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朝:明珠黯淡之后——港股黑色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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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民众在一个天桥上观看防暴警察在清场。 (美联社)

欢迎收听自由亚洲电台,这里是《中国最钱线》,我是子朝。本期节目,我们来一起聊聊去年全球表现最烂的港股市场。

大牛之年,熊冠全球

2021年,伴随新冠疫情而来的全球流动性大扩张依然延续,在充裕货币的刺激下,全球资本市场总体上一片“涨”声,本年度全球IPO也创下了历史记录。美股作为全球风向标更是一路狂飙突进,标普500指数、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涨幅都超过20%。就连一贯半死不活的A股市场,依靠新能源、智能汽车等一些“国家力量直接下场讲故事”的板块,至少创业板指也取得上涨12%的不错表现,上证、深证指数好歹也有正增长。但有一个主要市场却与众不同,那就是香港。恒生指数在这大涨之年居然出现14.08%的惊人跌幅,相比2月份的高位则下跌了超过四分之一。其中科技类公司板块更是暴跌32.70%,相比年内高点接近腰斩,可谓“熊”冠全球。

港股的“感人”表现很明确是被铁拳砸下去的。当前港股的主要力量是两大板块:传统的金融、地产,和新兴的以互联网为主力的科技公司。而这两大板块好死不死正好是2021年中国被铁拳的重点。房地产在“三条红线”的高压之下的惨状是地球人都知道的,行业龙头恒大直接出现债务违约。而以互联网企业为主力的科技股,外有美国对中国企业越来越严格的审查压力,内有习当局针对中国“大科技”的各类“共同富裕”铁拳,加上对教育培训、民营医疗等行业的冚家铲式打击,在下半年一路连创新低。

往大了看,香港作为中国和西方世界的桥梁,港股当然也就是中国和外部市场,尤其是中美市场间的联通器。房地产等行业,代表的是支撑“中国制造”的“中国建设”“中国投资”,而互联网等行业根本则是立足于十四亿大市场的中国消费和连接社会生产各环节的“中国数据”。这些行业本身是中国对世界市场开放的产物,比起“内循环”的传统“大工业”国企,也更容易被国际资本了解和评估。甚至他们的发展本身就离不开外资:房地产业高度依赖在香港市场获取的美元贷款,而中国科技公司的起家和壮大更是国外风投直接投出来的。香港实行英美法律体系,资金自由流动,同时又在中国的实际控制之下,这一“两面人”属性与这两大板块的企业天然匹配,自然成为他们上市的首选之地。而在中美对抗愈发尖锐,中共逐渐放弃改开路线的当下,也难免两头受气,变成那个最倒霉的人。港股市场的颓势,成为大时代一个尴尬的注脚。

两年前的香港,时代革命的浪潮风起云涌。中共习近平集团,及其以林郑月娥为首的港共傀儡,以所谓“维护金融中心的稳定繁荣”为名,对人民的逆权运动进行了残酷镇压。最后随着国安法时代的来临,香港终于也变得跟北京、上海、深圳或任何一个大陆城市一样“稳定”了,议会里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媒体上看不到的真实的报导。但他们声称的”繁荣“在哪里呢?

突然结束的美好旧时光

香港特首林郑月娥。(美联社)

香港特首林郑月娥。(美联社)

去年4月,林郑月娥在博鳌亚洲论坛上表示:“前几年香港很乱,现在已经变得安定,全世界都看好,股市就很好。” “南深圳”郑市长说已经沦为警察社会的香港“全世界都看好”,那不过跟她这些年睁眼说过的无数瞎话一样,不必认真。但她说话那会儿,港股才刚刚开始从高位下行,确实倒还可以说“相当不错”。实际上,港股这几年真的连续有过几波行情,包括2020年下半年的这波。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必须要对香港资本市场和中国经济的关系演变做一下梳理了。

香港自开埠以来,特别是在1949年中共统治中国大陆之后,成为中国与西方世界交流的主要甚至是唯一管道。除了人流物流,资金流自然更加重要。自1993年,第一家大陆企业——青岛啤酒登陆港股开始,中国公司在港股的市值比重逐步扩大,到目前已经超过一半。

