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健 

导语:倘若有人让我放歌,我一定会用黑色的歌声,为他们送葬。我要把他们葬在遗忘的歌声里,我要把他们葬在歌舞升平的悲剧中。


日本导演北野武说:“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
北野武想不到,在武汉,肖俊医生一个人去世这件事,却发生了三次。
第1次是1月31日,除了微信群里哭成一团糟,还有肖俊的同事发了微博。
第2次是2月8日,这一次没有乌龙,是生命化为乌有。肖俊当天18点23分走了。
第3次是2月21日,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发讣告称,肖俊在抗疫一线不幸感染新冠肺炎去世。
旁人看着这是三次消息,对于肖俊的妻子和女儿,却是经历了三次撕心裂肺的痛楚。
肖俊的妻子从2008年患病一直没有工作,肖俊的女儿在读高三,马上参加高考。肖俊的工资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一个手机,一张医保卡,两把钥匙,15块钱,这些是肖俊留下的所有贵重物品。
肖俊走了,这个家庭的经济来源没有了。

2月21日,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发布讣告的时候,离肖俊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天。
这份迟到的讣告,突然让很多人明白,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不重要,什么时候宣布你死很重要。
2月8日晚上,“守护者后盾行动”的小伙伴听到肖俊走了的消息之后,我们选择了沉默。我们默默地开始和肖俊医生的妻子联系,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这个时候,肖俊的家人最需要的是毫无声息地支持。
这么做,是普通公益人的正义与良知。
2月21日,当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发布讣告的时候,“守护者后盾行动”对肖俊家庭的特别抚恤支持,已经进入了拨款程序。


肖俊生于1970年10月,父亲是军人,也是医生。因为没有人照看,他5岁就上小学了。1988年,肖俊考上了湖北医学院,1991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工作,这一干就是29年。
肖俊是厚道重感情的好医生。在男同事眼里,肖俊是替班的备胎;在女护士眼里,肖俊是个室内爱唱歌,户外做攻略的高手。
做好人总是有回报的,爱情上的回报是肖俊遇到了她的妻子唐敏以及已经上高三的女儿。不过,在这些表象的后面,还包含着节俭的生活、脱俗的心灵、利他的精神,这些都是这个温馨家庭重要的组成部分。


从12月开始,医院就特别的忙,病人多,手术多,肖俊一天要做好几台手术。他回家特别晚,特别累,有时回来饭都没吃,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1月18日,肖俊告诉妻子,自己浑身没劲。当天,武汉百步亭社区举行了有4万个家庭参加的“万家宴”。
1月19日,肖俊开始发烧。他以为是感冒,一直在吃感冒药。
1月20日,湖北省应急管理厅举行了“用汗水浇灌收获,以实干笃定前行”的迎春联欢会。
这一天,钟南山说,已经出现人传人和医务人员感染的情况。当时,肖俊和他的同事也知道新冠肺炎会人传人,但谁也不敢公开说。
1月21日,在洪山礼堂,演员们“带着层层口罩,克服肺炎恐慌”参加湖北省春节团拜会。
当天17点多,武汉红十字会医院给普外科室的医护人员做了肺部CT,发现肖俊右肺有阴影。有人怀疑肖俊是新冠肺炎,他坚持认为是感冒。
当天,肖俊是24小时连班,白天晚连着干。同事刘小卫担心他扛不住,劝他回去休息。他说:“不要紧,明天CT的结果才出来。”
这个时候,医院的走廊上都睡着病人,肖俊要住院已经找不到一张床位。
1月22日早上,肖俊确诊是新冠肺炎,他回家隔离了4天。妻子唐敏说,在家隔离,耽误了肖俊的病情。
1月23日,武汉市宣布封城。
1月25日,肖俊的病情加重。
1月26日,肖俊住进了武汉红十字会医院的隔离病房。下午,肖俊最后一次和妻子通电话。他说,“肺部CT的结果,病情加重了要去住院。”“你有什么事不要给我打电话,我现在是杀毒治疗,我治疗好了会跟你联系的。”
从这一天开始,肖俊和他所有的亲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

