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柴静先解读江青给维克特六十小时口述传记,接着就做了两集王洪文,似乎想诠释一个谜:毛泽东启用「四人帮」搞了一场天翻地覆、人仰马翻的文化大革命,临终又撒手不管,任这四人在他身后遭到邓小平的清算——弄死刘少奇而留了邓的活口,也是同一性质的谜团,我借她节目中反覆使用的一个词「刘盆子」来概况这个现象,一如毛泽东戏称王洪文为「刘盆子」,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接班人」当回事,极为生动的折射了他自己的「枭雄」样貌,我们熟知韦伯对政治领袖的一个著名分析,即所谓“奇理斯玛型”领袖,也叫魅力型寡头,魅力乃转瞬即逝,不能反复使用,大众对魅力渴望和上瘾,恰是领袖的致命之处——他最终会为了维持魅力而毁掉自己;毛泽东没让「四人帮」接班就罢了,他特意选了一个华国锋,也是一个「刘盆子」,毛死后他就把另一个「刘盆子」抓起来,毛泽东暴政结束于选储如儿戏,我的猜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彪,毛自己选定的接班人背叛了他,令其魅力尽失,这恰是文革一大精彩,亦为一桩大谜,给文革研究留下难题。 】
一、因为毛「其无后乎」?
彭德怀打韩战,毛泽东派大儿子毛岸英随军赴朝,彭安置他在司令部,却仍未能保住这个「第一太子」,令毛无后,一世而斩,这个偶然因素,是不是令毛泽东启用江青发动文革、动乱十年、政权到了崩溃边缘,这个肇始,却未见有人研究过。
这事,还得从江青说起。由于毛泽东提倡,文革大字报、小道消息泛滥,其中也披露了「红太阳」家族的隐私。江青是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1966-07-26晚,江青在北大的万人大会上讲话,这是江青第一次在群众场合公开讲话。
江在讲话里提到,北大一个学生叫张少华,是张承先工作组重用的工具。由说起张少华的话头,提到张少华自称是毛主席的儿媳妇;江青马上说,我们家不承认这个儿媳妇!江青把说话的矛头,转向张少华的母亲,和张少华的姐姐刘松林,肆意谩骂这三个女性。
流传于世的小报上称,江青骂的张少华,就是毛岸青夫人邵华;刘松林,则是毛岸英的遗孀刘思齐。江青在第一次亮相讲话里,就骂两个儿媳妇,把「第一家庭」的内部纠葛与矛盾,突兀地摆在被毛泽东煽动起来造反的大学生面前。可是,这不会是毛泽东的初衷,却也未见他的责难,而是让江青一直折腾到底,且毛并不安排身后事,任江青及「四人帮」遭邓小平清算。
难道这原因在于毛泽东「其无后乎」?
二、两个「二把手」
1966年9月9日的《时代》周刊,有趣的不是封面人物林彪,而是他背后那个巨大的「二」字,注意不是阿拉伯数字2,而是中国字「二」,置于特殊时代背景下,可以解读的最大含义,我猜应该是「二把手」;以中共制度话语来解读,「二把手」永远是一个危险、灭顶的位置,我这里就有一段史实可讲,但是it doesn’t matter,but matter 是眼下这位「二把手」(2022年春,李克强)在未来可见的高层博弈中,能否存活下来?
《乌托邦祭》——
『A型人物刘少奇——对左倾冒进有直感,但精力放在对毛的态度上,一左一右地迎合。毛动怒后,他立即紧跟,亲自主持批彭,上纲上线 很厉害,投井下石。讲「个人崇拜」问题,偷换概念,逆苏共二十大「非史达林化」的潮流,在中国首倡对毛崇拜,开林彪「一句顶一万句」 之先河。 ——〈庐山人物粗线〉』
五九年8月16日,「庐山会议」闭幕,17日毛泽东又开了一个政治局工作会议,让刘少奇专讲「个人崇拜」。刘先历数彭德怀反对唱〈东方红〉、反对喊「毛主席万岁」、讲「史达林晚年」等问题。然后,他说了那段很著名的话:「我想,我是积极地搞『个人崇拜』的,『个人崇拜』这个名词不大那么妥当,我想,我是积极地提高某些人的威信的。」
如前所述,八个月后,一九六〇年四月「信阳事件」败露,刘少奇一边指挥救灾,一边煞住「大跃进」、调整国民经济,也调整「阶级关系」,但一切都以维护毛的威信(面子)为前提,也不给彭德怀平反。但是,六年之后,毛泽东对刘少奇也「突然袭击」,发动文化大革命。
高华在《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一书中梳理毛泽东发动文革的脉络,特别提到他躲开北京到外地的九个月:
