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藏的《我终于成了精神病患者》组诗可谓是一个早熟青年诗人的精神档案。一一读之,一个未及享受青春愉悦便落入现实沼泽深渊的青年诗人的肖像赫然在目——是什么使得一个不足二十岁的青年诗人的精神和心灵如此的沉重?答案其实可想而知。
在他的这些诗作中,有生命激情的亢奋,有自我反省的坦诚,有质朴深切的人文关怀,有其对社会和生活敏锐深刻的体验与观察,亦有其辛辣的政治嘲讽和尖锐的现实批判——并且,令我惊讶地发现他年少时期的诗歌创作中已经颇为成熟地体悟表达出了“我分不清敌人,我就成了我的敌人”、“抵达自由的路是革命的”如此这般精神宣言式的观点——显示出他在二十岁之前便已拥有了对盛行已久的那种混淆敌我界限,企图以暧昧折衷的改良主义便想获得自由的虚妄之念自觉的批判意识和超越性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其组诗中最后一首“在中国土地上的生活”,这是一首具有达达意味的实验诗,其以重组非表达式盲敲键盘所得的随意性字码形成文本,尔后通过标题命名予之象征性意义,并给读者提供出想象的空间——所得之难以辨识不堪卒读的文本却恰好准确地表达出其“在中国土地上的生活”何其难言之感受,因而使其实验性行为与某些为实验而实验的无病呻吟的诗人之作划清了界限。
应当说,王藏在其青春年少时便拥有如此深切浓郁的人文情怀,亦能将其敏锐的观察与沉重的思考及其颇为前卫的形式实验结合在一起,并有效的融汇成刀锋子弹舨锐利的诗行是难能可贵的——然而,这种难能可贵的沉重感令我在为之赞赏之余,亦犹感伤怀——因为人生青少年时期可谓生命之春天,生逢此刻,理当痛饮青春酱果之甘甜,充分感受生命激情之快意,作为颇有诗歌天赋的青年诗人,他或可像法国天才诗人兰波那样纵情人生体验尽情“抱吻夏日之黎明”,或乘一只醉舟追逐“亲吻缓缓涌大海的眼睛”,无所顾忌的灵魂高蹈,自由自在的精神探险,以文字的炼金术方式歌唱生命和生活,创造让自己沉醉,并令上帝欢愉的景象,然而,残酷不义的现实却把他过早塑造成了一个社会变革意义上的精神抗争者——这不仅是他的宿命,也是大半个世纪以来几代拥有政治和文化理想的国人共同的宿命。
与王藏相识以来,虽然接触不多,但作为价值认同意义上的朋友,与他之间始终存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因而常被其诗歌中所传达出的愤世嫉俗及其尖锐的批判性所打动,然而作为年长者,我却不愿鼓励其强化他的愤世嫉俗,因为我知道所有愤世嫉俗者皆非天生如此,而是因人性温暖与人间正义被剥夺和被羞辱而使人被迫变得愤世嫉俗起来的,抑或说,愤世嫉俗是人性温暖与人间正义求之不得的一种无奈之举——作为和他同样会愤世嫉俗的人,我想借此提示的是,我们都需防止自己在愤世嫉俗的抵抗批判过程中付出过多不必要的沉重代价,并亦应时刻警惕自己被愤世嫉俗的习惯所异化而变成一个工具化的批判性符号,更要谨防自己因“终于成了精神病患者”而丧失人性本有的丰富性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欢愉;唯愿其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以确保自己能够承担起应尽的生活与社会双重的职责,并保障自己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中既不改变本性立场,又能释放出更大的精神能量和人性光芒。
王藏:昨晚睡得晚,剛醒來認真拜讀了多遍高老師這歷經漫長人生磨礪積澱和藝術高峰生涯而對晚輩後學的肺腑金玉之言。其中遠不止是對早期詩篇的學理批評,我更感受到更多是長者對後輩的深沉濃郁的愛意關懷,及重要非常的對我目前和未來的精神教誨、創作提醒和心靈指引。我會銘記,並以此時常反思。我知道此番深切明透的話語深思不僅適用於我,也適用於現當代的「先鋒詩歌/藝術者」、「思想/文化思考和批判者」、「政治和現實的抗爭者」——勿讓「憤世嫉俗」將自身所傷,「異化而變成一個工具化的批判性符號」,「更要謹防自己因終於成了精神病患者而喪失人性本有的豐富性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歡愉」,「保護好自己的安全以確保自己能夠承擔起應盡的生活與社會雙重的職責」⋯⋯「不改變本性立場,又能釋放出更大的精神能量和人性光芒」。再次感恩您多年來對晚輩及家庭的關愛和幫助![擁抱][玫瑰]?
這其中也提示了「先鋒」和「前衛」創作與作者人生的某種「危險的困局」甚至自我搭建的「廢墟末路」——此是很冒險的,若自身沒有稍健全人性和超越性緯度的把持或「防疫力」,很容易被異化或自我精神病。我此詩裹挾著我青春創作的本色,雖說是一種解構性和揭示性地自嘲諷喻,但我承認,我也長期因此在「現實之傷」上也受「自我傷害」。近幾年,我也在我堅持的「鋒刃上的裸舞」中回顧反思:話語的狂歡中,得有一種更沉靜的內鍊,且需要一種真正可依靠、支撐和救助的非人力,否則,難以走出個體的蛛網和此世界多重的深淵吞噬。?
《我終於成了精神病患者》(小王子/王藏 20歲前短詩選1) https://app.yinxiang.com/…/a943a1e8-cf6d-4834-8a85-658f90e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