如前面所述,A股市场由于资金不能自由流动、法律体系不接轨、监管不完善,长期无法得到国际资本认可。而中国的优质企业如我前面所说的地产公司和科技公司,也不屑于待在长期沦为“政策市”“散户市”的A股,而是纷纷出境赴美国或者香港上市,形成了庞大的海外中概股群体。相比遥远的美国,香港市场虽然因为本地市场规模有限,很大部分股票流动性很差。但因为香港实行英美法律体系,资金自由流动,同时又拥有大量中资金融机构和了解中国市场的金融人才,很大程度上变成了内资出境、外资入境的通道。2014年沪港通开通之后,这一地位便愈加巩固。

现在大家回望2017年,会觉得那确实是美好繁荣的时光。这一年中国政府的“涨价去库存”让中国大中城市的房产价格再创奇迹,加上放出接近全世界一半的M2总量,中产们手里突然多了花不完的钱。美国川普政府推行的减税和基建,以及与之配套的宽松货币,也让美国经济步入十年未见的荣景。两大经济体同时上演狂欢派对,港股也收获了36%的涨幅,这一成绩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通过沪港通“南下”的资金,主要投资对象则是那些在香港上市的中国公司。中国政府推行所谓“走出去”的政策,以国家力量推动海外投资和收购,作为主要资金管道的香港在这一波行情里赚了一大波快钱。这一年也是中国“大科技”们登顶王座的节点。腾讯市值已经在上一年超过中国移动,成为亚太地区市值最高的公司,在这年占到了港股市值的12%。

左右逢源当然也意味着两头受气。2018年中美贸易战的爆发,让中国的对外开放蒙上了前所未有的阴影,港股在当年表现不佳。但到了2019年,愈发动荡的形势下,港股却又迎来了一波狂欢。

2019年11月26日,阿里巴巴在港交所正式上市,当天市值就超过腾讯成为港股一哥。此时,激烈的红磡理大之战才过去一周,街头的冲突还在继续。催泪烟的刺鼻气味不时飘进中环的大厦里,作为这场财富大戏的荒诞注脚。在此后的2020新冠之年,港股IPO高达145宗,总募资金额高居全球之冠。由于瑞幸咖啡造假事件给美国投资者造成了巨大伤害,加上中美之间从贸易战转入全面对抗,越来越多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不论是为了市值或是上峰的政治任务,都选择了同时在香港上市。而习当局在香港强推国安法,将香港的自由和法制破坏殆尽,为了维持香港的表面繁荣,又大量推动大批国内公司赴港上市。这两股力量叠加,造就了林郑月娥同志去年年初所说的“股市荣景”。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伴随着香港“二次回归”出现的几波港股行情,与香港的“二次回归”一起,属于中国在于西方决裂的过程中利益重整的结果。这种“繁荣”既很难持续,又充满未知风险。2020年的火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国率先控制住新冠疫情,一度成为世界主要的生产中心,靠出口获得了一段事件的繁荣。而到了2021年港股表现如此之差,则是各国经济逐渐恢复后,脱钩进程重启,全球资本逐渐对香港和背后的中国都失去信心的结果。

出路:反向避风?加入内循环?

一名女子走过香港的股票电子显示牌。(美联社)

一名女子走过香港的股票电子显示牌。(美联社)

当然,很大一部分人认为港股目前的惨淡是暂时的,因为一个有一个可以看见的利好:美国上市的几百只中概股就要回来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企业信息的公开透明提出更严格的要求,加上美国对一系列服务于中共极权统治和对外扩张的企业采取了制裁措施;而与此同时中国却又要求企业的关键数据绝对不能流到境外。这等于宣告了中概股们必须从美国市场退市。那么可以预见这些公司会退到香港这个被中国控制,但目前资金还可以自由流动的地方上市。但这些公司如前面所说,以总加速师最嫌弃、外资影响最深的互联网、医药、教育等行业为主。它们回到香港既不能打消被铁拳的忧虑,也不能逃脱西方的制裁,即使华尔街投行们可以从他们二次IPO过程中捞一笔佣金,长久的投资价值仍然是个问号。

