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这里是宏泛法律与经济研究所,吴敬良老师和著名的法学家江平老师共同创办的民间研究机构,关注重大的社会经济,政治,法律经济问题。
那么今天我们非常荣幸的请到了秦辉教授来给我们做第二场讲座,秦老师上一次的讲座是乌克兰战争,绥靖主义和民主和平论,引起了广泛的反响。那么今天您讲的这个题目是苏联式国家的测不准原理,很多观众看到这个题目后,特别想知道这个讲座关于什么样的主题,什么样的内容,您能不能给大家做一个简要的介绍。
我想大家可能知道测不准。好像学问越大的人就越容易误判,我记得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苏联解体,对整个美国或者整个西方的所谓的苏维埃学,或者叫做苏联学的一个巨大冲击。因为由于冷战的原因,西方国家对苏维埃学,或者我们叫苏联学,有的地方又叫斯拉夫学,总而言之是差不多了,就研究苏联的,投入了大量的资源,也有非常庞大的队伍。但是对苏联解体似乎就没有一个人能够预料得出来。当然,有很多人都说苏联肯定是要完蛋的,但是也基本上都是做一种价值判断,认为苏联发动战争,邪恶,这一类的道德判断。实际上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有根据的去判断这个事,甚至还有很多非常有名的人。
比如我们都知道的亨廷顿,他的名气非常大,后来他写的书我觉得也有越来越水的趋势,就是实际上他晚期这些著作是不怎么样的,但他的成名作应该是比较早期的著作。它的影响最大的,就是大家可能都知道的,变动社会的什么政治秩序。在这篇文章中,他就明确地定义苏联这个体制是一种现代化的体制。现代化的体制就是理性的体制。当然,这个理性是社会科学意义上的理性,不包括价值观上的含义。他说这种体制的特点就是非常稳定,他把苏联体制和我们现在经常看到的,比如说非洲有很多专制国家经常会发生政变,什么军人政府,什么这些东西,做了一个很严格的划分说,那些国家的政治都不是现代化的,因此很不稳定。而苏联的政治是很现代化的一种,尽管它和民主政治有很多区别,但是他认为也是非常之稳定的一种。结果九一年以后他就傻了。所以我觉得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就是到底像苏联的这种国家向何处去。基于价值观当然可以对它有各种各样的预期。但是如果真正从所谓的社会科学价值中性的角度讲,这些国家到底它们的未来能不能预测呢?
这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我觉得我今天要讲的,就是认为这种体制的未来是不太可以预测的。某一种变化,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它有可能,完全有可能出乎人们预料的在明天发生。但也有可能很多人都预料它会如何如何的,它就是不发生。这个不是偶然,这个是这种体制开始以来就存在的一个现象,它不仅比民主政治,也比其他的专制政治更难预测,这是我的大致的一个想法。
那秦晖老师,我们就开始您的讲座。
好的,今天我们来讲苏联式国家的测不准原理,当然这里头涉及到大家可能都关心的问题,比如说,就和我上次讲的俄乌战争的走向有关,很多人总是希望学者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个对于未来的一个预测。
当然了,我这里话又说回来,我现在并不认为普京,尽管他也是个独裁者,我并不认为现在的俄罗斯是一个苏联式国家。普京自己也坚决反对这种说法,他是很明显的。如果说他要是什么继承人的话,他很明显的愿意表现出他是沙皇的继承人,而不是共产党的继承人,所以普京这个体制倒并不见得是我讲的苏联式国家。这个问题仍然很引人关注,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苏联式国家,而且不止一个,但像普京的俄罗斯虽是受到苏联传统的影响,却不是苏联式国家。
关于这个问题,我就想以一种历史叙事的方式给大家谈一谈我的感想,首先我就要回到我刚才讲的那个问题,苏联1991年发生剧变以后,很多人就开始谈这个巨变是怎么发生的呢?我这里讲的不是指它的社会根源、体制弊病,这种这种制度分析方面的原因。我只是就叙事方面,就是说,谁开始了这个变革。
那么,戈尔巴乔夫当然不会是头一个,以往很多人想到的就是赫鲁晓夫,不管是肯定他的人说,赫鲁晓夫开创了一个解冻时代,还是否定他的人说,赫鲁晓夫是,就像中国人当初论战时说,他是修正主义的鼻祖。总而言之,他二十大做的秘密报告是爆炸性的,对于这个体制来讲,影响巨大。而且这个影响说实在的,我想就连赫鲁晓夫自己也没有充分估计到,因为从后来的种种迹象,包括赫鲁晓夫一直到临死的自白,其实都已经体现了,赫鲁晓夫自己其实是并不希望苏联倒掉的,他也没有预料到苏联会倒掉,或者这个倒掉跟他的那个作为有什么关系。
但是随着苏联解体以后越来越多的档案的公布,我们发现苏联的解体,真的是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苏联的解体过程,我这里指的是宏观的过程,真的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戏剧化的多。现在看起来第一个搞非斯大林化探险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是赫鲁晓夫,而是谁呢?虽然档案公布已经有几十年了,但是至少在中国,我想很多人都还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经常被认为是最可怕的斯大林分子的,长期以来的苏联秘密警察头子,巴夫连季·贝利亚。我们知道贝利亚并不是一个大家陌生的人,他被抓的消息,当时也是非常令人吃惊的。
大家可能知道,在斯大林去世以后三个月,一场类似于宫廷政变发生的时候,他就被抓了。他被抓的时候,苏联国内很多人可能是松了一口气,西方各国其实也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被抓没过几天,就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这幅画对他仍然是持一种非常否定的态度的,大家注意到这幅画仍然是把它看作是一个可怕的秘密警察头子的,他的画像旁边有个红五角星,中间有一只眼睛,当然,那个意思就是他是一个非常凶恶的特务,就是用眼睛瞪着所有的人。
我们知道这个人是一个让苏联人乃至苏联以外的人听了都为之色变的人,他一直是搞秘密警察的。他早年当过苏联的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外高加索地区的肃反领导人。他本人和斯大林一样都是格鲁吉亚人,当然是所谓的格鲁吉亚裔的归化人,就是他们虽然都是格鲁吉亚人,但是镇压格鲁吉亚民族主义比谁都狂热的人,属于那种比俄罗斯人更狂热的俄罗斯沙文主义者。他多年担任外高加索的政治保卫局领导,就是特务头子了。到了1938年,他成为斯大林亲命的全苏肃反的领导人,就是内务人民委员。而且这个职务只有他一个人呆的非常久,从1938年一直当到斯大林死,一直当到他倒台,他被捕被处决,从1938年一直到1953年6月,他前后一共当了15年的这个职务。我们知道苏联有政治特务这个机构以来换过很多领导人。这个部门本来也是比较危险的,一个不是深得信任的人是不会被任命到这个位置上去,而且你被任命到这个位置去以后,假如你因为知道的太多,也很容易就被杀,在他杀了一批人以后就被杀了。我们知道这个机构有很多名字,最早叫契卡,就是肃清反革命和怠工委员会,后来叫做国家政治保卫局,或者叫格勃乌,后来又叫克格勃,又叫格鲁乌,叫做恩乌忌等等。而且它有的时候会分开,比如说分开叫内务部和国家安全部,一个负责国内的,一个负责国外的。但是有的时候又合在一起。但不管怎么样吧,这个机构历任的领导人,都没有像贝利亚那样深受信任,任职的时间长达15年之久。
它的第一任捷尔任斯基是死在这个位置上的,只当了三年。以后,他的继任人缅仁斯基是个波兰人,当了比较长的,当了8年。后来的两个人,雅格达和叶若夫分别都只当了两年和两年不到。但是到了贝利亚,他就当了很长,可见斯大林对他是非常信任的,从1938年一直当到死等于是当到1953年6月,由此可见他是斯大林最信任的人。
他除了是秘密警察头子以外,他还是整个苏联党和国家的最高级的领导人之一。在斯大林生前,他已经拥有了非常高的地位。他不仅是特务头子,而且掌管整个苏联的国防工业,大家知道苏联的经济基本上就是以国防工业为主的。掌管了国防工业的人,实际上也就掌管了苏联的经济,包括苏联搞原子弹,氢弹,我们现在讲的什么两弹一星都是在他的控制之下搞的。
那么,斯大林去世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一副总理,但是实际权利可以说是在比第一副总理要更大。斯大林死的当天,苏联几个领导人就组成了一个班子,那么他就以第一副总理,政治局排名第二,成为三驾马车之一。当时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苏联的领导人,在场的领导人就在斯大林的遗体面前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国家所有的安全部门都合并,就是当时有国家安全部,有内务部合并成一个权力无比大的一个总的内务部,或者叫新内务部并且就是由贝利亚来统领的。这个时候,他的权力似乎是无比的大,而且也是斯大林生前最信任的人。但是仅仅三个多月以后,3月5号斯大林死到6月26号,他就在一次宫廷政变中被捕了,而且很快就被处决。处决他,我这里讲的不是下命令的人而是亲自开枪的人,居然是一个苏联元帅,就是那个帕维尔·费多罗维奇·巴季茨基。是一个元帅亲自开枪把他给枪毙的,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被枪毙的呢?[收集者注:巴季茨基在1953年的军衔为中将,十几年后才授元帅。]
