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紫陽秘書陳開枝:“這是我第一次向中央寫假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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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生,廣東雲浮人,1964年8月畢業於華南師範學院(現華南師範大學)。同年進入廣東省委機關工作,曾任趙紫陽秘書。1992年冬由廣東省委副秘書長調任中共廣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1998年任廣州市政協主席,2005年退出領導崗位。
“大鼻,大嘴,面黑,心熱,一副廣東老農民的模樣”,這是某記者對陳開枝的描述。
的確,退休了的陳開枝移動了辦公室,但”永不言倦”和”難得糊塗”兩幅字依然掛在牆上;說到興奮處,他會不由自主地身子前傾,幾欲探過桌面和對方交流;講到某段歷史,則會馬上跳起來親自翻箱倒櫃找資料,而且——不穿鞋子。
不知這是否和少年經歷有關。由於家貧,20歲前,陳開枝幾乎都是赤腳度過。直到上大學,才第一次穿上布鞋,突然被裹了一層東西,走路不習慣,以至於同學以為他腿有毛病。
而造成陳開枝種種”異端”表現的,除了濃重的草根情結,和他掛在嘴邊的”心底無私天地寬”外,顯然也和他資深的從政經歷有關。
 
他在廣東省委機關工作了29年,在廣州市領導崗位13年,先後經歷過11任省委書記、9任軍區司令,接待過改革開放之後的歷任中央領導,對廣東政壇瞭然於胸。所以,至今很多幹部都不叫他”主席”,而是親切地直呼”大佬”。
對於廣東改革開放30年的風雨歷程,陳開枝坦率地說,自己”知道的應該比其他人多些”,因為”職位不高,但處在核心區域”。尤其是1992年鄧小平南方之行,陳開枝全程陪同,親身見證了那改變中國歷史的11天。
 
“驚心動魄!血與火的考驗!”對廣東30年來的曲折關隘,陳開枝如此評價:”如果少點勇氣,早就回家種田了!”
 
逃港泛濫  “兩個凡是”沒市場
1978年,我在廣東省委辦公廳秘書處工作。當時,在全國範圍內,”兩個凡是”影響還很大,不過,廣東總體上是比較清醒的。因為廣東的發展非常落後,太窮了,就讓人不得不去思考現實問題。
建國後,廣東作為前線,擔心蔣介石反攻大陸,所以基本只有農業,沒有什麼大工業,1956年國家確定的156個重點項目,廣東只有茂名一個。人均收入比內蒙古的牧民還低。閉關鎖國又很嚴重,廣東海外華僑的資源優勢也發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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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窮,而又毗鄰港澳,所以,廣東經常出現逃港事件。中山有個村,我曾經陪省委書記到那裡調研,全村26戶,男人全部逃光,只剩下一個瘸腿的隊長。結果出現這樣的荒唐現象:全村的婦女都和這個隊長睡覺。
其實,逃港的風險很大,一旦被抓到,就成了”壞分子”;另外,偷渡者基本上都是游水過去,葬身海底的人也很多。我去珠海斗門一帶調研,發現那裡的漁網收起來時,網到的不是魚,而常常是人的屍體!在深圳羅湖,很多人夜裡偷偷躲在山上,等到巡邏隊交接班的時候,就衝過去。那完全是冒着生命危險,比中東的難民苦多了!
直到80年代初,在廣州的賓館裡,還經常見到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陪着華僑老頭,說是兩人結婚了,要出國。你不能說這些人都是資產階級思想啊!實在是我們的生活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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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瞞包產  第一次給中央寫假報告
所以,這就讓我們思考,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制度上優越於資本主義,為什麼會這樣?
六七十年代,我們省委幹部每年農忙時都要下鄉幫忙搶插搶收的。記得1970年我到珠海斗門,印象很深刻:田根本插不下去,因為農民沒有積極性。當時不敢提包產到戶,我們就搞定額管理,確定每人要完成多少,比如你每天插5分地,他每天插7分地。但是,這效果也不太好,因為沒有和利益掛鈎,群眾就會問:任務為什麼這樣定呢?
1971年,我們省委調研組專門去了佛山、江門、陽江、電白、湛江、高州等地,搞了45天的調查,就是研究怎樣調動群眾積極性。大家都很明白,出路就是包產到戶。但誰也不敢這樣提,後來含糊地表述成”經營管理”。
所以,到1978年,有人在大談”兩個凡是”時,廣東總體還是很清醒的。安徽小崗村秘密實行包產到戶事發,上面要求全國嚴查,予以制止。實際上,廣東下面也都悄悄地推開了。但是,接到中央文件後,省委還是組成了一個調研組,由當時的副秘書長陳文俊帶領我們,到肇慶、懷集等地走了一遍,發現確實有包產到戶。怎麼辦?最後決定還是要包住。於是,我們經省委領導同意,就像模像樣地給中央寫了一份報告:廣東沒有包產到戶。
(大笑)這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向中央寫假報告!
 
