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展偉:塔園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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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展偉,汕頭大學副教授,發文紀念中國第一個文革博物館-塔山.

1.有幾次,我幾乎忍不住要去擁抱他。那都是因為他不經意間說的幾句話和當時流露出來的表情。

中國人比較含蓄,輕易不會想要去擁抱一個人。除了親密的愛人和自己的孩子。

由於缺乏文字上的表達能力,很難去還原描述這種場景和心情,就是一種瞬間的內心觸動。

事後,我有時也會為自己的這種感動而欣慰。因為我覺得這個社會能夠感動人的事已經極少,能夠被感動的人也已經不多。我對許多事情已經麻木,例如腐敗,那些巨額數字本應觸目驚心的,現在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而有時有些事我還能被感動,可以說明我還沒有完全麻木不仁。

2.2006年初秋,我第一次參觀塔園文革博物館。事後寫了一封信給館主。幾百字的短文,沒想到被刻在石壁上,與幾個聲名卓著的人物的語錄放在一塊。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個是我的文字不值得刻在石頭上,一個是不能與這些人物的語錄放在一塊。但館主不這麼看。他說他們只崇尚真理。

3.我在這信里有一句話,說館主是在為我們的民族招魂。雖然是一種宏大說事,但也絕非虛妄之言。只是總覺得杜娟啼血,能喚得春回嗎?而從它後來傳播四洲,各地包括國外人士來訪來信,直到塔園歷經風雨,退縮成一小屋的資料,仍不斷有訪者和來信。包括對我這信文的溢美之言,其實就是認同我對塔園文革博物館的高度評價。我感到終有一天會是春回大地的日子。

4.這種信念是被持續增強的。後來當地有人企圖給塔園製造困難時,館主憂心,問我能否給當地主政者寫信,希望他手下留情。

講道理很簡單,但要對領導講道理真的就很不簡單。因為通常領導不需要講道理或者比你更會講道理。為此我費盡心思把它寫出來了。先徵求館主意見。結果他告訴我,這封信他至少看了一百遍。一百遍是誇張的說法吧。但至少我知道我說出了他心裡想說的話。

這樣,我就把這封信和被刻在石壁上的那信文一起寄給我們市的最高領導。

過後一段時間塔園好像沒什麼事。那封信也許多少有點作用吧。有些話如果能打動一般人的心,領導也是人,可能會被感動吧。後來我發現這位領導對我特別的友善,甚至有幾件他關於我的事情讓旁觀者都感到很意外。什麼原因?想來想去似乎沒有別的,可能也就是這兩信的內容讓他高看我一眼吧。如果是這樣,也就說明人心都是肉長的。人之初,性本善。這應該可以也是一種初心,一種更本源性的初心。

我在此信的最後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果能夠讓我們的民族從此不再自相殘殺,永享和諧,這是何等公德無量的善事!

這是2008年年初的事。

5.溫總理卸任之前對記者說的那些話,讓館主興奮不已,以為塔園馬上就會有陽光燦爛的日子。可是隨後卻是風雨相摧,塔園文革博物館終於被軟埋,陳屍荒山野嶺。

這個被館主用來收留千萬冤魂的難民營,現在館主卻要來為它收屍了。原來建造它的時候還有一幫骨幹,而今就他孑然一身,默默無言地將殘存的資料轉移。思慮良久,他自己花錢改造了鄉下已經久置不用的老屋,還專門做了防蛀的樟木柜子,本地和外地的熱心人趕來幫他整理資料,分類編目入庫。這些死後又遭難的亡靈又有了一個藏身之所。

他沒有一句憤怒的語言,也沒有一點氣餒的神態,而是默默地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對於在文革中差點就被槍斃了的他,也許覺得這很正常,沒什麼。這是一個不屈的老倔頭,有一顆不死之心。