从他被枪毙以后,人们都认为他是作为强硬的斯大林分子,尤其是人人都恐惧的一个特务,这样的一个角色被干掉的。那么,文革的时候,我记得当时还有很多中国人写文章说赫鲁晓夫反斯大林蓄谋已久。说他的第一个阴谋就是在斯大林死了以后不久就干掉了贝利亚,斯大林最忠实的警卫者贝利亚。赫鲁晓夫干掉贝利亚被认为是修正主义阴谋的第一步。甚至在文革以后,仍然有人把斯大林死后贝利亚的倒台,与毛泽东死后四人帮的倒台,相提并论。我们知道毛死了以后一个月,就发生了毛泽东的几个最亲密的人,所谓的四人帮被抓起来的事情。而斯大林也是死了以后三个月贝利亚就出事了。
在这些人看来,贝利亚是和所谓的四人帮一样,都是前领导人的心腹。但是,一直到苏联解体以后,苏联的档案公开以后,人们大吃一惊,人们发现事实恰恰相反,贝利亚正是斯大林死后第一个要搞非斯大林化改革的人,而且幅度之大令人吃惊。我们可以看一下现在苏联档案公布的斯大林死以后在那三个月内他干的一些事。
斯大林是3月5号死的,仅仅8天以后,3月13号贝利亚就发布了关于成立侦查小组,重新审理特大案件,实际上就是平反冤假错案的决定;关于成立苏联公民被强制迁出格鲁吉亚案件的审理委员会的命令;而且释放了几个斯大林最后抓起来的人,其中就包括外交部长莫洛托夫的夫人,莫洛托娃,她是一个犹太人。
斯大林死前抓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他的一些亲信的亲人,大概是考验这些亲信。这些人在斯大林死以后就被放掉了,如果只是放了他们,那很可能是贝利亚只是要讨好他的同僚,因为他当然也知道这些人是可靠的,不会是什么间谍。像贝利亚一样,这些人都是当时苏联最高层的人,而且也是贝利亚的同志。
如果说斯大林死了以后,只是放了这些人,问题并不是太大。但是仅仅四天以后。他就发了一个命令,叫关于移交苏联内务部一些单位的报告。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主张把苏联的劳改系统从秘密警察部门转到正常的司法部门。这个对于苏联而言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因为大家知道苏联的所谓的古拉格群岛,那涉及到的人真是太多了,这么一个庞大的部门其实原来都是属于秘密警察的,他要把它给移出去。3月17号,他就签署了这个东西,关于移交苏联内务部一些单位的报告。
3月21号,这个时候他就在经济上也在有动作,他交了一份关于重新审议1953年一些基建项目的报告。还有,他开始在苏联军内和国防工业系统内搞大平反,就是把斯大林抓了很多人都给重新审查。过了几天,在3月25号他提交了苏联部长会议关于修改1953年建设计划的决议草案并且开始了市场化的尝试和机构改革。斯大林钦定的很多大规模基建项目被认为是在经济上不可行的,但是谁都不敢讲,其中就包括斯大林在的时候宣传的很厉害的北极铁路,就是萨利哈尔德的伊加尔卡铁路,那是用劳改犯修的很重要的古拉格工程,还包括土库曼运河等等一下子搞了几十个项目,斯大林亲自决定要上马的,结果被贝利亚一风吹了。而且他把其它的这些项目、其它的工业企业,原来都是内务部用劳改犯来做的一部分就撤销了;另一部分就划归了各个经济部当作民营经济来处理,不是当做民用经济来处理,就是从国防工业中剥离了。
斯大林死前认为苏联的空军和航空工业有很多敌人,又搞了一场肃反。贝利亚发布《关于重新审理控告苏联空军和航空工业部前领导人案件的命令》,释放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这些人并准许他们返回莫斯科。
贝利亚从这个时候起,很快就开始为斯大林晚年搞的医生案件、民格列尔案件就是关于格鲁吉亚民族主义的一个案件、列宁格勒案件与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案件中的受害者予以平反。
列宁格勒案件,可能大家知道,涉及到苏联计委主任,原来是列宁格勒的第一书记,就是那个尼古拉·沃茨湼先斯基。
苏联二战时期有一个犹太人组织叫做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二战刚刚一结束,斯大林就说这个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然后就把这个组织给清洗了。
斯大林死后,贝利亚马上就宣布对这些重大案件进行平反,并且把反对平反的一批人给撤了职,其中包括前国安部长谢苗·伊格纳季耶夫。此人在斯大林时代贡献很大,所以在斯大林刚一去世,几个最高领导人在斯大林那个遗体前赌咒发誓要继承他的遗志的时候,就把这个人提拔为苏共中央书记,但是一个月以后就被贝利亚给搞下去了。
他做的更惊人的事就是大幅度削减格勃乌和古拉格的职能。
3月26日,他提供了关于实行大赦给苏共中央主席团的报告。3月27日他又提供了关于移交劳动改造营的报告,要把劳改营和劳改队由苏联内务部移交给苏联司法部。很快又下令关闭了一大批劳改集中营并且规定一般拘留期不得超过5年,儿童,怀孕,妇女和老人,绝症患者,都要立即释放,据说涉及到一百万以上的犯人。他这个动作很大,当时,因为释放了很多的犯人导致莫斯科这些地方的治安都出现一些问题。
而他又反过来以这些问题为理由,在莫斯科建立了一个特别警察部队,据说是为了应付这个自然事件的。这个特别警察部队就被有人认为,后来他被枪毙的时候就说,是他的一个私人武装。到了4月4号,贝利亚又发布了,说实在的,对于人权而言具有重大意义的几个命令,你听听这个命令就很让人惊讶。关于禁止对被捕人员采取任何强制和体罚措施的命令,等等,就是说苏联时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要纠正。
然后到了5月20号,他就提出,在苏联改革中实际上一直到最后都是很敏感的一件事,苏联镇压各个各个民族共和国的民族主义者。5月22号他提交关于立陶宛共和国国家安全部在同民族主义分子地下活动作斗争中,存在的缺点的意见。实际上就是,肃清民族主义在他看是扩大化了,就是说在同民族主义斗争中存在着缺点。到了6月15号,他又提交了关于限制苏联内务部下属特别委员会权利的报告。然后为苏共中央,因为他也是政治局常委,他本身也是苏共中央的领导人,虽然不是第一书记,然后就提供了一个苏共中央主席团关于苏联内务部下属特别委员会的决议草案等等。总体上来说就是要把格博乌和古拉格就是苏联的秘密警察系统变成一个精干的只是对外的反间谍机构,就是把它对内的那些监督苏联人、打压反对派,就是这种类似于警察那样的职能都给剥离出来。他还是要强化这个安全系统,但是他要把安全系统变成一个反间谍机构。
更为令人吃惊的是,贝利亚当时提出的都不是什么秘密,虽然苏联一般的老百姓都不知道,但是他的同志们都是知道的,也就是说,这个其实不是贝利亚一个人的阴谋,而是他在苏共中央最高层中公开提出来的主张。
贝利亚还提出要改变外交政策,和西方搞缓和。第一步:他要求恢复苏联和南斯拉夫的关系。大家知道,正是1948年苏南决裂导致了东欧国家发生大规模的肃反,杀了几十万的铁托分子,而且这样南斯拉夫和苏联彻底就闹崩了。贝利亚说我们应该恢复苏南关系。他说,为了保险起见,可以先通过内务部和南斯拉夫方面秘密接触。后来他被捕以后,搜查他的办公室,发现了当时南斯拉夫第三把手兰科维奇的一封信。兰科维奇后来被铁托整掉了,大家知道,兰科维奇是南斯拉夫最大的共和国就是塞尔维亚的第一把手。
在信中,贝利亚表示可以举行一次他与铁托的秘密高级会晤,地点可以是莫斯科也可以是贝尔格莱德。大家知道苏南关系最后是赫鲁晓夫恢复的,但是实际上在赫鲁晓夫之前,贝利亚就想干这个事。
他甚至考虑,缓和与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这三个波罗的海国家的关系。这是苏联最晚吞并的、也是离心倾向最大的三个国家,现在这三个国家都是北约成员国。当时贝利亚就提出1940年吞并这三个国家,有点过急。他考虑要给予这三个国家国家自治的特别前景,他倒没有说要给这三个国家独立,但是他说要使这个国家拥有一种特别的自治前景。这个特别的自治前景指的是什么呢?他明确说可能类似于东欧的那些卫星国那样,讲的简单点,就是要让这三个国家从苏联的一部分变成类似于波兰捷克那样的,就是和苏联保持关系但是至少理论上是独立的那些国家。
他在这篇文献中还谈到东德,他说东德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而是一个只有靠苏联军队才能存在的政权。贝利亚甚至主张为了恢复和西方的关系可以放弃东德以换取马歇尔计划的援助。6月2号,他起草了关于使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治形势健康化的决议。在讨论的时候,莫洛托夫提出一个条文说,我们应该反对强制使东德共产主义化。