『1965年国庆日后,毛泽东离开北京前往南方,至1966年7月18日返回北京,在外地长达9个月,为毛历次巡视时间最长的一次,所思所行都围绕着一个中心:酝酿文化大革命。 1966年6月18日,毛泽东在极秘密状态下,住进了韶山的滴水洞,前后待了11天。据跟随毛住进滴水洞的中央警卫团副团长张耀祠回忆,在这十余天中,毛「任何人都不见,除了看书,批阅文件外,就是思考问题。」毛「有时拿著书躺在床上看,有时又像烦躁不安」。喜欢户外活动的毛这次一反常态,仅让张耀祠等人用轮椅推着离开洞口不过三百米,而毛的习惯是,「一有重大事情,一般不出来散步,或者散步时间很短。」形迹隐密的毛泽东在滴水洞陷入深深的思考。 1966年7月8日,他在武汉给江青写下那封著名的信 ,可以判断,这封信的基本内容是在滴水洞形成的。 』
毛不动声色地在六五年底「解决罗瑞卿问题」 ;然后让姚文元批《海瑞罢官》,诱彭真替吴晗 说话,如此将「彭罗陆杨」一步步引入包围圈,折尽刘少奇的羽翼。康生曾传达,毛说「彭真是一个渺小人物,我动一个指头就可以打倒他。」江青秘书阎长贵也说,文革初期派工作组,根本是毛泽东给刘少奇下的一个「套」。据刘少奇的儿子刘源透露:「1964年末,毛又当着其他领导人的面,训斥刘少奇: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接下来的故事,就是我在第二章已提到的「刘少奇罹难处」:1969年岁尾,从开封一家戒备森严的旧银行抬出一具尸体,称「一个烈性传染病患者」,运往东郊火葬场火化了,用的名字是「刘卫黄」。
『B型人物林彪——他从一开国就「养病」,也拒绝指挥抗美援朝,却在远处仔细研究毛泽东。他知道彭一倒,毛就要用他,他第一个举措,是推举对毛最忠诚的罗瑞卿任总长,然后又助毛打倒刘少奇,并拼命地把「毛崇拜」一直搞到荒谬程度,所为皆自保也。 —〈庐山人物粗线〉—』
五九年8月17日刘少奇在庐山讲「个人崇拜」,林彪一眼看穿:这才是「庐山会议」的最大奥秘和最大思想硕果。关于如何树立毛泽东的「个人威信」,他认为「这是个天大的问题」。后来果然他「创造性」地大树特树起来,发明「毛泽东语录」 、「活学活用」 、「早请示,晚汇报」 、「顶峰论」 、四个「伟大」 、「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 等一系列名堂。
可是,到了上文提及的六五年秋——即毛泽东躲出去九个月那段期间—,他在武汉给江青写的信中说:「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明明是他要扳倒刘少奇,却说林彪要搬他出来当「钟馗」;但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就在发动文革的前夜,毛泽东已经决定将刘少奇和林彪「一勺烩」 了,只不过要分个先后秩序而已。我在《乌托邦祭》的末篇〈余音:深回圈〉中写了这么一小段:
『在运动的圆周上,起点与终点重合。
如果一九五九年,历史选择庐山,作为毛泽东与彭德怀决斗的舞台,是一种偶然,那么一九七〇年历史又一次把庐山继续提供给毛泽东与林彪决战,就多少有一点必然了。这个羽翼逐渐丰满的林彪集团,正是十一年前从这里崛起的。
庐山是座魔山。 』
三、不一样的「太子党」
毛泽东对林彪,也采突然袭击。这是第三次:第一次对彭德怀,第二次对刘少奇。七〇年八月底的第二次「庐山会议」上,由江青发难,毛泽东先批判陈伯达,再批「军委办事组」的叶群。
五九年庐山会议之后,林彪接替彭德怀的位子,自己「犹抱琵琶半遮面」,恰是将叶群恢复军籍,授上校衘,到中央军委设「林副主席办公室」,而总参谋长罗瑞卿主管军委,根本不「甩」林彪。直到1965年11月30日,林彪致函毛泽东「有重要情况需要向你汇报」,「现先派叶群送呈材料并向主席作初步和口头汇报」;叶群持信从苏州赶到杭州晋见毛。一周后毛就在上海开会整肃罗瑞卿——对最忠诚他的「大警卫员」,也来个小「突然袭击」。
可这次毛泽东却说林彪:「不要把自己的老婆当自己工作单位的办公室主任、秘书。」叶群这厢做了两次检讨,无济于事。毛要林彪作检讨,但林彪就是不检讨。毛便开始「南巡」起来了,一路猛批「天才论」,说「列宁斯大林一百年都不到,怎么能说几百年才出一个?中国历史上还有陈胜、吴广,有洪秀全、孙中山呢!」;大讲「这次在庐山搞突然袭击,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纲领的。」