当然,也有“有识之士”指出,港股应该主动“服务国家发展”,拥抱“内循环”,大力引进中国热捧的新能源、人工智能、国产芯片等行业。但这些行业本身就是中国自己企图“内循环”砸钱捧出来的,如果那些从起步阶段就有国际资本深度参与的互联网企业尚有各种不透明的问题。这些本身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外部势力”的企业,其运营状况、财务数据等信心更会让外资看不懂。比如2021年A股最大王者宁德时代,为了15000亿的估值,券商都帮它把利润算到了2060年。同时这些服务于中国锐实力的项目,本身就有严重的政治风险,比如2021年底上市的商汤科技,直接参与了中国政府对人民的监控和镇压,是一家手上沾满鲜血的公司。香港市场上如果充斥着这类完全服务于中国政府利益、做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企业,那么也很难避免被西方待以与中国完全一致的待遇,遭受到各种制裁。说实话,港交所去主动服务“内循环”,很可能要热脸贴冷腚,毕竟真正的“国家命脉”“国之重器”比如华为,人家可是根本用不着上市的。

总而言之,港股市场,乃至香港这座城市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提供一个既方便与中国交流又能够受到西方秩序保护的飞地,作为资本的安全庇护所。为此,西方资本需要牺牲一些自己的道德和价值观原则,中共帝国需要牺牲一些自己的控制力。如果香港本身已经完全对中共的要求予取予求,那么它自身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人家真的需要投资中国,为什么不直接去上海深圳呢,那里看起来并没有比香港“更不安全”。

“揽炒”终极实现——谁是真正的破坏者

一名女子走过香港的股票电子显示牌。(美联社)

一名女子走过香港的股票电子显示牌。(美联社)

2021年的香港,与股市的低迷惨淡伴随的,是政治镇压达到空前严酷的程度。这一年里,香港的所有异议力量,不论是和理非、泛民主派或是本土派,几乎全数被拘捕判刑,剩下的则流亡海外,立法会彻底变成了人大。苹果日报、立场新闻等媒体被封禁,香港再无任何不同的媒体声音。大陆上新文革的揭发检举也在香港大行其道,人们若不想进行严格的自我审查,便只能选择背井离乡移民。甚至曾经以廉洁高效著称的香港政府,各类腐败特权行为也开始“奋起直追”。维港灯火依旧璀璨,旺角街市依然喧闹,中环依然挤满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但所有人,包括那些声称香港“一切如常”的人,都很清楚,这座城市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香港开埠以来,其地位依赖于其“处中国之旁,居中国之外”的特殊定位。浅浅的深圳河是一道制度的防火墙,保护了南海一隅这个小小渔港不会受到大陆帝国统治者不受限权力的肆意威胁。这里是一个各方势力平衡的俱乐部,虽然主持人经常轮换,却基本一直遵守相似的规则。从海上来的自由和法制庇佑这里能为东方明珠,而当帝国中的某些人自认为已经“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世界,企图彻底变更规则的时候,这颗明珠的暗淡自不可避免。即使纯粹在商言商,港交所推出诸如“上市公司可以隐瞒部分股东信息”之类为“中国国情”量身定制的新规,也能让人看清现在的“亚洲国际都会”究竟成色几何。

不久前,我有幸观看了两年前那场运动的纪录片《时代革命》,仿佛又被带回到那个漫长的夏天,重新置身在金钟汹涌的人潮中。那段时间里,以“南深圳”市长郑月娥、公安局长邓炳强、人大代表何君尧梁美芬为典型的一批香港“精英”,每天都在“震惊”于逆权运动带来的“破坏”,郑市长对着地铁站闸机流泪的名场面更是广为流传。但如前文所述,市民的抗议根本没有影响阿里巴巴和之后的港股行情。实际上,不论是和理非还是勇武暴力抗争——补充一下,这些“暴力”在我看来根本是微不足道的——这些都是为了拒绝中共的法律和政治影响力在香港的进一步渗透,维护相对于中国大陆的“特殊性”,保护这座城市赖以存在的根基。实际上,也是在保护中国与西方世界的那点联系,让已经在加速倒车的老大帝国能够不那么疯狂一些。两年前喊着“揽炒”,也就是玉石俱焚的抗争者们其实是最不想“揽炒”的人。而笃信“东升西降”的总加速师,才是亲自指挥、亲自部署“百年未有之大便局”,彻底“揽炒”了香港,也“揽炒”了中国对外开放全部成果的真“揽炒”大师。

作为一档财经节目,我极少直接表露个人的感情,但作为两年前那场运动的亲历者,面对这群揽炒大师的杰作,我无法不发出一声混杂着苦涩、蔑视的冷笑,哈哈,呵呵,嘿嘿嘿。明珠已成过去,只能祝香港人万事小心(粤语),希望我们终有一天能看到自由之光重新照耀这座城市乃至东亚大地。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我是子朝,我们下周继续相约《中国最钱线》,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