大家请注意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东德如果自愿共产主义化,我们是不反对的,但是我们只是不能搞得太过分,不能强制他共产主义化。但是贝利亚直接删掉了强制这一个词,结果就变成什么呢?是应该反对东德共产主义化,而不是反对强制共产主义化,也就是说如果东德,按照这个逻辑讲的话,人民表示愿意跟西德合并那也是可以的。在6月2号他们搞了这个东西还来不及公布,东德就发生了,后来可能很多人都知道的,617事件。
这就是东德发生大规模的,就是战后第一次反苏联的东欧卫星国出现的反斯大林的起义。去过德国的人都知道,今天德国柏林最有名的大街就是菩提树大街,他在西德的延伸部分就是著名的617大道,过了勃兰登堡门,就是东德的那个菩提树大街。为什么叫617大道呢?就是纪念这件事情。这个东德的617事件,是1956年匈牙利事件,波兹南事件的一个前导,是东欧国家第一次追求自由的一个运动,这个运动可能不是,当然应该不是贝利亚策动的,但是显然是受到贝利亚的一些主张使得苏联放松了对东德的管控,导致的一个后果。这个617事件,根据现在档案的批露,就使得赫鲁晓夫最终说服了马林科夫这些人要除掉贝利亚。
大家知道6月2号他们起草了这个决议,6月17号就发生了这个事件,到了6月25号,贝利亚就被抓起来了。所以这件事情使得赫鲁晓夫等人终于决定要消灭贝利亚。根据我们现在看到的档案,贝利亚和马林科夫其实关系是不错的,当时苏联领导人的排序是马林科夫、贝利亚、下面才是赫鲁晓夫,但是这件事情出来以后,马林科夫就同意干掉贝利亚了,然后他们几个人就合作就把贝利亚给消灭掉了。
当然,这些事情并不能掩盖贝利亚在斯大林时代犯下的滔天罪行。贝利亚这个人不仅杀人如麻,而且个人道德也是非常之败坏的。贝利亚,尤其是强奸妇女,那是骇人听闻的,贝利亚是一个恶棍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是吧。所以这些材料公布以后,在公布的时候,苏联都解体了,贝利亚的家属要求为他平反,但是俄罗斯也拒绝了,因为这个人是个坏人。
坏人是坏人,但是他要干的这些事情那可都是让人非常之吃惊的。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干这些事呢?这之前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显示出他会干这种事吗?显然是没有的。在他干这些事之前,不仅在他有这个念头之前,任何人包括斯大林和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当然,更谈不上预测,甚至当这些档案没有公布之前,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公众也都不会想到这一点。多少人,包括苏联的持不同政见者像梅德维杰夫、索尔任尼琴这些人在他们的书里头都是把贝利亚当作最强硬的斯大林分子来看待的。我们现在才看到这个东西,这个贝利亚搞的这些东西简直与571工程有一拼,这哪是什么四人帮,这几乎就是戈尔巴乔夫的前身。他要干的这些事情其实很多都是到戈尔巴乔夫时代才变成事实的,包括我前面讲的那个波罗的海三国的独立,两德的合并等等等等。
赫鲁晓夫,说服马林科夫、莫洛托夫、伏洛西洛夫等等为了维护斯大林体制而搞掉了贝利亚,但是这些人可能也没有想到,仅仅才过了三年,到了1956年,正式被赫鲁晓夫,不仅在斯大林生前最忠于斯大林,甚至斯大林死了以后,也是他第一次亲手化解了贝利亚造成的对体制的危机。但是1956年,正是赫鲁晓夫自己发表了大家都知道的苏共二十大上的秘密报告,做了贝利亚没有做成的事。当然这个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了。
这个事情对后续影响大家也都很清楚,后来中国跟苏联闹崩的时候就是发表了骂赫鲁晓夫的九评,就是著名的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九评的观点,我们立场,我们先不去说它,但提到的一件事情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九评指出赫鲁晓夫曾经是斯大林崇拜的最突出的鼓吹者、大清洗最严厉的刽子手、也是斯大林最信任的人。
我们后来的人对赫鲁晓夫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误解,尤其在中国很多书中都是说赫鲁晓夫是一个乌克兰人。后来,甚至好像现在乌克兰发生的一些事情都和赫鲁晓夫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一些是真的,比如说把克里米亚划给乌克兰就是赫鲁晓夫。
大家有个误解,赫鲁晓夫是在乌克兰出生的。但他不是乌克兰人,他是住在乌东的俄罗斯人。现在最强硬的反乌克兰,俄罗斯军队都有可能投降但他们不投降的,就是乌东的俄罗斯族的那些民族主义者。赫鲁晓夫,就是乌东地区的人,就是现在的所谓也正在搞公投的,就是那个扎波罗日附近这一带地方的,他是俄罗斯人,而且一直是打击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我们知道这个乌克兰正如我们现在看到的,他从来就是俄罗斯的一块心病。从1918年到1949年整整31余年间,乌克兰换了12个人,16任乌共第一书记,其中只有德米特里·马努伊尔斯基(1921/12/15-1923/04/04) 一个人是乌克兰人,他掌权只有一年多。其它时间,都是非乌克兰人掌权,尤其是从1918到1928年的十年间就换了10个人,13任第一书记,第一书记经常是当了几个月就换掉。但是这些人有的是当了好几任。所以10个人在10年间就换了13任。大家想想几乎每一任都只有几个月,平均任期不到一年。这是因为党内斗争很激烈,而且这个时期也正是苏俄从国际主义者掌权,转变到俄罗斯爱国者掌权的一个转变时期。
大家可能知道原来布尔什维克领导层都是主张国际主义的,他的领导层绝大部分是所谓三大社会主义民族,就是犹太人,波兰人和格鲁吉亚人。后来这三大民族的人被杀得特别多。以后,俄罗斯人当然包括斯大林、贝利亚这种所谓的归化人就是比俄族更加俄罗斯沙文主义的归化人。这种人的特点就是杀他们本族的人,比俄罗斯人杀格鲁吉亚人都杀得厉害。后来俄罗斯人把这三大族的老布尔什维克基本上都干掉了。那么在乌克兰这头十年掌权的基本上也是波兰人和犹太人,尤其是苏波战争中苏俄失利以后,支持苏俄的那些波兰共产党人大量留在了苏俄。苏俄就利用他们去管理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这些人背叛了原来的祖国波兰。马克思讲工人没有祖国,这些背叛了祖国投靠苏俄的波兰族布尔什维克整治乌克兰特别卖力。把乌克兰的路线斗争,就是反对左右反对派,什么托罗茨基、季罗维也夫、加米湼夫,布哈林、李可夫等等,左翼、右翼的反对派大肃反,乃至大饥荒都搞得特别厉害。同时,他们自己因为得不到俄罗斯共产党领导的信任,被整肃的也很厉害。领导乌共的最初十个人,十三任在后来大清洗的时候,四个人被杀还有一个人被判了无期徒刑。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柯秀尔[收集者注:又译斯坦尼斯拉夫·柯西奥尔,曾三次担任乌共第一书记: 1919/05/30-1919/12/10;1920/03/25-1920/11/23;1928/07/14-1938/01/27 ]。这个人就是被赫鲁晓夫干掉的。1928年,波兰共产党人柯秀尔第三次担任乌共第一书记。这个人就是我前面讲的,从波兰投奔俄罗斯的,他背叛了波兰然后就是为苏俄工作,当然他就等于是绝了自己的后路了,所以他是很厉害的。他也是斯大林初步开始信任的,前面两次都是很短。但第三次,从1928年就当到了1938年,一连干了十年。他的任期相当于此前十三任的总和。
他这一次上任正值斯大林皇位坐稳之前的最后一次党内斗争,就是反对布哈林的斗争。当时布哈林是国际共产国际主席,也是苏共最大的理论家,还有亲布哈林的李可夫是苏联总理,托姆斯基是政治局委员和全苏工会主席,这些都是很高的职务。大家可能都觉得工会主席不算啥,但是苏联号称是个工人阶级的国家,所以在苏联建国初期,工会主席是个非常高的职位。那科秀尔为斯大林卖命把这些人都整掉了。大饥荒和全盘集体化都在他执政的这个时期,被历史学家称为一个波兰人秉承莫斯科的指令,对乌克兰人进行种族灭绝,这是现在乌克兰人的说法。
但是斯大林仍然没有放过这个波兰人。1938年,斯大林就派了他最亲信的人,当时是莫斯科市委第一就是首都的市委第一书记、也是乌克兰东部的俄罗斯人赫鲁晓夫接替柯秀尔。赫鲁晓夫奉命作为钦差大臣,一到乌克兰就把柯秀尔抓起来然后就杀了,不仅杀了柯秀尔还杀了他全家,包括他的孩子,包括他的妻子,包括他的几个弟弟。接着赫鲁晓夫在乌克兰工作了12年,超额完成了大清洗杀人的任务。大清洗的时候,每个共和国都有要抓住多少敌人的指标,赫鲁晓夫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当然最有名的就是杀了柯秀尔而且通过杀人如麻把麻烦不断的乌克兰搞成了坚强的苏维埃堡壘。当然斯大林是非常满意他的,也就只有他能够搞定乌克兰。
