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平:相信爱情——张青和我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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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在广州。2006年。唐荆陵摄

我和两个弟弟(老二茂全、老三茂东)的童年是与下放劳动的父母在农村度过的。那个年代我们的生活中没有“电视”这个词,电影也屈指可数,让我们姐弟三人入迷的只有读书。

读书这习惯伴随我们长大。后来茂东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我兴奋地告诉我要好的同学:读一辈子书,把全世界的哲学精华浏览一遍,老三好幸福啊!茂东自己也很知足,一直沉浸在他的选择中,尽管大多数人认为哲学与这时代太不合时宜。

他对择偶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我绝对不让我的妻子做一个家庭主妇,我要一个和我志趣相投的女性陪伴我一生。他和张青结婚后,夫妻恩爱,对张青的好远远超过了对我这个一手把他拉扯大(我们母亲早逝,父亲年事太高)的姐姐。

小孩未出生前,他就让张青到华南师范大学外语系学习;让张青看100部奥斯卡金奖片,要她每看完一部都写一篇读后感。他还经常带张青和他的文学艺术界朋友聚会,培养共同的情趣,

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并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出生而淡化,反而因为孩子,夫妻恩爱更浓得化不开。张青说,我有个茂东,又来了个茂西,两个加起来就是好东西,这就是女儿西西这一名字的来历。

张青十多年前带着两个孩子到美国后,举目无亲,历尽艰辛。她出生于一个条件很优越的家庭,从小受宠,从来没吃过那种苦,但她都咬着牙挺过来了,从没有责怪过茂东一句。那时只有我和老二茂全可以每个月去探视茂东,夫妻俩让我们传递的全是对彼此的牵挂和照应,不是艰难命运中的叹息,而是坚韧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

在美国有个大姐,跟我联系较多。那年头没有微信,越洋电话很贵,囊中羞涩的张青常常为通话费所困。那个大姐得知这一情况,为了节省张青跟我的通话费用,总是用三方通话的方式让我和张青联系。有一次西西听到了,说:妈妈好幸福,可以直接跟姑姑通话,知道爸爸的消息。张青有次把电话给西西时,可怜的西西宝贝拿到话筒,竟然激动得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思念该是多么折磨人,她们母子在美国该是多么孤苦。

2018年,我实在放心不下,利用假期到美国探望张青及孩子们。亲眼见到母子三人的窘境——全家仅靠张青每月半工半读挣得的一点钱过日子,房租交过后所剩无几。就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张青仍节吃俭用,为茂东买了好多衣服,让我带回国。

由于多种原因,这些衣服直到2021年1月,茂东也没见过。张青生病后,我到美国去照顾她,就顺便把这些衣服中的一部分带回了美国,准备给据说会随后赶到美国的茂东穿。张青看到这些衣服,马上紧紧地抱在怀里,此后天天换着穿在内衣外面。她该是多么留恋、多么渴望丈夫的体温。

但是,夫妻团聚的心愿终究还是落空。今年一月,茂东从广州到上海,准备从上海飞美国,前去照顾患有绝症的张青。此行未遂,一线希望最后归于破灭。这令他大受打击,情绪彻底失控,给我打电话时号啕大哭,连声说他对不起张青,对不起孩子。他宁愿自己得绝症来赎罪,而不应该张青生病。那一刻,我也是潸然泪下。我不懂,我弟弟和弟妹张青那么善良,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回报。

前不久,我给茂东买了一辆车,让他到周边各地转一转,散散心。他问我,姐,个人保险怎么买?我要买,如果我出意外了,所有保险费拿去给张青治病。我只能劝他,你决不能有任何意外。你有意外,张青绝对好不了,多少保险费也没用。他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有一次他真的差点出车祸,让我后怕了好久。

张青的病发现时就是晚期,想来都是十多年异国漂泊和夫妻别离之苦导致的。作为大姐的我一筹莫展,除了心痛,爱莫能助。我天天跪着祈祷,愿人的心不再刚硬,让别离已久的夫妻能够团聚,让破碎的家得以团圆,让张青在有生之年得到丈夫的照顾、安慰,在丈夫的怀抱中慢慢安眠。

(作者杨茂平,副主任医师)

发布于 2021-12-09

曾经幸福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