赴京談判  為3個億與中央爭執25天
其實,我們之所以敢寫假報告,也是有省委的授意。當時的省委書記習仲勛很清楚地看到廣東的實際,非改不可了!
他剛來就到東莞長安和寶安調研,群眾說現在的狀況是:青年跑光,田地禿荒,老人心慌。對面的香港卻是繁華都市,這種刺激實在太大了!怎麼辦啊?如果我們經濟發展不上去,逃港是根本堵不住的。所以,這時,省委就萌發了辦特區的想法,向中央要特殊政策,靈活措施。
關於向中央要政策,有一件事讓我記憶很深刻。
中央同意廣東特殊政策,靈活措施後,廣東即考慮向中央要財政包乾的政策,派人和中央談。開始省委提議讓劉田夫(省長)去,有人反對,說”田夫太忠厚,講不過北京人的,還是讓王全國(當時分管經濟的副書記)去吧”。王全國就點名要我陳開枝陪他一起去。
到了北京,主題就是談廣東每年上繳中央財政多少錢。中央開價13個億,我們還價10個億,就在這3個億的問題上,談來談去,足足25天都搞不掂。沒辦法,捅到華國鋒那裡去了。他說:”別吵了,折衷一下,11個億吧!”
區區二三個億,對一個省來說,放在現在算什麼啊?但是,當時廣東全年財政收入也才幾十個億。而國家也很窮,實在是一點財力都沒有啊!要不然,鄧小平何來那句話:”你們要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來!”
不過,當時只要政策一出,根本不用布置,所有的人熱情都很大。所以,從1979到1982年,廣東經濟起步非常快。
 
爭議乍起  內地高官為廣東改革痛哭
1985年2月,省委任命我為副秘書長。任命已經下了,我還沒回去。任仲夷(時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就催問怎麼回事。東莞那邊答覆說,”我們再向省委借一段時間”,(笑)這樣,又拖了兩個月我才重新回到省委。此時,廣東的改革已經取得突飛猛進的成績。
但是,改革從一開始,就存在很大爭議,包括在高層。當中央同意廣東改革開放先走一步,試辦經濟特區時,中央有關機構搞了一個文件,叫《舊中國租界的由來》,這是警告你,特區可能變成租界。主要的爭議就在於廣東是否”變天”了,成資本主義了。就在這種爭議聲中,廣東的改革開放是”香三年,臭三年,香香臭臭又三年!”
 
80年代初我們接到過內地一個考察團。到了吃飯時間,發現他們一位省委副書記卻遲遲不來,就到他房間去看,結果發現他正在抱頭痛哭。一問才知道,是因為他來廣東親眼看到,”黨的紅旗倒了,資本主義在你們這裡復辟了!”
這不是說笑話,是真實的事情。
 
打擊走私  任仲夷冒險改革
1980年後,廣東沿海一帶出現走私狀況。說是走私,其實也就是漁民用漁船偷運一些尼龍布、塑料手錶、收錄音機等,進行貿易。這就給那些反對改革的人抓住了把柄。國務院各部門共發了28個文件,收回了對廣東的很多政策。
此外,還要求任仲夷、劉田夫到中央作檢查,而且,一次還沒通過,連去了兩次。當時有人甚至提出,要開除任仲夷的黨籍。當時的陸豐縣委書記王仲因為涉嫌參與走私,涉案金額5萬元,就予以槍斃!
你想想,當時的空氣多麼緊張!此時,任仲夷表現出了一位改革者的勇氣和魄力,大呼堅持改革開放,排污不排外,冒着極大的危險保護了一批幹部。沒有他,廣東槍斃的不止一個王仲!這也是任仲夷在廣東為何威信那麼高的一個原因。——其實,他主政廣東頭尾也就5年時間而已。
所以,我在《1992鄧小平南方之行》這本書里提到,當年吳南生(時任省委書記)要求到汕頭辦特區時,這麼表態:”讓我去汕頭搞實驗,要殺頭,就殺我好了!”
很多人對此不理解,怎麼會連”殺頭”的話都出來了呢,情況有那麼嚴峻嗎?事實上,廣東三十年的改革史,絕對是血與火的考驗,驚心動魄!如果沒有點勇氣,早就回家種田了!
 