然后1947年底,他被召回中央,被斯大林视为接班人。斯大林死以后,接任苏共第一书记。不久,又主导清除了第一个非斯大林化分子,就是我前面讲的贝利亚。这么一个人,谁会想到他后来的,按照我们中国文革时候的说法叫做复辟资本主义的那些行为呢?实际上,他在做秘密报告的时候,当时就有人质问过他,你说斯大林干的这些事情如此罪恶累累,那当时你在干什么?这是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据说发生在二十大。但是我认为这个不是二十大,而是二十二大。因为苏共二十大只在很小的范围内传达,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后来就在全苏范围内传达到了。
1961年的苏共二十二大就公开非斯大林化,甚至把斯大林的遗体也从列宁陵墓中弄出来了,然后就公开点名的全面批判斯大林。当时在这个党代会上就有一个人递那张条子,说,赫鲁晓夫同志,当斯大林胡作非为的时候,你在哪里?这个故事流传得很广,据说赫鲁晓夫就在党代会的会场上当众念了这张条子,然后就说:为什么不署名,谁写的?你站出来。然后会场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赫鲁晓夫哈哈笑说,我当时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那意思是说当时他都在演戏,也就是说那些人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敢反对。赫鲁晓夫说:那时如果我反对的话,我不就早就死了吗?大致上就是这个意思,这句话很有名,这是非常令人惊讶的。实际上斯大林干的这些坏事,大家都认为应该有人出来反对,但是不管是贝利亚还是赫鲁晓夫,你再说谁会出来反对,很多人也都不会想到他们两位。
当然了,斯大林体制还是涉及到很多人的既得利益,很多人,甚至是受到斯大林迫害的人也不愿意触动这个体制。那么我们也知道赫鲁晓夫的改革后来以失败告终。他最终在掌权11年以后,在1964年被苏共内部的又一次宫廷政变给搞掉了,从此苏联就出现了相当程度的斯大林主义回潮。就是用后来戈尔巴乔夫时代的说法,苏联出现了长达18年的停滞时期,就是又回到旧体制去了。
1964年把赫鲁晓夫搞下台,大家知道这个,都已经是一个常识了,也是一场宫廷政变,是趁赫鲁晓夫不在的时候苏共中央的一些人背着他搞的。那么搞的几个人也是赫鲁晓夫非常信任的,他的亲信,就是勃列日湼夫、波德戈尔内和柯西金这三个人,都是赫鲁晓夫提拔起来的亲信。尤其是勃列日湼夫,是继赫鲁晓夫之后执掌乌克兰的。乌克兰是赫鲁晓夫的大本营了,那么赫鲁晓夫当了十二年的乌克兰书记,勃列日湼夫也是在乌克兰起家的,当时被叫做乌克兰帮的。
这几个人又演出了一出把自己的主子给掀下去了的这个故事,但是他们掀下去以后由谁来当头呢?他们通过宫廷政变把赫鲁晓夫赶下台,以后,就推举了勃列日涅夫当头,为什么推举他?当时很多人认为勃列日涅夫这个人老实,或者说是窝囊,不是一个强硬的人,把他选出来有利于维护我们大家的利益,就是所谓的集体领导,而且他上台以后也就讲了,当时苏共也做了决定。鉴于赫鲁晓夫和斯大林个人的决定,有的时候非常突兀,会给党造成问题,所以以后就不能由一个人决策了,要搞所谓的集体决策。如果有一个人的权力过大,他也会破坏集体决策。但是大家都觉得勃列日湼夫是不会的,因为这个人比较老实而且以前沉默寡言,从来都显示不出他是个强硬的人,看起来就是个窝窝囊囊的,非常适合当那个集体决策的召集人。
但是没有想到勃列日湼夫真正大权在握以后就变得非常强硬,没过几年就把三驾马车中的其他的两马都给压下去了,成了一个所谓的新沙皇。波德戈尔内和柯西金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当然,这些东西,这些没想到并不是根本的,因为并没有威胁到苏联体制的那个最终命运。
那么再下来的一个人就让人很吃惊了,这就是最近刚刚去世的戈尔巴乔夫先生。戈尔巴乔夫当然对苏联解体是负有直接责任的。当然,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戈尔巴乔作为苏联总统,他是不希望苏联解体的,但是他的改革毫无疑问是直接导致了苏联的解体。那么戈尔巴乔夫在这么做之前有什么蛛丝马迹呢?现在有人说,戈尔巴乔夫自己在他的回忆录中也经常提到,他在斯大林时代,包括他和他的家庭都曾经受到过迫害。他所在的斯塔夫罗波尔,在大饥荒时代如何如何,写过一些这些东西表明他好像是很早就对这个体制产生了不满。不过我要讲像这样的东西,几乎每一个苏联人都会写,其中包括在苏联最高层的很多铁杆的斯大林分子,包括贝利亚、叶洛夫这一类的人,甚至包括我前面讲到的什么莫洛托夫这些人,这些人都有过自己的亲属,自己的家乡在斯大林时代被整得非常惨的那种例子,这并不足以从逻辑上推出他们会干后面这些事。
更重要的是戈尔巴乔夫他为什么被选拔上来。我们现在知道建议大力提拔戈尔巴乔夫并且建议他当接班人的是安德罗波夫。很多人在戈尔巴乔夫做了后面的事以后就给出一个解释说,安德罗波夫本人就是苏共中的改革派,他对苏联的现状是很不满的,希望有一个改革的人物出面来使苏联重新恢复活力,所以他就看中了年富力强,又有创新精神的戈尔巴乔夫。
这个说法对不对呢?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因为戈尔巴乔夫的确是安德罗波夫看中的。安德罗波夫提议让他进入政治局并且把他培养成第二梯队的,安德罗波夫的确非常欣赏戈尔巴乔夫,而且安德罗波夫也的确被认为是苏联晚期的所谓的一个改革人物。只是大家没有注意到安德罗波夫讲的改革和戈尔巴乔夫讲的改革不仅不是一回事,而恰恰是针尖对麦芒的,完全向着两个方向。
安德罗波夫讲的改革其实就是一句话,要拧紧螺丝,讲的简单一点,就是要让苏联变得更加强硬,更加斯大林化。安德罗波夫,他本人也是和贝利亚一样,是秘密警察出身的,他本人就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也就是克格勃的头头,他早年在1956年是匈牙利大使。苏联在勃列日湼夫时代出现的那种暮气沉沉,大家都有点懒懒散散这一点,他非常看不惯。他就提出要拧紧螺丝,要加强纪律,要把整个苏联控制加强,加强,再加强,不能松松垮垮,他想搞的是这种改革。被这样一个人看中的接班人能是一个温和派吗?能是一个主张宽松的人吗?说他是可能具有改革思想,大家可能能够理解,因为安德罗波夫不满苏联的现状,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安德罗波夫的不满现状,他背后的价值观和努力的方向跟戈尔巴乔夫后面要做的事,那是针尖对麦芒完全相反的。如果戈尔巴乔夫有一点点自由化的思想,有一点点倾向于宽松,安德罗波夫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呢?
再加上我们知道,安德罗波夫以后第二个也是使得戈尔巴乔夫当上第一把手的,重要的一个元老是葛罗米柯。我们知道葛罗米柯,原来是苏联驻美国大使,后来当了外交部长,实际上就是苏联在冷战的时代反美的主要的代表人物。苏联那个苏美冷战,在苏联方面的主导者就是葛罗米柯,是一个强硬派,是一个冷战行家。由秘密警察头子安德罗波夫提议,冷战行家葛罗米柯大力护航的接班人戈尔巴乔夫。如果不是他后来做的这些事,谁能够想象的到他是一个改革派呢。
所以我觉得如果你要看这些人,他们过去做了些什么,你来推断他以后会做什么,这是相当不可靠的事,或者说是一个失败几率非常高的事。那么也正是因为这种测不准原理让我们不能预测后来的苏联巨变。
如果说苏联掌权的人是过去体现出开明思想的人,是有自由化举动的人,或者说是有这种倾向的人,那么你解释他们后来的那些做法,似乎可以说得通。实际上这些人包括赫鲁晓夫在他的回忆录中,也的确是想给人以这种印象,表示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早就这样想的,我们也相信他很早就有了某种想法,但是这种想法只深藏不露,是所有的人都看不见的,都不可能一丝一毫地表露在当时他的行为中。
苏联是这样,在与苏联体制类似的一些国家,我觉得就更有戏剧性了,我们不妨看东欧两个,在整个斯大林体制的历史中发生了最有名波动的两个国家,一个就是匈牙利,一个就是捷克。我们知道苏联1945年在二战中出动苏联红军占领了东欧的大片国家,从而把这些国家都变成了它的卫星国,就是所谓的社会主义阵营国家。这些国家当初建立苏联式制度的时候都经历过党内斗争。当时的一个普遍趋势就是苏联信不过坚持在本土在本国进行反法西斯斗争的所谓国内派,苏联真正相信的,认为那个强硬的,认为听苏联话的都是坐着苏联坦克,随着苏联红军的推进,从苏联回到本国的所谓的政治侨民。也就是这些国家当年在苏联占领之前是法西斯控制的时候,这些人都是流亡苏联的,他们在苏联生活了很长时间,甚至有的人俄语讲的都比本国语言还好。这些人长期流亡苏联,一直在为苏联人工作,后来坐着苏联的坦克,回到所在的国家,被苏联人扶植成领导人。这些人一般被认为是可靠的是所谓的强硬派,而且在东欧第一波的党内斗争中,大家知道就是1948年因为苏南决裂引起了一场东欧各国的大肃反。那么一个普遍趋势就是国内派被整。
然后从苏联回来的侨民派,就是坐着苏联坦克回来的,长期在苏联待的掌权。如果用我们一个中国人听得懂的话,就是像王明那样长期在共产国际工作的那些人显然是苏联更加信任的人。他们坐着坦克回来,然后就跟国内那些坚持地下斗争,跟没有在苏联生活很长时间的这些人发生了矛盾,这些国内派基本上都是被整的,国际派基本上都是被信任的。
第一波的党内斗争大家知道,在1948年到1952年期间,东欧各国都出现了大清洗,包括捷克共产党的总书记斯兰斯基、匈牙利的外交部长拉伊克、保加利亚当时的政府总理科斯托夫、阿尔巴尼亚的政治局委员科奇佐治,还有很多人,等等等,这些人都被整肃了。还有没有被杀但是也被关起来的,像波兰的哥穆尔卡,像捷克的胡萨克,这些人都是国内派,而接替他们的强硬的斯大林分子都是所谓的侨民派,就是说坐苏联坦克回来的。