他約我到他家去。說話之間,我想起了一副對子,就說了出來:紅日無私,普照大地山河,一律平等;蒼天有眼,洞察人間善惡,兩樣分明。意在說蒼天會看到塔園的一切,風雨就會過去,塔園總有陽光普照的時候。

自從2006年參觀塔園之後,館主就像一塊磁鐵,把我吸得越來越近,但還從來沒有兩個人的合影。因之我請他合照,又寫了一小段文字發到網上,沒想得到很多人的好評。於是我將這段文字略微整理,加上標題《猛士彭啟安》又發了一次。文末我說:他現在騎的是一輛破單車,要是騎的是一匹瘦馬,那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堂吉訶德。

而其實,他更像是希臘神話那個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明知石頭還會滾落下來,他還是要繼續推。西西弗斯是觸犯了諸神而受到懲罰,館主觸犯的也是神嗎?

6.汕頭有位作家,執意要為他寫傳記,屢次上門都被他拒絕。因為他態度堅決,這位作家甚至遭到他兒子的驅趕。他的同事朋友也勸說無效。後來我對他說:您不讓寫,他都說了,您不讓寫他還是要寫。說這是他的自由,您還能怎麼辦?您要不接受他的訪談,不向他提供資料,您經歷的事做過的事可能就會失真,那反而不好。他無奈地接受了。

他不願意宣傳他個人,也知道這個社會的禁忌。當年他執政潮州,民間就有《潮州彭青天》一書刊行,他沒辦法制止,幸虧數量不大,只好自己出資把還沒有賣出去的收購下來。

《彭啟安傳》終於成書。作者把我的那篇《猛士彭啟安》當序言用上了。其實作者沒有徵求過我的同意。

7.從潮州到汕頭,從汕頭到塔山,從塔山到他老家池寮村,追隨他走過的路,我當初在寫給他的信中表達的疑問終於有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第一次參觀塔園,我心中很迷惑:他的精神力量究竟來自哪裡?

後來,在他委託我寫的信中,我對當時汕頭的主政者說過這麼一段話:當初,他們只不過把人的生命放在良心的天平上,才稱出這些千萬無辜冤魂的重量。當然,他們也不可能不把民族的那段災難置於歷史發展的軌道中去考察,才認識到反思文化大革命的何等重要!塔園的建設者也許沒有意識到,他們從樸素的人性良知出發,無意之中已經走到人類道德的制高點。我們若不正視自己的歷史,又如何能走向光明的未來!這時我已經看到到人性良心的存在。除了這一點,沒有任何其它的信念,可以支持他走到今天。

加深並鞏固我這一認知的,還有其他的很多事例。

任職潮州之初,面對大量侵佔潮州西湖北堤頂亂搭窩棚的回城失業知青,他不同意一趕了事,而是決定由政府出資購地為他們建設簡易房,並且想方設法安排他們就業。

在當時那種國民經濟已經快到崩潰邊緣的環境下,創辦企業是何其的不容易。它甚至因此惹禍,上級派來調查組對他進行調查。據說調查組後來看到他星期天光着膀子在家門口打造蜂窩煤,終於覺得無需再調查下去了。當我問及此事時,他淡然地說:我從來沒有在這家公司拿過或買過一個電子手錶。要知道,電子手錶在當時可是一件時髦稀罕物品。

《潮州彭青天》是民間自發記載的他在潮州的德政,並非官方的宣傳。在那個時代,也沒有後來的每年為民辦實事這些要求。《潮州彭青天》的作者和出書人,其實也應該知道出書是有風險的。但對於一位上門要為他們平反以摘掉還掛在他們身上的政治枷鎖的人來說,其感激之情不難想象。估計這些剛剛從地獄中走出來的政治賤民覺得,即使有風險,也不會比那十年更可怕。

到了汕頭,他主管的是公共基本建設,居民住房不關他的事。但當他知道汕頭居民人均居住只有2平方米時,他主張必須解決這個基本的民生問題。並提出334(市財政和單位出資各3成,個人出4成)的構想。這個全國首創的方法後來成為聯合國住房日的主題發言,受到聯合國的肯定。