風波過後  廣東改革舉步維艱
 
1989年春夏之間的風波後,全國形勢大變,可以說萬馬齊喑。左的思想一浪高過一浪,殺氣騰騰!而且,公然提出和平演變的危險來自經濟領域,甚至提出,中心任務就是反和平演變。一位直轄市的書記公開講:多一個三資企業,就多一分資本主義,我們不要!
在經濟工作上,中央提出”治理整頓”,規定經濟發展增速不能超過6%。直到1992年鄧小平南行時,我白天陪他在深圳參觀,晚上回到賓館看人民日報,還在強調不能超過6%。
當時,廣東人還是願意堅持改革開放的,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們感覺自己沒做錯。當時的省領導林若、葉選平壓力很大,但還是在努力頂住,動員各級幹部專門出國去做外商的說服解釋工作。
 
作為改革開放的發源地,廣東再次變得”臭不可聞”。葉選平曾說過,1990年、1991年去開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時,在京西賓館,廣東團的人都不敢抬頭。
 
高官發難  廣東工人膽識過人 
1990年6月,中央一位領導來廣東視察,我也是全程陪同的。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在順德萬家樂公司,因為視察的隊伍很長,前面都上了車,後面還有幾個幹部在圍着一個工人問話。作為秘書長,我要前後照應,就走過去了。
問話的是當時權威很大的一位部門領導,而那個工人則非常年輕。你知道問的問題是多麼具有挑戰性啊!他問:”你認為資本主義好還是社會主義好,你們願意走資本主義還是願意走社會主義?”
這個只有25歲的工人回答說:”那就看你們上面對目前廣東的做法是怎麼看的了。如果認為目前廣東的做法是社會主義的,那我認為社會主義好,我願意走這樣的社會主義;如果認為目前廣東的做法是資本主義的,那我認為資本主義好,我願意走這樣的資本主義!”
 
見證南巡   11天改變中國歷史
1992年1月19日上午9時,一個歷史性的時刻,老人家的專列到達深圳。這之後,我有幸全程陪同,見證了這改變中國歷史的11天。這些內容我都詳細寫進了《1992鄧小平南方之行》這本書。現在想起來,有幾個細節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老人家到達深圳後,原本是安排下午休息的。但是,他不一會兒就從房間走出來了,一見我就說:”你快點叫車,讓我出去看看!”我只好解釋說,原計劃是下午休息,沒安排車。老人家回答說:”你不知道,我坐不住啊!”他非常急切。別人把深圳說得一塌糊塗,說資本主義復辟了,到底是怎麼情況啊,他急需確認。這個對我來說是很震撼的。
下午就出去看市容了,看到深圳這8年的變化,他很高興:”深圳的建設成就,明確回答了那些有這樣那樣擔心的人,特區姓’社’不姓’資’!”。在參觀回來要下車時,老人家又說了一句話:”那些人真是放屁!”
這句話更讓我震撼到家了!我回去就跟工作人員講,明天出去要帶上錄音機,如果要處分就處分我吧!因為開始說不讓錄音。
在從深圳去珠海的船上,謝非書記拿出地圖向老人家彙報工作。就在這個時候,老人家說出了他的那句名言:“發展才是硬道理!”還說:”對改革開放,一開始就有不同意見”,”不搞爭論,是我的一個發明”,”把時間都爭掉了,什麼也幹不成。不爭論,大膽地試,大膽地闖。”
老人家接下來的話就更有針對性了:我告訴你們,你們別被那些假馬列主義者用本本嚇唬住了,我鄧小平就沒有讀過多少書,沒讀過多少大部頭。讀過《共產黨宣言》,讀過《聯共(布)簡史》,但是我掌握他們的實質,毛主席說要實事求是。你們查一查,我們三中全會以來制定的一切方針政策,有哪一條是從馬克思、列寧、毛主席書上抄來的,沒有!查一查哪一條是違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沒有!我們是按照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結合中國的實際來制定的。
 