但是大家知道到了1956年,赫鲁晓夫搞改革,反斯大林,然后东欧的这些疮疤,也就被揭开了。东欧的那些斯大林时期的那些肃反,那些冤假错案被捅了出来。在1956年从夏天开始,后来,因为声援波兰的波兹南事件,匈牙利的一些知识分子各界人士起来。其实匈牙利事件一开始的由头还不是匈牙利自己的问题而是声援波兰人,因为波兰人起来要自由,他们表示同情。当初是这样的一件事情。那么这些事情出来以后,当时的匈牙利的领导人也是一个坐坦克回来的,拉科西,压制知识分子的要求,违背了赫鲁晓夫的改革意图。我们知道赫鲁晓夫要进行的改革就是,把那些斯大林主义的教条分子给撤掉,换上一批对他个人和苏联都忠心耿耿,有改革思想但是绝不能背叛。苏联绝不能接受背叛共产党体制的这样的一些人来执政。
赫鲁晓夫在波兰,他当然经过斗争以后,是最终接受了哥莫尔卡,那是一个国内派。在二战结束以后初期,哥莫尔卡也是被整过的,被称为民族主义者,是曾经被整过的。赫鲁晓夫本来是不想让他上台的,但是因为波兰人当时有波兹南事件,当时大家都拥戴哥莫尔卡,所以赫鲁晓夫经过考虑以后还是同意了。
但是他仍然不太希望在匈牙利也出现这样的事,所以拉科西和匈牙利的老百姓发生冲突以后。当时的赫鲁晓夫认为拉科西是个斯大林分子,是不能用的。然后他就把拉科西撤了,换了另外一个侨民,就是格罗。后来发现格罗也控制不住局势,而且格罗本人对什么平反冤假错案之类的也不积极,后来赫鲁晓夫又把格罗也给弄下来了。然后他挑来挑去挑中了谁呢?被他挑中的就是纳吉·伊姆雷。这个纳吉·伊姆雷在这之前也是一个侨民派。但谁都没有想到,他后来会跟苏联闹翻到这种地步,宣布中立,而且要求西方列强保护匈牙利的中立,这样的一个人。
那么纳吉是一个什么经历呢?他跟我们设想的很多改革派都不一样,波兰的改革派哥莫尔卡是属于国内派的。但是纳吉正好相反,他不仅是一个侨民而且他旅居苏联的时间非常之长。大家知道匈牙利原来是奥匈帝国的一部分,在一次大战的时候,奥匈的军队里头有很多匈牙利人,纳吉就是其中之一。他在一战的时候就被俘了,被俘以后就在苏联加入了布尔什维克,以后他曾经短期的回到匈牙利工作,因为大家可能知道1919年匈牙利发生了短暂的苏维埃革命,成立了所谓的贝拉库恩政府,这个时候纳吉曾经回去过,但是匈牙利苏维埃革命很快就失败了,失败以后他又再次流亡,先是流亡到德国,再是流亡到奥地利,然后又从奥地利,在1929年回到苏联,在共产国际工作到了1944年,也就是说前后旅居俄国达15年之久,俄语讲得非常流利,而且在共产国际长期工作,是苏联非常信任的一个人。
但是这个人又不是纯粹的斯大林主义者,1945年回到国内以后,和匈牙利的斯大林主义者,就是我前面讲到的拉科西是有矛盾的。后来他又被拉科西整了,罢了官,把他的所有的一切职务都都罢免了,他是一个受到斯大林主义迫害的。他既是对苏联忠心耿耿,长期在苏联工作,又是一个被赫鲁晓夫认为是他那样的改革派,就是对像拉科西那样的斯大林体制是不满的,但是这种不满,是在赫鲁晓夫的这个改革的范围之内,不会太出格的。其实纳吉的上台就是赫鲁晓夫做的决定,在当时的东欧国家都是卫星国,没有苏联人的同意,纳吉是不可能上台的。
那么纳吉上台就得罪了当时匈牙利最高层的另外一个领导人叫做赫格居什·安德拉斯这个人。
他也是坐着苏联坦克回来的,而且他是对于苏联忠心耿耿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强硬派,他当时已经当了政府总理。
纳吉曾经在1952年当过总理,我前面讲的第一波整肃的时候就被整肃下去了。在赫鲁晓夫重新启用他之前,其实他什么都不是。但是赫格居什,当时已经是政府总理,而且也是属于不像拉科西、格罗那么教条,但是他又是对苏联来说,非常可靠的一个人,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赫鲁晓夫会启用他,甚至包括纳吉被打倒以后,匈牙利事件被镇压下去后,很多人认为接替纳吉的也会是赫格居什。但是赫鲁晓夫不知道基于什么考虑就没有启用他。
结果这个赫格居什,因为他一个忠于苏联的强硬派,却没有得到启用,后来到了匈牙利事件七八年以后,他居然成了一个党内持不同政见者,成了一个民主派,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转向。但是这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主要对象。
我们要讨论的主要对象是纳吉本人,纳吉本人上台以后,当然他就要推行他的改革路线,但是由于拉科西、格罗这两届领导人的倒台,当时匈牙利的局势已经不可收拾了。虽然纳吉是一个老资格的共产党人,他也不想跟苏联闹翻,但是当时的那个匈牙利已经处在内战之中,他如果不表现出足够的开明,实际上是站不住的。那么他就在那个时候提出要苏联撤军。而且把原来的匈牙利劳动人民党,就是原来的老匈共给解散了,然后另外成立了一个社会主义工人党。然后就表示要重新从头做起,而且说匈牙利要恢复多党制而且是大规模的平反冤假错案,最后甚至提出要苏联军队撤出。
当时驻匈的苏军已经跟匈牙利的老百姓处于战争状态,他不可能站在苏联军队一边去镇压自己的老百姓。但是他也不可能去支持自己的老百姓向苏联军队开火。所以他就提出要苏联撤军,苏联当时也同意了。因为纳吉本人也是苏联扶植起来的人。但是后来就是在我前面讲到的安德罗波夫的建议下,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又变了卦,认为匈牙利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恢复强硬。那么恢复强硬你就得有人来接替纳吉。赫鲁晓夫选择了纳吉最亲密的朋友,既是国内派,也是和纳吉一起在二战结束初期被整肃过的卡达尔·亚诺什。
卡达尔这个人是什么人呢?按理说他应该比纳吉更像一个改革派。因为他和纳吉不一样,他不像纳吉那样是坐苏联坦克回来的,他是一直坚持国内斗争的,就是国内派,当时匈牙利共产党的国内派。那么国内派在拉科西执政的时候,他有挨过整,那个时候挨整是和纳吉一起挨整的,认为是纳吉集团的代表,所以他跟纳吉是患难兄弟。在纳吉复出政坛、提出要改革,甚至包括要求苏联撤军的时候,他也表现得非常积极。据说,纳吉率领卡达尔这些人到苏联大使馆去谈判,谈到苏联撤军的时候,卡达尔表现得非常激进,他当时甚至挥着拳头对安德罗波夫说,说如果你们真要把我们逼急了,你真要开枪镇压,真要用坦克来镇压,我就是一个人赤手空拳,也要跟你们的坦克作对。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就在当晚,他们这些人从苏联大使馆回来的路上,卡达尔就失踪了。在匈牙利事件的最后的两天,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完全搞不清楚,后来发现他就在苏联的军营里头,在苏联军队驻扎在索尔诺克的军事基地里。
他然后就在匈牙利电台的索尔诺克波段中发表了要求苏联出兵,援助匈牙利的无产阶级粉碎资本主义复辟的著名的电报。后来苏联镇压匈牙利事件就是以这个为借口的,说你看,卡达尔请我们出兵。要镇压以纳吉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复辟。卡达尔就做了那么一件事情,当时纳吉听了以后几乎休克,就是他最亲密的战友背叛了他。
而这个赫格居什,反而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个事,当然可能也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么高的觉悟,而是赫鲁晓夫没看上他。那么,赫鲁晓夫可能也觉得这个人正是因为一贯紧跟苏联,所以不容易被匈牙利人接受,所以就冷落了赫格居什而启用了卡达尔。
而卡达尔,一旦被苏联人启用,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做得那么绝情。我们知道直到最后,苏联出动坦克,血洗了布达佩斯,大概当时就造成了两万多人的死亡,几十万人,有的说上百万人逃到了临近的奥地利等西方国家。在西方国家,使得整个这个社会,整个这个世界受到极大的震动。我们也知道匈牙利事件是西方各国共产党的一个大灾难,西方各国的共产党本来在二战以后,曾经有过很多共产党发展得非常大,像法共、意共都曾经是第一大党,但是一旦有了匈牙利事件,就如潮水一般的退潮,像英共匈牙利事件以后基本上就没有了。法共,意共、西共,这些原来的大党一下子就变成小党了,就是因为卡达尔当时做得很过分,他不仅帮助苏联人镇压了匈牙利事件,甚至在过了之后,他还不依不饶地要绞死纳吉。
我们知道匈牙利事件中,后来纳吉是逃到了南斯拉夫大使馆去避难,后来苏联跟南斯拉夫施加压力,说南斯拉夫应该把纳吉交出来,并且保证纳吉的生命安全,结果纳吉刚刚出来就被抓起来了,抓起来一开始是把它流放到罗马尼亚。但是卡达尔政府要求引渡他回来,结果隔了几年以后把他引渡回来,最后就绞死了,而且还绞死了其他几个人,这些人都是卡达尔的战友。所以卡达尔做这样的事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大名鼎鼎的改革派,一个受过体制迫害多年的人,一个长期以来被苏联认为是不可信的,所谓的匈共原来的国内派领导人,卡达尔会做这样的事?而且下手那么狠?