林彪不是彭德怀,不肯束手就擒、甘愿毁灭,但哪里敢对毛搞「突然袭击」?不过林彪的儿子林立果却是一个异数。四十年前的这个「太子党」,留下一份《571工程纪要》,以今日眼光去看,堪称中共党内「非毛化」的顶峰,拿今日那些富可敌国、依旧荫蔽于「毛红利」之下的太子党们来跟他相比,真可谓跳蚤比龙种了:
『他们的社会主义实质是社会法西斯主义。他们把中国的国家机器变成一种互相残杀,互相倾轧的绞肉机式的。
把党内和国家政治生活变成封建专制独裁式家长制生活。
现在他滥用中国人民给其信任和地位,历史地走向反面。
实际上他已成了当代的秦始皇;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而是一个行孔孟之道借马列主义之皮、执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
他利用封建帝王的统治权术,不仅挑动干部斗干部、群众斗群众,而且挑动军队斗军队、党员斗党员,是中国武斗的最大倡导者。
他知道同时向所有人进攻,那就等于自取灭亡,所以他今天拉那个打这个,明天拉这个打那个;每个时期都拉一股力量,打另一股力量。
今天甜言密语那些拉的人,明天就加以莫须有的罪名置于死地;今天是他的座上宾,明天就成了他阶下囚。
从几十年的历史看,究竟有哪一个人开始被他捧起来的人,到后来不曾被判处政治上死刑?
有哪一股政治力量能与他共事始终。他过去的秘书,自杀的自杀、关压的关压,他为数不多的亲密战友和身边亲信也被他送进大牢,甚至连他的亲身儿子也被他逼疯。
他是一个怀疑狂、疟待狂,他的整人哲学是一不做、二不休。
他每整一个人都要把这个人置于死地而方休,一旦得罪就得罪到底、而且把全部坏事嫁祸于别人。 』
林立果其实也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策划刺杀「B-52」(轰炸机),那份《纪要》里留下了这种计划:「利用各种手段如毒气、细菌武器、轰炸、车祸、暗杀、绑架、城市游击小分队。」据张戎夫妇着《毛泽东》称,林立果曾有炮击毛的专列、直升机撞击天安门等刺杀计划。显然他还太嫩了点,未得乃父之真传,大概他的母亲也惯坏了他(如为他「选美」),临到头来,除了毛躁,也只有一点「恐怖主义」的思路,还神往电影里看来的「江田岛精神」(日本海军学校),于是刺杀未遂,只有落荒而逃。 「温都尔汗」,这个蒙古荒漠里的怪诞地名,竟成为中国人惊醒于一场大梦的先声。
前社科院政治学所所长严家其曾撰文,回忆他八九年离开中国前,林豆豆 去找过他的事:
『我们那次谈话,谈到了林彪出逃问题,那次谈话细节记不清了。林彪出逃四十二年来,关于「九一三事件」的版本已有多种,至今没有定论,但导致林彪出逃的直接动因,四十二年后的今天是清楚的,那是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下午十五时,毛泽东乘火车抵达北京郊区丰台车站,他接见了吴忠 等人,除周恩来等人外,在京中央委员对毛泽东突然返回均不知情。当天下午,林立果得知毛泽东返京,他从西郊机场乘坐256三叉戟赶回山海关。而在当天晚上,林豆豆出于对毛泽东的崇敬、对她父亲林彪的爱和对母亲叶群的不信任,向8341部队 报告,叶群企图劫持林彪。消息传至毛泽东处,引起周恩来警觉。
如果没有林豆豆报告,也就不会有林彪出逃事件。林彪事件过去四十二年了,林豆豆一如既往,要求为林彪得到公正评价而呼吁。我开始相信,林彪事先并不知道是否有谋杀毛泽东阴谋,也根本谈不上参与,如果有其事,那也是林立果盗用林彪的名义进行的冒险。至于林彪是逃向广州,还是蒙古,那是第二位的事情。林彪最终没有去往广州的原因是所乘三叉戟256号飞机燃油不足。林彪出逃的飞机在飞到接近苏联与蒙古的边界线后,突然掉头向返回中国的方向飞来,并在返回途中坠毁于温都尔汗。 』
李锐〈怀念田家英〉中写道:
『七月二十三日,正式宣布批判彭德怀同志之后,我和家英等四人,沿山散步,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讲一句话。走到半山腰的一个石亭中,远望长江天际流去,近听山中松涛阵阵,大家仍无言相对,亭中有一块大石,上刻王阳明一首七绝,亭柱却无联刻,有人提议:写一首对联吧。我拣起地下烧焦的松枝,欲书未能时,家英抢着写了这一首名联:
四面江山来眼底,
万家忧乐到心头。
写完了,四人依然默默无声,沿着来时的道路,各自归去。 』
田家英 曾透露,毛泽东进京当皇帝前,在西柏坡与吴晗谈其《朱元璋传》,说你写朱皇帝残暴,乃是书生气十足,朱不残暴,皇帝就坐不稳,而吴晗未予理睬,不对朱洪武笔下留情,后来果然惨遭荼毒。
