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络  原创 王德邦 黑夜问灯

伯父至死没能讨到自己何以被解职下狱的说法,也没能等来那个魂牵梦萦的她。临终前,伯父唯嘱埋骨无数次驻足痴望的田湾,以期在天国得偿这尘世的夙愿。

 

1958年夏天,伯父终于结束了近一年的反右审查,被下放到离县城近100里的安和乡供销社工作。

 

起于1957年的反右运动,在60来人的县供销系统,通过近一年的人人过关,没日没夜召开大会小会,无休无止让个人反省检讨与揭发举报,最后为全国3178473(据档案解密后的《旧报刊剪辑》考证报道)右派贡献了6名,同时还划出了4个准右派,5个拯救对象,成功将县供销系统知识分子一网打尽。

 

伯父初中毕业后分入供销社,因对土改和合作化运动中批斗乡绅、地主、资本家及其家人的行为发过“怎么要株连后人?”之问,遭人举报,被冠以质疑党的路线而塞入批斗行列。好在他只有初中文凭,不配顶戴受过高等教育的右派帽子,也不配划为受过高中教育的准右派,于是就被划作受到右派毒害、需要教育拯救的对象。

 

那些右派固然悲惨,然而,准右派却更为不幸。因为后来右派基本上都平反摘帽,准右派竟无帽可摘而伸冤无门,但在整个反右运动中,准右派没少享右派被专政的“待遇”。相对而言,作为拯救对象就幸运多了。伯父除了不断上演触及灵魂的反省、痛哭流涕的忏悔与拍胸立誓的表忠,就没怎么受拳脚棍棒加身之苦。

尽管如此,隔绝与外界联系的审查,仍煎熬出伯父过早的白发。在这些白发中,蓬生着对一个同学——蒋婉的不尽牵挂。因反右一年来,伯父失去了她一切音讯,而她的身世恰是反右运动的箭靶。

 

 

蒋婉是民国时期享誉全县的名门望族蒋家的千金,其父财大德厚,施恩广泛,颇受时人景仰。49鼎革后,蒋家向新主献出所有家财,结果初获欣纳赞赏,继被教育改造,再成专政对象。

 

蒋婉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理,能歌善舞,是书中赞美才貌之词的现行蓝本,后虽世变家落,但玉琢天成,更历练得端庄大方。初中求学期间,恰与伯父同校,且皆为校文宣团骨干。

 

上世纪前半叶,中华国柄争夺,战火频仍,耽误得一代人成大龄青年上学。伯父1929年出生于全县最苦累的白宝乡,1951年22岁才到三十里外县城边的董家底上初中,学习之余成为校文宣团鼓手。中国传统乐器中,鼓为群音首,可见伯父在队中之重。而正值花样年华的蒋婉为团中歌舞台柱。于是,每每鼓声抑扬,舞姿妙曼,引得观众如痴如狂时,鼓与舞当事双方之情愫也在暗中滋长。

在那一日不见如三秋的煎熬中,伯父虽确信蒋婉也对己有意,但出身寒微、见浅识短,剥蚀着伯父的自信,阻止着他一诉衷情,使他唯有将一往情深倾注于舞台伴奏的叠叠鼓音。

 

深爱与自卑折磨得伯父常以“我乃山中愚夫,怎敢钓海里大鱼”来自嘲自遣。

 

初中毕业后,伯父因家贫弃学,到县供销社工作,由此,对于已上高中深造的蒋婉更是只剩仰望。双方虽同处小城,仍书信频频,但谈工作说学习,就是不曾触碰那深埋心底的情弦。多少个日夜,伯父流连于蒋婉上学之途,或以碰巧上前搭话,或于远处默默注目,以遣心中牵念。

 

 

反右潮起,伯父作为拯救对象最后得留供销系统,全家对此浩荡皇恩感激涕零。在那凭票购物岁月,供销是国民日用品获取的要径,在此工作有近水楼台之便,属于受人艳羡的行业。伯父能入此行并最终留下,得益于出身贫农。在那个阶级斗争年代,出身好成为晋级免灾的要件。而正值高中毕业的蒋婉,经反右不仅失去了上大学机会,且未获就业安置,并遭监管专政。

 

伯父被遣远乡之前,曾偷偷前往探望失联一年的蒋婉,但未遇,找了一些蒋婉亲朋同学了解,均不知详情。

 

到安和后,伯父几度托人打探,仍不得音讯,自己争得两次出差县城的机会,借机前往蒋家探看,但见大门紧闭,封条蒙尘,显示主人匿迹日久。无奈之下,伯父只得反复去信,但均无回音。于是蒋婉境况成为伯父在远山乡下的悬望。朝夕之间,伯父常踯躅于通往县城的泥途,设想着那端蒋婉的种种情状。

