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和先生

2024年10月28日星期一早晨4点多钟,陈忠和先生在海牙HMC Westeinde医院停止了心跳和呼吸,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一天距离6月28日他送我到难民营,刚好四个月整。

今年3月底我决定逃离故国后,在美国的王应国先生给了我忠和老哥哥的联系电话,我加上了老哥WhatsApp,并发了我的简单自述给他。老哥热情欢迎我去荷兰,并说暂时的吃住都不是问题。此时我对老哥基本无所了解,只知他是武汉老乡,与秦永敏一起是中国民主党的。

陈忠和先生

6月26日上午,我乘飞机落地布鲁塞尔后,立即按老哥发给我的地址,打车直奔海牙他的住处。老哥已在楼下等我。初见老哥,惊诧于他超过一米八的挺拔身材,完全秃顶,根本看不出年龄。寒暄过后才知道他已经70多岁了。此后我就一直称呼他“老哥”或“老哥哥”,他欣然接受。

第一次住在老哥家两夜三天时间。老哥言语不多,也基本不提及自己的过往和经历。初次见面,加上我刚逃离出来,有点惊魂未定,也不好意思多问。

看到老哥每天早晚都站桩或扎马步,或做俯卧撑、拉筋,我艳羡老哥大我20多岁却如此健壮灵巧的身体。老哥告诉我,他自幼年青就练武,现在还每隔一天跑10公里。我惊叹不已。我是带着降糖药和胰岛素注射液到老哥家的,看到我身体病弱,睡眠也不太好,老哥叮嘱我要适当多运

动,多晒太阳。

老哥饮食起居极简单。每天8点多起床,先运动锻炼身体,10点多做早餐吃早饭,晚饭一般在下午6、7点钟,每天只吃两餐。他早晚都喝一杯鲜牛奶,他告诉我,荷兰的牛奶便宜,跟自来水差不多,叫我早晚也都喝一杯。我在的两天早餐,老哥都是下的面条,并特意给我卧两个溏心荷包蛋;晚餐是一荤一素两菜,他说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他只炒一个菜的。两天间,他骑自行车到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次菜,我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在社区的超市买了一次菜。他说,市场的菜便宜,你不要买菜,出门在外没钱可不行,省着点用。我问老哥生活费够用吗,老哥说荷兰政府每月发放300欧元基本够用,他有时还出去打点零工。

6月28日,老哥用他的自行车驮着我的行李箱到附近不远的难民营申请政治庇护。我按照林生亮发我的定位导航,边走边聊,并问路。由于我们两人都不熟悉谷歌地图的使用,本来步行只需要40多分钟的路程,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抱歉辛苦老哥了,老哥说,这点路算不了什么,也怪他这么多年对智能手机和地图不灵光。后来发现老哥在油管他的自媒体“荷兰灭共之声”每天都要至少发两个短视频,不禁感叹敬佩之至。

我在难民营期间,老哥隔段时间会发消息给我,或问生活饮食如何,习惯吗,或叮嘱我注意身体,注意运动,注意睡眠。殷殷关怀,溢于言表。

9月下旬,老哥发我中共建政75周年10.1国殇日纪念活动的通知,叫我一定出席,说对我顺利通过庇护申请也有好处。我当然十分乐意,并邀了几位难友前往。其间,我并未准备现场发言,老哥反复鼓励我要讲几句。我仓促就自己对中共的本质本性的认识作了个简短发言,下来后老哥不住赞许,挺好,挺好,挺深刻。

10月18日,我因庇护申请的地域管辖等程序性问题,到鹿特丹见律师,距离海牙不到半小时公交车程,于是通知老哥要去看他。老哥很高兴地回我,过来吧。这次在老哥家住了三晚四天,他给我讲了点过往经历,包括与秦永敏一起组建成立中国民主党湖北分部、坐中共牢狱及婚姻儿女等方面的事情。我在客厅墙上相框里看到老哥两张年青时的彩色照片,惊叹他曾经的英俊、英气,开玩笑说,老哥年青时不知迷倒过几多少女啊。他略带腼腆,淡淡地说,我年青时很单纯很老实的。老哥的话,我信。老哥介绍相片是80年代末照的,他曾经连续三届获得全国太极推手冠军。

值得欣慰的是,这次相聚,有罗伟、林生亮二位同道过来,我买菜,老哥掌勺炒了4个菜,大家喝了一瓶果酒,并用手机拍下了照片。

21日周一,早上起床后老哥说去医院检查身体,10点多回来吃早饭。我认为是例行检查,印象中老哥一直身体健壮,丝毫未以为意。他回来后我们一起下面条吃,洗碗后我向他辞行,并说想做他的口述史,下次花多点时间,请他好好讲讲他的经历。老哥笑了笑,未置可否。

何曾料到,此一别竟成终身遗憾!

21日下午,老哥还在WhatsApp上询问我回到难民营没有;22日我还就国内的家事向老哥请教求助。24日早晨,收到在美国的王应国的信息,说我老哥中风了,医院已经放弃治疗。当天是周四及第二天周五,我在难民营走不开。26日周六上午我赶往海牙,先到华人基督教生命堂参加相关活动并为老哥代祷。

下午我按林生亮告知的地址赶到医院,听到老哥粗重的呼吸,看到他明显起伏的胸腔,多么顽强旺盛的生命力呵。俯身床头呼喊老哥,他的眼睛还会微微张开。老哥的女儿女婿一直陪伺左右。此时才知道,由于独住,老哥突发脑溢血可能20个小时后才被发现送医,已经深度昏迷醒不过来了。我白天随老哥家人在医院陪伺,晚上一个人回老哥家里居住。27日周日,老哥的呼吸已经明显微弱下来,再在他耳边呼喊老哥,他的眼睛已经不能睁开,但看到了他的眼角分明有泪水溢出。我不由得悲从中来,也默默流了泪。

两天时间,不断有朋友同道来探视老哥。其间,听老哥女儿女婿讲到,其父亲2011年来荷兰后一直过着简单朴素甚至拮据的生活,但同情弱势、苦难,总是念叨别人的不容易,常从自己并不宽裕的生活费中挤出几十甚至上百元来接济朋友同道。

王珙、李方二位同道简要讲述了他们在2015年一起注册建立中国民主党海外委员会的事情,也提到老哥清贫自守却对中国的民主事业慷慨大方,倾注了大量心力,乐此不疲。

28日清晨,天是晴朗的。我在医院楼下看到了彩云,看到了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的彩虹。之后,潇潇秋雨又很快下起来。我想到了《圣经》中关于彩虹之约的记载。

回难民营的火车上,看着一路黄叶多起来,在秋风秋雨中纷飞舞动。我并不悲秋,拟了一副祭奠老哥的挽联:

忠魂归天国,飞跃华夏欧罗巴,俯瞰山千;

和颜驻人间,痛失同道老干将,仰望风古。

回到营地,徘徊于附近的江边,伫立桥上,想到四句诗: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先生出生于上个世纪40年代末。他们这代中国人完整经历了中共建政后所有的灾祸灾难,然而能醒来的只是少数;醒来后为民主自由无私无畏去奋斗牺牲的更是难得的极少数。

先生走了,祝贺先生荣归主怀,请老哥安息!您毕生孜孜以求系之念之的华夏民主自由事业一定会成功实现!

艾 时 诚

2024年10月31日

于荷兰东恩难民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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