又說:有些理論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嚇唬人,不是”右”,而是”左”。”左”帶有革命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左”的東西在我們黨歷史上可怕呀!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把改革開放說成是引進和發展資本主義,認為”和平演變”的主要危險來自經濟領域,這些就是”左”。
陪在身邊的女兒鄧榕問:”您在歷史上受過幾次’左’的迫害呀?”老人家提高了聲音:”三次啊!”還伸出三個指頭晃動着。看得出對那些經歷老人家確實是深有感觸。
 
陰霾掃光  舉國傳唱春天故事
回顧老人家的南行,我充分感受到了老人的政治智慧。感覺上是這裡談一點,那裡談一點,似乎不成系統。但事實上,他是很有策略的,思想也是很明確的,首先回答了有些人對改革的懷疑和否定,提出了”三個有利於”,提出了社會主義本質論;其次又談到了要堅持基本路線。
本次南巡前後的故事很多。消息傳出後,舉國震動。廣東再次”香”起來了,很多人又像80年代初那樣湧向廣東了。
很多中央領導也來了,當時的副總理田紀雲還在深圳放了一炮:”那些人說我們的特區不行,給他們一個沒吃沒喝,寸草不生的荒島去辦左派特區好了!”在證交所,他開口就說:”股票是個好東西!”
在全國熱火朝天地學習南巡講話精神時,廣東已經開始大幹了,再次先走一步。
 
改革攻堅  正確對待矛盾問題
我也注意到有些聲音,以貧富差距擴大、社會階層分化等理由否定改革。在我看來,說這些人的智商等於零也沒什麼問題。你說是以前大部分人餓死好,還是現在大部分人溫飽,小部分人困難我們想辦法給他們解決好呢?我們承認這些現實,而且政府要負起主要責任。但是,以此來否定改革,如果不是別有用心就是無稽之談!
 
近些年,”新左派”影響很大。這些思潮聽上去似乎很對,都是在為民請命嘛。但是,30年來,所有反對改革的人都不會公開站出來說”我反對改革”,而都是通過挑各種各樣的問題、打着”為民請命”的旗號來否定的。
很多人受這種思潮的影響,不去分析問題究竟是怎麼產生的,不去尋找解決問題的途徑。應該是越有問題,越應該繼續改革謀求解決之道。
方方面面的原因都造成改革面臨瓶頸的局面。作為改革發源地的廣東,也有些停滯不前。
新任省委書記汪洋一到廣東就號召解放思想,針對性是很強的。他問,廣東當年的勇氣還有沒有?最近也有很多人拿這個問題來問我。當年的魄力首先來自於一種為人民,為國家的犧牲精神,不要整天想烏紗帽。我又不貪不腐,就是干,干錯了就改嘛。
 
展望未來  政治體制改革應重啟 
另外,我的想法是,在抓好經濟體制改革的同時,加快政治體制改革。我仔細研讀了《鄧小平文選》,他在1989年5月31日與兩位中央主要負責人談話時,明確提出”十三大的政治報告是經過黨的代表大會通過的,一個字都不能動!”
十三大制定了政治體制改革的規劃和藍圖,明確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確定為政制體改革的基本目標和任務。十三大報告進一步把”黨的領導”概括為”政治領導,即政治原則、政治方向、重大決策和向國家權力機關推薦重要幹部。”
我認為現在應該重啟這些改革了。
 
首先是解決領導權力過度集中的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腐敗等問題都解決不了。人的自覺是不可靠的,制度才是最根本的保證;
 
第二,是要真正建設中央提出的和諧社會,就是讓所有人享受到改革開放的成果,解決好住房、醫療、教育等所有民生問題;
 
另外,就是保障人權。這個觀念必須牢牢樹立,不能動不動就把老百姓當草民,把別人不當人,自己耍威風;
 
還有,就是民主的保障,現在提從黨內發展民主,我說從黨內黨外都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