后来,在匈牙利1989年骤变之前,据说有人传出,卡达尔在1957年对他的一个朋友的一个解释。卡达尔是这么说的,他说当时这件事,他说我也是没有办法。他说了一句话,如果当时我不这样做,我就会被干掉,而一个比我更坏的人上了台,他还是会这样干的。这就是卡达尔对他自己后来的那个行为的一个解释。
卡达尔一直活到匈牙利开始解冻,匈牙利彻底骤变那个时候卡达尔已经死了。但是在卡达尔生命的最后时刻,其实匈牙利当时已经顶不住了,这个是卡达尔是知道的。据说卡达尔在晚年的神经已经很不正常,他整天在那里念念叨叨说,我没有杀害纳吉什么等等等。他当然是一个很悲剧性的人物,不过也真是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因为血腥镇压匈牙利事件的不是什么强硬派,不是什么亲苏的人,而恰恰是纳吉的亲密战友。从历史的角度讲,一直是受斯大林体制迫害的这么个人,这也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大家更没有想到的就是,我刚才讲的赫格居什,这么一个坐着苏联坦克回来的强硬派,很多人认为应该由他扮演的卡达尔那样的角色,结果过了若干年,他还反而成了一个民主派,这个我觉得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
1956年的匈牙利和1968年的捷克斯洛伐克,在反抗被镇压下去以后,大家知道,这几个国家都发生了,很痛苦的人格大裂变。因为1956年的匈牙利和1968年的捷克斯洛伐克,他们经历的那个改革比,苏联在1991年、中国在1989年出现的这些事情要更为深刻。因为匈、捷这两个国家变革的社会基础,要比我刚才讲的苏、中等其他几个国家要深厚得多,不仅原来都曾经有过西方议会制的传统,建立斯大林体制都只有几年,或者十几年,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很深的宗教信仰,再加上在这些国家出面镇压的是外国军队,这一点会触及一个很敏感的事,就是民族主义。这一点,和苏联的八一九政变与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开枪镇压还不一样,苏、罗是本国统治者开枪。但是在匈牙利和捷克,那是外国军队出面来镇压的,这就涉及到一个民族情感的问题。所以当整个社会民意一面倒的时候,你当时要做苏联人的走狗,那真是人民公敌了,匈牙利的卡达尔与后面我要提到的捷克的胡萨克搞得是非常之过分的,就是甘当人民公敌。
卡达尔居然可以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呢?居然就可以做到匈牙利事件以后,他们稳定了局势以后,逢五逢十都要纪念匈牙利镇压反革命叛暴乱胜利什么五周年十周年,十五周年二十五周年。我们知道做镇压这种事情,做了也就做了,以后往往镇压者都会觉得心虚的,他们采取的不是纪念而是希望大家都忘掉,像某些日子在很多国家都是很敏感的,是连提都不能提的,更不会说是纪念什么。但是匈牙利居然就可以做到在卡达尔时期的,大概是从1961年开始吧,就是每逢五逢十都要进行平定反革命暴乱的那个纪念。你每一次的这个纪念,你不都是在挖匈牙利人的心吗?但是这件事情居然就可以做而且是由卡达尔这样的人来做。
我就说像其他国家,你如果是一个原来的保守派,原来的强硬派来做这个事,那么大家觉得都还顺理成章。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原来的改革派来做这种事情呢?可是在这种苏联式国家中,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这种人们认为他在历史上是最保守的人,却对这个体制打了致命的一枪。但是人们原来认为他是改革派的人,恰恰是对改革痛下杀手。这个事情真的是很有意思。
那么在捷克斯洛伐克,我们也看到同样的现象。我们知道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当然也是和二战以后苏联的那一波镇压是有关的。苏联进军捷克斯洛伐克的头几年实行的是所谓人民民主制度,不是社会主义制度,还是保留议会制,保留多党制的。坐着苏军坦克回来的侨民派克来门特·哥特瓦尔德代表捷共参加了以贝奈斯为总统的联合政府。1948年2月捷共发动政变,哥特瓦尔德当了总统、捷共主席,实行捷共的一党专政。
然后就开始搞肃反,肃反的对象也是这些国内派,尤其是在五十年代初的那场斯大林死之前的肃反杀了大量的人,包括捷共当时的总书记斯兰斯基、副总理和外交部长克雷门蒂斯。这场肃反除了象其他东欧国家那种就是以什么反间谍,什么反铁托分子那些理由以外,捷克斯洛伐克肃反还有一个内容,就是反对斯洛伐克民族主义者。因为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是有矛盾的,我们知道后来捷克和斯洛伐克也分家了。当时就把很多斯洛伐克的捷共领导给整下台了,其中就包括胡萨克。胡萨克当年曾经是斯洛伐克共产党的领导人。苏联在建立斯大林体制的五十年代初的肃反中,他是被抓起来,判了很重的刑,但没有被杀。当时捷共被杀的人地位都很高,包括总书记斯兰斯基都被杀了,胡萨克没有被杀但是被判了无期徒刑,很重的刑。后来赫鲁晓夫解冻以后平反冤假错案,据说胡萨克被放出来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十岁,但是一口牙齿全部掉光了,有人说就像个七十岁的老汉,已经被折磨得都不像人了。
而且他是一个斯洛伐克人,从来就不被斯大林与苏联人相信,也不被捷共信任。当时捷共基本上是捷克人掌权的,包括哥特瓦尔德,这些人都是捷克人。而那场清洗首先清洗的是犹太人,第二被清洗的就是斯洛伐克人。犹太人当然人数比较少。清洗了也就清洗了。而斯洛伐克人是比较多的,所以清洗他们带来的后遗症就非常多,非常大。到了1956年赫鲁晓夫改革以后,赫鲁晓夫反斯大林化,非斯大林化在东欧引起了一些变革。我刚才已经讲过像波兰,匈牙利这些国家都发生了变化,而捷克,因为当时的执政者诺沃提尼是一个非常强硬的人,他顶过了这一波就没有受到触及。但是到了60年代,捷克的内部的问题就越来越多。
大家可能知道这个社会体制之间的对比,捷克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因为捷克原来是奥匈帝国的一部分,捷克和奥地利是接壤的,捷克和奥地利原来都是属于奥匈帝国的,而当时的捷克是奥匈帝国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因为整个捷克是当时奥匈帝国的工业区。这个斯大林体制以后搞到1967年,捷克的那个状况是远远不如奥地利,大量的人逃到奥地利。当时,捷克面临着很严重的危机。那么在这种背景下,到了60年代就是66年前后,捷克就终于发生了一次解冻,以杜布切克为首的改革派上了台,诺沃提尼给干下去了,通过选举把他们给干倒了。而这批捷克的改革派很有意思,捷克的这批改革派的特点就是他们不仅是原来的国内派,而且基本上都是斯洛伐克人。
胡萨克也是斯洛伐克人,他与杜布切克当时是哥们,我要说胡萨克和杜布切克的关系相当于匈牙利在1956年时候的纳吉和卡达尔的关系。他们都是原来在旧体制下受到迫害的,他们都是改革派,在捷克,比这两个人更接近的是这两个人都是斯洛伐克人。尤其是胡萨克,还曾经被当作斯洛伐克民族主义的代表被判过重刑的,然后他们形成一个改革派集团。当然,也有捷克人支持他们,但是为首的几个人都是斯洛伐克人,他们联合起来就把诺沃提尼,就是保守派,或者说是教条主义者,亦或者说是斯大林分子,把诺沃提尼给干掉了。但是干掉以后,在捷共中央内部还是有一个强硬派的小集团,这个小集团是以英德拉和比拉克这两个政治局委员为代表的,这两个人是捷克人,而且一直是强硬派,对杜布切克、胡萨克这些人是有意见的。
大家可能知道,公开的那个信息很简单了,就是杜布切克上台以后就搞了布拉格之春改革。
声称要建立人道的社会主义,也是平反冤假错案,要搞经济改革,要引进市场经济因素,要搞创作自由。捷克的知识分子都很活跃,发表了著名的两千字宣言,而且追究历史上的一些案件,比如马萨里克遇害案,等等等等。
这场改革也是动作很大,使得苏联不能容忍。当时的苏联已经不是赫鲁晓夫执政了,我前面讲到过勃列日湼夫是一个比赫鲁晓夫要保守得多的人,当时的苏联处在停滞时代,是不能容忍捷克这样干的。最终就导致了捷克1968年的那个事件。苏联以华沙条约的名义出动了5个国家的军队,从四面八方,一夜之间就占领了捷克斯洛伐克。最近普京在乌克兰搞的那个事,好像他最初也是想搞成这个样子的,直接派空降兵就是空降首都,这次他空降基辅。当年,他就是空降布拉格,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把布拉格给占领了。
大学生杨·帕拉赫就自杀了,自焚了,今天布拉格市中心瓦茨拉夫广场,还有杨·帕拉赫的那个墓,然后就引起了捷克人的反抗。那么这个时候苏联人就需要有人来替代,由谁来替代呢?很多人都设想苏联人也应该找一个强硬派,我前面讲到过的英德拉和比拉克这两个人就被认为是主张镇压的,一定是他们。结果没有想到。勃列日湼夫也没有用这两个人。
用了谁呢?用了胡萨克,我们前面讲到过胡萨克。这个人从他的经历而言,长期以来,他一直是受体制迫害的,一直是改革派,何况他自己又和诺沃提尼不和,而和杜布切克是亲密战友,甚至还是斯洛伐克同乡。胡萨克,不像卡达尔他一旦转过来就变得穷凶极恶、就喊打喊杀的。这个胡萨克在苏联人的安排下出来执政,他的头一年表现得还很温和,他当时就要求苏联人把杜布切克这些人放回来,当时已经被抓到莫斯科去了,那么苏联人也同意了。
把他们放回来以后整整八个月都没有把杜布切克给罢官,杜布切克名义上还是第一书记,但实际上已经完全没权力了。就是说胡萨克的那个转弯大概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在捷克斯洛伐克历史上被叫做正常化时期。他,一开始还是显得他是改革派的一份子。然后是他争取把杜布切克放回来,而且还跟捷克人说,你们就不要闹了,说如果不闹我会想办法让苏联人把杜布切克给放回来,然后我会劝说苏联人撤军,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们就不要闹了。所以在胡萨克上台以后很多捷克的改革派,布拉格之春的参与者还挺高兴的,认为他们还是挽回了一部分损失,毕竟接着上来的还是一个改革派,而且他也的确做了一些工作。那个杜布切克给放回来了,他们都觉得胡萨克还是他们的人。
但是胡萨克就开始了,用我们中国的话讲叫做秋后算账,他大概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开始搞所谓的正常化行动。这个正常化行动虽然没有匈牙利那么血腥,没有杀了很多人,但是也是够狠的。他当时把捷共党内大概开除了五十多万人,大概把捷共的百分之四十的党员都给开除了,而且开除的很狠,一开除就是连公职都没有了。像杜布切克也是8个月以后终于被罢免职务,而且是被搞到一个工厂去看大门去了,被整得很惨。然后就导致大量的捷共原来的那些人都逃亡到奥地利,什么什么的,这些西方国家。苏联出兵,是在1968年,但是胡萨克露出他的真实面孔,是在1969年。
从1969年一直到1989年就经历了20年的那个胡萨克时期。这个胡萨克时期,捷克的经济就搞得非常之糟糕,非常之僵化,捷克最后就搞得连匈牙利都不如,就变成一个很糟糕的国家。后来一直到89年,捷克人终于起来反抗了,当然也是由于戈尔巴乔夫的缘故了,出现了所谓的瓦茨拉夫·哈维尔这些人为代表的民主化进程。但是胡萨克这个人也是一个让人非常想不到的人,我们可以说胡萨克和卡达尔有很类似的地方,他们原来都是改革派,都是饱受迫害的人。他们变成这样一副嘴脸,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而他们一旦变成这个嘴脸又变得非常穷凶极恶,甚至不要说别人没有想到,就连英德拉、比拉克这两个强硬派分子后来都没有想到胡萨克会是这个样子。那么这里我就要讲了,如果你整个看这个历史,你说我们怎么去预料这些国家的这种变化呢?
