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智效民
1925年11月底,北京爆发了“首都革命”。这次革命以推翻段祺瑞执政府和建立国民政府为目的,由李大钊、陈启修、朱家骅、顾孟余等人领导,是国共合作的产物。
革命从28日开始,先后在神武门、天安门召开国民大会。据报道,第一天有三万多人参加,第二天达到五万左右。
大会在演讲和通过决议以后,组织了大规模示威游行。游行队伍按军队建置,设立了总司令、副司令,并组成戴红袖标的学生敢死队和工人保卫队。他们兵分几路,高呼“打倒奉系军阀”、“打倒段祺瑞卖国政府”的口号,包围了执政府,占领了警察总局和邮电局等要害部门。
其中一路,手持“打倒晨报及舆论之蝥贼”等标语,直奔位于宣武门大街的晨报馆。不一会儿,报馆接待室起火,室内陈设全部被砸。幸亏消防队及时赶到,火势才被控制。
据《晨报副刊》的主笔徐志摩说,大火之后,“馆员们的衣服,听差们的被褥,厨子们的家当,会客室里的新制(置?)的一套沙发,壁上挂的画片,全没了”,但是机器和稿子却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为什么晨报馆会遭此劫难?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晨报》被视为研究系机关报。研究系的全称是“宪*法研究会”,其领导人是梁启超和汤化龙。因为主张宪*政,所以被主张革命的国共两党视为仇敌。当年汤化龙在海外遇刺身亡,就是国民党干的。
第二,1925年10月徐志摩担任副刊主笔以后,发起一场“对俄问题”大讨论。在讨论中,由于反对苏俄的一方占了上风,让依赖苏俄的政治力量恼火之至。
“对俄问题”大讨论是由陈启修的一篇文章引发的。文章题目是《帝国主义有白色和赤色之分吗》,其目的,是为苏俄在中国的行径辩护。
陈启修又名陈惺农、陈豹隐,是《资本论》的最早译者。他的文章在《晨报副刊》发表后,著名政治学家张奚若以《苏俄究竟是不是我们的朋友》为题,进行反驳。
文章写道:帝国主义国家仅仅吸取我们的资财,桎梏我们的手足,苏俄竟然收买我们的良心,腐蚀我们的灵魂;帝国主义只想愚弄我们的官僚和军人,苏俄竟然愚弄我们的青年和学者;欧战后帝国主义还高唱尊重我们主权的口头禅,苏俄竟然无缘无故地占据了我们的外蒙古;帝国主义只能暗中帮助吴佩孚张作霖,苏俄竟然明目张胆地在广东做我们的高级军官和外交官……。你说它不是我们的敌人是什么?
文章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许多新闻界和知识界的著名人士都参与了讨论。在短短一个多月里,仅《晨报副刊》就发稿近30篇,并开辟了“对俄问题讨论号”专栏。
徐志摩认为,中国对苏俄的问题,至今是个不曾开刀的一个毒瘤。尽管里面脓水已满,却没有一个人去触动它。张奚若敢于捅破这个毒瘤,是这个最无耻的时代里能够挺身而出的最知耻的人。
有意思的是,在此之前,徐志摩向张奚若约稿,张写的第一篇文章是《副刊殃》。文章一开头就说,副刊整天胡说乱抄,毒害青年,还不如一把火烧掉。为此,徐志摩写了一篇很长的“附注”,说张奚若是一位“炮手”,是一个“硬”人,有了他的支持,办副刊就不孤单了。没想到的是,张奚若的这句气话,居然会一语成谶。

胡适与张奚若、徐志摩是最好的朋友,基于实验主义的哲学立场,他没有参与这次讨论。不过,在火烧晨报馆事件发生以后,他立即向陈独秀表达自己的意见。当时陈独秀反问他:“你认为《晨报》不该烧吗?”
这对胡适刺激很大,他在信中对陈独秀说:几十个暴动分子围烧一个报馆,这并不奇怪。但你是一个政党的负责领袖,对于此事不以为非,而以为“该”,这使我深感诧异。胡适指出:你我是共同发表过“争自由”宣言的,争自由的唯一原理,就是大家要能够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从这个角度来看,凡是不承认异己者自由的人,就不配争自由,也不配谈自由。在这封信的最后,胡适忧心忡忡地说:“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惨酷(残酷)的社会,我们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立足容身之地了。”
顺便说一句,胡适在苏俄问题上饱受学界非议,我认为是一种误读或误会。
除此之外,火烧晨报馆事件受到知识界和舆论界的普遍谴责。《现代评论》以《首都的革命运动?》为题发表短评,认为晨报是一个言论机关,不应该使用暴力去摧残它。著名学者燕树棠以《爱国运动与暴民运动》为题发表文章说:“有一派主张激烈的人要假借这几次国民大会的名义,利用青年报复的心理,买动城中无业的匪徒,乘政治变动的时机,达到他们扰乱治安,制造恐怖的目的。……这种暴民运动破坏社会生存的基础,不减于军阀土匪的行动。(因此)火烧晨报馆是空前未有的侵犯出版言*论自*由的暴行。”
12月7日,《晨报副刊》停刊一周后继续出版。徐志摩在《灾后小言》中说:“火烧得了木头盖的屋子,可烧不了我心头无形的信仰……”。
说实话,我对诗人徐志摩不很熟悉,但是对报人徐志摩充满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