偶然看到一段視頻,那位叫馬院長的人說了這樣一段話:真正值得我們尊重的是,那些體恤民生,善良正直的人,他們懂得生存的艱難。他們為追求社會公平正義而體現出來的社會責任感,仁慈、勇氣,誠實和奉獻精神,才值得我們尊重。也包括根植於他們骨子裡的溫暖和善良,而表現出來的人格魅力。這不就是在說我們的彭老市長嗎?奇怪的是,這段視頻的名稱居然叫《塔山視界》。難道是對着澄海塔山上的塔園主人說的?

我曾經發過一段議論:於心不忍是良心中的良心,人性中最好的人性。缺乏條件,沒有能力,非常麻煩,甚至會讓自己受到損害,本來不想做,但是良心又過不去,不是一時的過不去,而可能是終身都過不去。我想,彭老市長很多境遇就是這樣的吧。

8.不久前,他被汽車撞了。幾天後,他告知我。於是約了朋友去看他。

除了躺在床上,他的精神氣色語氣與之前並沒有任何不同。一根肋骨開裂,暫時還不能下床走動。

聽他對車禍過程的敘述,其結果本來應該是一場怒目相向的事情,卻變成他老人家對這位闖禍司機的調侃。

他身體受傷,額頭鼻子膝蓋流血,褲子蹭破,躺在地上等待救護車的到來。大約是感到無聊,就對司機說:你沒撞死我,要是把我撞死你就出名了。有點灰色幽默的味道吧。是的,他是很有些名氣的。國內外的很多知名媒體都報道過他,國內外的很多名人學者也都來過塔山參觀塔園。

他說,交警批評他不該騎車橫穿馬路,對事故應該承擔百分之二十的責任。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讓兒子去要回他的自行車。

幾天後,我電話詢問他身體的恢復情況。他說現在把自行車當拐杖,正扶着自行車到朋友家去哩。我說要記住以後要下車再過馬路。他今年都已經90高齡了,還常騎單車橫穿馬路,我說過他還是個猛士重慶一位女士還有意見,其實沒錯。

這是他騎車第三次被汽車撞了,還有四次被摩托車撞了。家人不讓他騎,他說沒事的,那些被他收留的冤魂都在保護他。

9.互相熟悉久了,說話也就沒有什麼禁忌。有一次,我居然問他:聽說你在建設塔園的過程中很專斷?對我這種冒犯式的語言,他一點也沒生氣,只是說:要是都聽別人的話,塔園就沒辦法建成。

其實,他專不專斷我是清楚的。我對塔園的幾個建議他都是接納了的。至少有兩次的反對意見他也都接受。一次是他贊成一個提議,要在塔園鑄造一個紀念鼎,我直言這不好。因為鼎的主要象徵就是權力,塔園不能有這樣的東西。正巧秦暉老師來訪汕大,王富仁老師請飯,我留了個餘地,說晚飯時我們再請教二位先生吧。結果二位先生也認為不宜。這個項目他放棄了。在為秦暉老師撰寫的祭文碑背面安排文字內容時,我們有了不同看法,但是最終也是接受我的意見。那位在一旁看着的出租車司機大姐笑着對我說:你竟然說得過他。

古人說:仁者壽,聖人之言也。予嘗執此觀天下之人,凡氣之溫和者壽,質之慈良者壽,量之寬宏者壽,貌之厚重者壽,言之簡默者壽。蓋溫和也,慈良也,寬洪也,厚重也,簡默也,皆仁之一端,其壽之長,決非猛戾殘忍、偏狹、輕薄、淺躁者之所能及也。這一段文字,拿來對照彭老,除了言之簡默者一條,其它竟無一不合。

彭老不老,因為他是塔園的良心。而塔園,是中國人的良心。良心怎麼會老呢?

方展偉,汕頭大學副教授,發文紀念中國第一個文革博物館-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