很多人,美国西方的很多学者,他们对苏联、东欧国家的政治学研究都是很发达的。政治学研究的一个很重要的研究路径就是分析领导人的经历,他们所属的流派,说,这个人是国内派,那个人是侨民派,这个人是改革派,那个人是保守派,谁是谁的人,谁又是谁的人。通过这些东西来分析政治潮流的变化和未来的动向。但是我刚才已经讲了这些几乎都有大量的失误的。
当然,我也不是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反着来的。过去的强硬派一定会摇身一变,变成改革派,改革派一定会摇身一遍变成保皇派变成保守派。如果是这样,那就又可以测得准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当然,也还有很多人一直强硬到底的,或者说是一直改革到底的,或者一直坚持到当自由派的。
但是相反的例子实在是太多,而且在整个国家的这个长期的历史进程中,我们看到他们发生的作用都是非常之大的,不管是哪方面的作用。从推动改革的方向讲,我觉得没有人能够比像赫鲁晓夫、戈尔巴乔夫和虽然失败了但是实际上潜在影响很大的贝利亚。这些人更有杀伤力。从反面来讲,也没有人能够比卡达尔和胡萨克这样的人更有杀伤力。
我经常想,我说很多人在我们国家或者苏联这些国家经历这么多次事件被镇压以后,看到
很多人随波逐流,感到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总感到人性的弱点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么这个时候我就要跟他们说,我说其实中国人表现的是够不错的了。或者说,苏联人表现的也是够不错的了,至少在这些国家出面镇压的还不是那种,还不是那种突然间变了脸的叛徒,至少在很多国家,包括苏联,包括罗马尼亚,出面镇压的原来就是保守派的人,那还容易理解。所以我说如果相比起,像那个匈牙利和捷克,人性的扭曲,人的软弱的一面的确是可以扭曲到令人骇人听闻的地步。相比的话,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理由悲观的。但是你说要预测这些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我觉得这也就是这个体制可怕,但也是它不稳定的一个基本原因,那就是在这个体制下,所有的人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
谁都不可能真正的认识谁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仅我们老百姓不知道这些当官的怎么想的,这些亲密战友之间也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所有的人。都在面具下生活,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自己明天会干出什么事来。这个体制有一个特点,因为这种体制,它本身就是一场对传统价值观的巨大的冲击,同时又是一场无神的运动。这场运动的确是把人性中的超越性给冲击得非常之厉害,导致了一种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完全没有任何底线的那样一种思路。
在这个运动早期,当然你可以说是带有理想主义的,它虽然不是宗教但是也有一种很虔诚的理想主义。我相信,在这个运动它是还没有掌权的时候,它处在革命阶段的时候,很多人为之抛头顱,洒热血,也不能说他们是没有非常真诚和坚定的信仰。
但是由于这种运动的运作机制,是一种不择手段的优败劣胜机制,最后总是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被淘汰出局,那些不择手段的人能够保留下来。所以这种体制随着它的时代演进,就越来越变成一帮演戏的人在执政,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在领导。这些戴着面具的人,说实在的,就像川剧的那个变脸一样,是说变就变的,或者用某个领导人的一句话讲,叫做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或者说是肆无忌惮的。这当然就是这种体制,让人厌恶的地方,或者说是可怕的地方。但是反过来讲,这也是这种体制发生变化的希望永远不会灭的一个理由。
因为这种现象,你永远不知道,包括统治者,也不知道谁是所谓的改革派,谁是所谓的自由派,到底说肃反肃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我们知道我刚才讲的那几个人,是大肃反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杀了几十、上百万的人以后的那种久经考验出来的人,但是他们仍然是这样,那你说还能怎么样呢?所以我觉得,这种体制其实,它是不太在乎所谓的人心所向的,这也是这种体制测不准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实际上这种体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被群众性的,什么所谓的颜色革命这种东西给推翻的。当然,有一些国家,它在巨变的时候是发生了群众运动,但是这种群众运动如果成功,都是因为它的领导上层发生了问题。这是一个当代社会,尤其是当代的暴力机构那么发达的情况下的一个很显著的一个特点。如果是上层不出现问题,那仅仅靠在野的那个力量是没有办法的。但是问题也就在于,这个上层好像它从来就会出问题,不管所谓的纯洁化搞到什么程度,不管你那个大清洗清洗到什么程度,它从来会出问题。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体制,它的合法性资源实在是太单一。
它还不像皇帝制度,比如说你有某某血统,你就可以拥有合法性,就像现在的金家他就已经做到了所谓的可以堂而皇之的讲白头山血统,拿来当做一个合法性。但是这些国家不能,那么这些国家不能靠血统,它就有一个,在党内斗争中,有一个出牌现象。实际上这些人很难说他们的决定是基于什么很深的信仰,但是在党内斗争中他们需要靠出奇制胜的那些出牌来赢得他们的优势。所以就等于是什么样的牌都有可能出,那么这种状态下我觉得的确不是基于那种所谓的政治正确的那种道德观,就是什么正义战胜邪恶,这一类的道德观,而是仅仅从经验的角度讲的话,我觉得这种体制的确是一个测不准的体制,因此这个历史进步的概率,我只能说概率,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必然性,那么历史进步的概率,它还是可以扩大的。当然如果没有人努力,这个概率就不可能扩大。
我今天的讲话就到这里,谢谢!
好的,非常感谢秦晖老师精彩的演讲。秦老师,我们刚才在听讲座的时候也准备了一些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在这种体制下,权力更替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您刚才说的测不准,其实说穿了就是看不准。对,就是对这个权力的承继人,他以后想干什么是看不准的。就像你刚才说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原来你认为的可能的改革派,最后,他是一个极端保守派。或者是原来你认为他是一个极端保守派,他却是一个改革派。是不是这个体制本身它有一种周期,这个周期使得每到关键的时刻,它会发生变化。
比如说你像刚才谈到的戈尔巴乔夫,苏共的体制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到了一个周期,他需要这样一个人,虽然戈尔巴乔夫是被安德罗波夫推荐,安德罗波夫认为戈尔巴乔夫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一个人。但是他最后却展现了改革的一面。
我觉得安德罗波夫不能说是个保守派,因为他也是试图变革的,只不过变革是朝我们认为相反的方向。应该说他是个强硬派,所以他看中的戈尔巴乔夫不仅是所谓的保守,就是他看中的接班人应该是个强硬的接班人。戈尔巴乔夫的确在一些地方也表现过强硬,比如说他也的确出兵镇压过像亚美尼亚的纳卡地区[收集者注:1988年2月位于阿塞拜疆加盟共和国境内的纳卡地区的亚美尼亚人要求与亚美尼亚加盟共和国合并,引起流血冲突]。
戈尔巴乔夫始终是一个有争议的人,他觉得打改革牌是对他在党内斗争中有利的。所以这一点我倒是说不一定是什么周期,虽然这种体制它不是个民主体制,但是所谓的人心所向还是起到一定的作用。通过党内斗争中出什么牌能够使自己获胜,这一点还是对他们有影响的。他们不一定是读了什么自由主义的书,也不一定是受了谁的影响,但是在需要出牌的时候,这些人是知道出什么牌自己会容易赢,出什么牌自己就赢不了。其实也就是说这些人他可能他是一种政治动物,在关键的时候,他做出的选择,他认为这个人心也是一个筹码。所以在关键的时候,他可能会做出跟以前所想象的预计的完全不同的一些决策。就是在他能够有足够的权力之前,这些人都很懂得韬晦,都很懂得。在这种体制中,就是我刚才讲的这些人,他不动而已,他动起来就会大出你之所料。当这些政治家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比如说戈尔巴乔夫,我记得我们当时读书的时候印象非常的深刻,他上台之后就出版了一本关于新思维改革的书。他似乎也不是说在他上台之后那一两年,突然形成这么一个体系化的改革思维,这个肯定是酝酿很长时间了,所以说这个里面也有他的信仰的,或者说长期的思考,和对苏共体制所造成的灾难反思的一个结果。我是这样看的,因为戈尔巴乔夫,大家可能都知道,他上台以后搞的第一个改革,实际上是符合安德罗波夫的那种拧紧螺丝的愿望的,就是反酗酒运动。还有那个搞得很厉害的,当然最终是以失败告终了,就是所谓强化劳动纪律,这些东西他也是搞过的。
但是你说他的那个开明思想是不是突然产生的,当然不是,因为之前就已经有了赫鲁晓夫的一轮解冻了嘛,是吧。而且苏联的持不能政见者,什么索尔仁里琴,他肯定是知道的。这点无可置疑。我觉得就是,尤其是那两位老人,因为在他之前的这两位领导人,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都是在任期间只有几个月就死了,当时苏联上上下下对老人政治都厌恶,以及都希望能够变化。这个我觉得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我倒是觉得,如果戈尔巴乔夫从来就没有遇到挑战,他也许就不会出这种牌。因为他始终是,他每一步晋升,其实都是在苏共高层都争议挺大的。原来那个苏共一直有他的死对头,最早是格罗森后来是利加乔夫,这些人都一直是要把他给搞下来的。别人要把他搞下来,他当然得拉拢别人了。另外一些人包括赫鲁晓夫也是一样,他后来也是面临什么莫罗托夫、卡冈诺维奇这些人的挑战,那改革派他就需要打改革牌。