 

 

伯父早到了谈婚论嫁年岁,却一再拖延,正因与蒋婉关系未明。伯父虽早有非蒋婉不娶之念,但迟迟不敢告白。在蒋婉求学未竟时,感觉不便提起;在反右浪高时,蒋婉生死不明,则又无从提起。

 

伯父身为长子,下面有四个弟弟。在那贫瘠的山村,供一人求学,得倾全家之力。家中为了支持他上学,大弟早早辍学务农,另三个弟弟则延迟上学,翘首以待其工作后接济续学。肩负全家如此重望,伯父对工作当然倍加珍惜。然而,若与蒋婉成婚,前途自然无望,工作保否难料,甚至不排除劳改下狱可能,对此世人尽皆清醒。但伯父深感蒋婉早成自己生命之不可或缺的部分,若今生不能结伴,则生趣无存。

伯父对蒋婉之情家人早已耳闻,单位也有传言。亲人与单位同持反对,认为蒋家之身份必殃及家庭,遗误后人,宜早了断。尤其家中老人苦口婆心,甚至声泪俱下,求他顾念亲人,舍弃私情,莫引火烧身,悬烤得伯父身心憔悴。

 

 

1958年12月28日,一个朔风呼啸,雨雪飘飘,正值南国最寒时节的下午,百无聊赖的伯父在空无一人的供销门市部,靠着火炉,反复翻读当日报纸,等待下班。

 

忽一以巾遮面之人悄然来到柜台,留下一句“关门后到江边树林面谈”的话,消失于雨雪交织的迷雾之中。

 

伯父怔怔地盯着那背影远去的方向,不知刚发生的一切是梦是幻,直到墙上下班钟响,他才满腹狐疑地关门撑伞走往江边。

 

伯父从远处轮廓依稀可辨该女子应该是蒋婉,但近前却反难相信自己的双眼。因为才一年多不见,蒋婉竟面目全非,病容憔悴,话语沙哑且断续低微,让人联想到垂死之人。伯父惊慌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蒋婉却极其平静。

 

伯父想与蒋婉到能烤火的地方详谈,但她怕连累伯父而坚决拒绝。她在详问了伯父一年多来的情况后,轻述自身遭际:父亲在批斗中忧愤而终;唯一的哥哥,留美归国在上海单位被划成右派,遭反复批斗,与家失联数月,有人说他已自杀身亡,但尸首未见;母亲不堪接连丧夫失子之痛,精神失常,不知去向;自己被剥夺上大学后遭隔离审查,受尽凌辱,唯保贞节未失;亲戚朋友受压,纷纷走避,不敢与蒋家往来。现如今苍茫大地,竟无寄身之所。但念母亲生死未卜,哥哥需人收骨,家冤似海待伸,而不得不残喘苟活。

 

伯父被蒋婉平静话语下的惊雷轰炸得呆若木鸡。虽此前他千万次设想蒋婉遭遇,但仍未料及如此惨痛绝伦。他顿感世间一切安慰话语的苍白乏力,惟任泪水和着雨雪奔流。

 

久久之后,蒋婉轻言自己想到安和乡下以寄余生。骤闻此言,伯父神情迷乱,思维中断,竟喃喃自语“我乃山中愚夫,怎敢钓海里大鱼”。

 

蒋婉闻言,凝视伯父片刻,抛下一句“明了!珍重!”,转身离去。伯父猛然如梦惊醒,意识到话语失当,欲上前解释,但双腿如铅,竟无法迈动,抬手欲呼,但声音嘶哑难出,他拼尽全力喊“别走!我不是那意思。”然而,眼前一黑,他就感到自己掉进了无边无底的深渊,遭受如山般重压,似海般吞噬,欲动无力,欲呼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伯父大吼一声,好似终于挣脱黑暗裹挟,张眼竟发现躺在自己床上,汗如雨下,浑身湿透,而窗上已透进曙色。他极其吃力地爬起,苦苦追忆昨晚发生的一切,除了蒋婉离开的背影,自己掉入无边无底的暗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成了伯父一生的追问,也成了他终生梦魇的病根。

 

接下几日,伯父让同事值班,自己撑着似大病虚脱后不听使唤的躯体,发疯般寻遍了安和村周边所有的路边田间,沟沟坑坑、江中水塘,他深恐蒋婉当晚已遇难。

 

随后伯父借病请假,步行前往县城,沿途进村入庙,寻迹觅踪,逢人便问,遍探蒋婉可能去的每个地方,联系蒋婉认识的每个人,但竟音讯杳无。—-

 

(未完待续)

 

Search
光传媒 Youtube
notfree

忘记密码? 未收到激活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