。

一代人文天驕,世所罕有的文化學術天才,就這樣去了另一個世界。

寫詩的歲月,青年陳夢家對“大革命”情有獨衷。他那時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淪為大革命的祭品。

陳夢家的悲劇見證:一塊人文精神先天貧血的土地,也許能容得下毒害眾生的貪官流氓惡棍騙子垃圾;但絕對容不下人文精神領域的出類拔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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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飛駿

二0二一年十一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