在这种权力更替的过程当中所出现的一些非常重要的政治人物,您,刚才说就是在那种体制下,这个民心人心所向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愿意做人民公敌的,就像我刚才讲的那个胡萨克和那个卡达尔一样,也有,他认为出这个牌他就能赢,因为有苏联军队做后盾。他以前不是这种人,但是在新的历史时期他必须出这种牌。对呀,他实际上就是,只要能赢,我什么牌都可以出。另外还有,刚才您谈到这个胡萨克,他原来是受到迫害,最后变成那么强硬,坚决镇压,这个是当时之前所预想不到的,那就是从这个考虑。当然,我们现在有很多的历史材料和信息,是否完全解封了,现在也不太清楚。
那他这个人是不是当时受到苏联的控制非常强,甚至说他自己有没有人身自由都很难说,虽然他是一个政治家,对吧。但是他可能也存在着一定的人身依附性,依附于国外,他只是一个傀儡。
我觉得所有的这些人就是傀儡,他也有一定的自主空间,因为你毕竟不是苏联人,自己做决定,就胡萨克本人而言,其实他真的就有坚持民族主义的情况。他后来变得非常之强硬,把所有的布拉格之春的所有的改革都倒回去了,但是有一件事他没有倒回去的,就是把捷克斯洛尔法克从一个单一国家变成了一个联邦国家。捷克斯洛伐克,连国名都没有变,但是成立了两个议会,两个党,就搞成像苏联那样的一个联盟体制。我觉得这个也是反映了他的一些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当年受迫害就是以所谓的民族主义、斯洛伐克民族主义的理由受迫害的。而且他当年跟杜布切克一起属于所谓的斯洛伐克帮。
但是后来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从胡萨克执政开始,斯洛伐克人就变成是捷克改革历程中比较保守的一支力量。这和杜布切克时期就完全相反了。当时斯洛伐克人要求改革,所以改革派被叫作斯洛伐克帮。但是在七七宪章以后,你看到什么哈维尔,什么克劳斯,这些人全是捷克人。反而是斯洛伐克人变得比较保守。
我这里还要讲,胡萨克到现在,虽然他作为一个保守派,早就已经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他做的那些事情是没有人可以辩解的。但是斯洛伐克人还是对他是比较客气的,包括他的墓地,朝拜的人还比较多。很多人还是基于斯洛伐克的民族感情,认为他是缔造了斯洛伐克。因为他坚持搞成联邦制。如果不搞成个联邦,现在的捷克与斯洛伐克可能就不会分家。因为苏联也是一个联邦,而联邦制有一个规则,就是每一个主体,都可以不管其他主体,可以单独退出的。
所以你说胡萨克这个人是不是一点想法没有,他也有他的想法。而且他也并不是把1968年以前的那些东西完全恢复了。但是他有一点就是,即使他的民族主义,也是维持他的个人权力的一个手段。就是民族主义,也是要由他来独裁行使的。是刚才你谈到就是苏联,贝利亚还有赫鲁晓夫,包括贝利亚被杀,赫鲁晓夫下台,基本上算是宫廷政变,就是在这种体制下。他出现宫廷政变也是比较常见的。这也是苏联式国家的一个一般规律。
说实在的,我觉得如果要讲阴谋论的话,像这种体制是最容易出现阴谋论的,因为它不像民主制度那样每个人的观点都可以公开讲,你可以从什么选情,民调什么来判断走势。而苏联式国家不行。
您能不能用您的理论再评述一下当时叶利钦把权利交给普京。
我觉得到叶利钦那个时代情况就变化了,他已经不能指定接班人了,但是这个政治家的操作手腕还是有的。他在选择普京之前就不断的换总理,什么切尔诺梅尔金,普利马科夫等等,我们所知道的,换了很多的人,把大家都换烦了,然后他就突然选定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普京。
那这个普京上台之后他的所作所为算不算测不准。我觉得叶利钦如果知道普京现在这个样子,他也会认为他是失算的是失败的。当然,因为普京等于是完全否定了叶利钦的改革,何况叶利钦班底中的那些什么XXXX啊,什么邱拜斯这些人,现在都是流亡状态了,包括XXX这些人。当然,但是如果就普京对叶利钦家族这一点而言,我觉得普京还是言而有信的。就是他是保证了叶利钦家族的安全。
但是在政治理想上叶利钦期待普京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那肯定不是现在的道路,叶利钦肯定还是一个民主派,这一点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包括炮打议会什么什么,你还可以说那是新权威主义,作为一个过度建立一个什么秩序,事实上也是这样吧,他即使炮打了白宫,仍然是多党制。而且他差点总统都选不上。俄共对他构成了很大的威胁,我觉得他肯定是不希望搞成一个专制回归,普京肯定不是当时叶利钦所希望的。所以某种意义上讲他也是选错了接班人。
普京的出现要比我刚才讲的几个要复杂的多,因为叶利钦时代毕竟是民主政治了,而且我觉得普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想这样的,普京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也有很多可分析的地方。所以在这种体制下他选择错了接班人,这个还是比较常见的一种现象,非常常见,这一点上我觉得概率是很高的,但是你朝着哪个方向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许你是一个改革的人,结果选了一个反改革,也许反过来,但是经常是测不准,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讲,专制制度本身就有这个问题。因为你从历史上看,那个皇帝都有可能有这种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所谓的一个新君上来要与民更始,经常是这样的新君否定他爹的那个主张,这个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何况那些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如果你说最初一两代真的可能有理想主义的那些凝聚力,那么到了后来那基本上是权力游戏了,谁也不把那个东西当一回事,那当然就是说翻脸就翻脸。
赫鲁晓夫事件发生之后,特别是他的秘密报告在当时对毛泽东的震动是非常大的,应该说这个震动是有,但是毛泽东的早期反应是很高兴的。因为毛泽东,他以前一直是老二,共产主义阵营中的老二,而且作为老二,虽然后来说他如何抵制斯大林,完全是宣传出来的。斯大林一直对他还是很不错的,但是他一直不甘于做老二。毛泽东唯一怕过的人就是斯大林。所以赫鲁晓夫做了这个秘密报告,把斯大林的地位一下子拉低了,毛泽东当时是很高兴的。而且毛泽东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一定要显示出我比斯大林更得人心,所以他马上搞那个什么大鸣大放,搞那个什么百花齐放,搞什么整风。苏共二十大以后的,最早的那些中共方面的反应,一方面也是说斯大林的大方向啊,苏联的大方向还是要肯定的。其实赫鲁晓夫也是这样说的。二十大秘密报告里头也还是说斯大林为这个体制还是做了工作的,不能全部否定的。但是另外一方面他也讲了那个就是要扩大党内民主这些东西。
所以你看那个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其实我们知道它是有两个版本的。第一个版本强调的就是整风,强调的就是什么,那几句话很有名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 ,闻者足戒之类的。到后面一个版本就变成是什么,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就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就应该批判。就变成这个,他做过一次修改。
包括那个反右那个所谓的阳谋说,我觉得也是值得分析的。毛泽东最早让大家提意见的时候可能并不是阳谋,因为他自己是一直认为他应该比斯大林更得人心的,威望更高,让大家提意见,也不会提出什么尖锐的意见来,顶多提出一些主席你要注意休息那种意见。
我这样说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毛也是这样的。比如说波兰事件他就是主张苏联人让步的,他是反对苏联镇压的。后来到了匈牙利事件他就反过来了。那你说他在中国搞这个是为了阳谋,他不可能把阳谋搞到波兰去。
但是后来他就有阳谋了,因为那个大鸣大放,一开始,是在民主党派的报纸上,鸣放的很厉害,党报基本上是不动的。当时中国还是有民主党派的报纸的,像文汇报、光明日报都是民盟的报纸。而且言论的尺度还是比较受控制的。但是在反右的前两个月突然有一个现象,就是所有中央级的报刊,从人民日报一直到各省的党报都集中刊载,而且都是最极端的呜放言论。这个显然就是在引蛇出洞了,只不过它不是一开始就引蛇出洞。
当然,这段历史和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个权力更替的测不准,这个最直接的联系是在之后了,就是三年自然灾害之后,对吧。这个赫鲁晓夫对毛泽东的震动就非常大了,因为他那个时候认为中共党内是有赫鲁晓夫的,所以这个时候他肯定要考虑到权力更替与选择继承者。
至少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不能被后来的权力继承者所否定,这也是他对邓小平不信任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但是他后来没有想到,他选择的那个人后来发生的变化。所以不光是说在选择接班人的时候看不准,其实也测不准,就是权力更替之后的这个时局和各方力量的博弈这个也是很难把握的。因为他整个政权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裂缝和博弈,而且博弈是非常激烈的,甚至你无法判断这个阵营和这个阵营相互之间的人,因为他们都戴着面具,是有变化的。所以就每一次政权的更替或者是权力的博弈非常尖锐的时候就会出现高度测不准现象,是啊,这是历史的一个常见的现象。
但是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在创造历史的时候,每个人还是要发挥自己的主观努力,当然是应当发表符合民心的意见,对吧,符合社会和民族进步方向的声音,这个是决定历史方向的很关键的因素。虽然测不准就说明有机遇。测不准这个概念当然不是一个所谓的悲观或者乐观的概念,而且测不准和价值判断和我们的价值观也是不矛盾的,正因为测不准所以我们的努力才是有意义的。如果能够测准那我们就算命就是了,真是因为测不准所以说每个人都可能在创造历史。
谢谢秦辉老师,秦晖老师也在创造历史,我们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谢。各位朋友,红泛法律与经济研究所,今天的秦辉老师的演讲就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朋友的观看,各位朋友,请继续关注红泛法律与经济研究所。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