肖俊医生在单位给实习生做业务分享


1月27日,医院普外科的副护士长辛雪护送肖俊转院,到了金银潭医院时,肖俊安慰她说:“等我回来。”
肖俊转到金银潭医院后,喜欢打电话的妻子也只能通过微信和他联系。这个时候,肖俊说话应该已经很困难了。
1月28日,肖俊发微信给唐敏说:“送生活用品、拖鞋、纸巾、口罩、毛巾,我可能要住一段时间。”
唐敏说:“你安心治疗,我马上把东西给你送去。”
当天晚上,唐敏把肖俊要的东西送到了金银潭。医院是封闭的,人不能见面,只能放到大门口保安那里。
1月29日,肖俊发微信说:“老婆,别人的东西都收到了,我的怎么没收到?”
唐敏立刻又跑到金银潭医院找肖俊的东西。医院的保安特别好,专门跑去帮忙找,在楼梯边找到了。保安说,等一下会叮嘱护士把东西送过去。
下午三点,肖俊发微信说:“老婆,东西收到了。”
唐敏问肖俊哪里不舒服?
肖俊说:“老婆,我今天一天没有发烧。这里有治好出院的病人,我觉得我会逐步恢复的。”
晚上6点多,女儿给肖俊发微信说“爸爸意志要坚强,一定要好起来,你要积极治疗啊。”“爸爸你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吃好东西。”
肖俊回信:“你安心学习,疫情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吃好的。”
随后,肖俊给他妈妈发了一条微信:“以后叫唐敏把你们两个老人照顾好,把孩子照顾好。”
有一线染病退下来的医生告诉我,一月底是最艰难,最崩溃的时候。我们每天看着病人的死去,就像灭烟头一样简单和随意。
他们夜以继日地努力救人,同样也夜以继日地在目睹生命的离开。这对同是人类的医生来说,内心的绝望和悲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1月30日白天,金银潭的医生打电话说肖俊情况不是很好,马上要进ICU。医生告诉唐敏,昨天,肖俊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给他们发的微信。
晚上,重症监护室打电话给唐敏,叫家属去签字抢救。
唐敏以为签字就意味着人走了,一到金银潭医院里就晕倒了。女儿站在妈妈旁边使劲地哭,她一边哭,一边对着金银潭南楼大声地喊“爸爸加油!”
2月5日,金银潭医院打电话给肖俊的妻子,让她去拿肖俊的贵重物东西。
唐敏对护士说:“他还在治疗,他还会好的,他好了还要用他那些东西,到时候,让他出院一起带回来嘛。”
护士说:“你把他的贵重东西拿去,他的衣服之类的东西医院要处理掉,污染了。”
一个手机、一把家里的钥匙、一把医院的钥匙、一张医保卡、15块钱,这是肖俊所有的贵重物品,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唐敏拿了这些东西后,人就已经呆了,她天天哭,话也不想说了。她怀疑肖俊最后8天一直在ICU昏迷,她们没有得到一点金银潭医院的消息。
2月8日下午6点13分,金银潭医院给唐敏打电话让她们过去,说肖俊已经走了。

肖俊的爸爸76岁,肖俊的妈妈73岁。
人生最大的悲哀,无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肖俊父母没学过古诗,写不出“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这样的诗句,但他们同样也有悲痛,他们天天都呆在家里默默地哭泣。
不善言辞的儿媳唐敏,只能用“比惨”来劝慰两个老人。唐敏说,你们伤心,我更伤心。他天天在我身边,朝夕相处了20年。现在家里面,他的包包、衣服、鞋子,他的电脑,他的书,什么东西都没动,看到那些东西我更难受。
肖俊和唐敏是2000年结婚的,十几号的时候,肖俊还说结婚20周年的时候,要送唐敏一份神秘礼物。然后还要攒点儿假,陪女儿一起高考,给女儿鼓劲。
2008年,唐敏生了一场病,医生说她不能劳累。肖俊就坚持不要她上班,让她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整个家就靠肖俊一个月六七千块钱工资过日子,吃饭花掉2000多,然后就是小孩上学。
现在肖俊走了,唐敏计划等疫情结束了,看能不能去找点工作。
肖俊生前希望女儿考师范院校,女儿也想将来去当老师。
肖俊走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还有人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一家人都走了。
在2020年开头,因为不能被饶恕的隐瞒,无数的生命,连同很多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都在威严与冷漠中消失。
倘若有人让我放歌,我一定会用黑色的歌声,为他们送葬。我要把他们葬在遗忘的歌声里,我要把他们葬在歌舞升平的悲剧中。
我要遗忘,我不想再记住这些痛苦。
忘记这些痛苦,不是未来我们还要用遗忘和谎言开路,而是只是想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受伤的心中。(本文内容获得肖俊家属同意,肖俊妻子采用化名。)

Search
光传媒 Youtube
notfree

忘记密码? 未收到激活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