八○年代初,余英时撰《从中国史的观点看毛泽东的历史地位》,引毛认同的三个历史人物秦始皇、汉武帝、曹操,然后有点睛之笔:
『我还要补充一笔,中国史上和毛泽东的形象最近似者则是明太祖。我在七年多以前已一再指出毛泽东曾有意模仿朱元璋。就性格而言,两人尤为肖似,都是阴狠、猜忌、残暴兼而有之。除了语录、红卫兵、整肃干部,以及因自卑感而迫害知识份子等仿制品之外,毛泽东师法朱元璋有时甚至到了亦步亦趋的境地。例如他所提出而在大陆上一度广为宣传的口号:「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便完全是抄袭朱元璋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
四、「交城阿斗」华国锋
郑仲兵进一步颠覆「十一届三中全会神话」,指出「它事实上也是因文革而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专制官僚体制的集结和复苏,为邓小平的专权──建立他个人的权、威、势,铺设了道路。这个历史的大不幸,不少人还没有看到。」(《改革的神话及其他——傅高义访问郑仲兵》)
这是自「六四」屠杀二十年来、在中国人视野里对邓小平最为清晰的一个描述。原来在一手遮天的毛泽东身后,比他矮一头的邓小平也能一手遮半天。历史短如三十年,已经面目全非,中国算什么「古老民族」?我们既不清楚林彪怎么逃的、「四人帮」怎么落网、更不知道邓小平如何自我「再造强人」,或许对那个华国锋,也多半是道听涂说?
至少破除「改革神话」以后产生了一个新说法,即胡耀邦推动「思想解放运动」和「平反冤假错案」,其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在华国锋时代;而启用这位「红小鬼」的,是华国锋和叶剑英,而不是邓小平,那时候他还在巴巴儿地等着平反呢。但无论厚道还是胆小,抑或颟顸,最有时运做强人的华国锋却没做成,成了一个「交城阿斗」。
华国锋下台的含义只有一个:为邓小平大权独揽让了道,此乃权力制衡的常识。最后悔的人是叶剑英。胡耀邦与华国锋曾有一场龃龉,引来议论纷纷,无论真相如何,胡未意识到「唇亡齿寒」,是无疑的。在当时中共的权力结构上,能挡住邓小平称王的,只有一个华国锋。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邓小平抬轿子,驱动力则是人人恨透了文革。引虎拒狼之谓也。
邓小平仅以两只「猫」便自我造神成功,实在是中国人造神毛泽东留下的一个报应。大家穷怕了都去拜灶王爷似的,把邓小平哄抬成「英明远见」的设计师,十几亿人叫他用仨瓜俩枣就给收买了,等他看到「小平你好」,知道江山坐稳,头一个翻脸的人,正是「红小鬼」!而「八路」华国锋不认识的另一个「八路」赵紫阳,届时也并无「唇亡齿寒」之感。那年头中国的政治学,就是「如何再做强人」,最后邓小平赢了。
五、邓亦选储如同儿戏
「强人」后嗣难产,权力继承是列宁党的死穴。毛邓都是打江山的第一代,皆难逃「接班人」危机。毛泽东不可一世,最后就死在自己那尊泥胎神像的坍塌中,那是林彪为他打造的;邓小平的「中兴奇迹」,亦废弛于轻易罢黜胡赵,并因此将中国推进深渊。
不甘心被鞭尸与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矛盾,导致毛邓选储形同儿戏:非理性且戏剧性,而且一犯再犯,十几亿人就这么陪着他们一玩再玩。林彪机毁人亡后,毛泽东黯然将王洪文从上海点来北京继承大统,野史说他要王读《后汉书》中的《刘盆子传》,就是儿戏的一例:「工总司」司令怎会懂得,汉室血统的放牛娃刘盆子跟他有何相干?而老毛毋宁是在奚落自己:这个王洪文也不过是个放牛娃而已,江山能交给他吗?
邓小平急功近利「脱贫」,迷信「科学生产力」,下令组织部遍寻名牌大学生,「催肥」干部知识化。这期间,陈丕显推荐了哈工大的王兆国,而邓小平只看中他一点:文革中「反对打砸抢」。大致来说,毛邓选储都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如老毛最初看中王洪文,是一九六七年七月他从武汉到上海,深夜坐车到外滩巡视,看见上海市革委会门前,有一群手持长矛、头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岗,这位阴谋大师对此甚为着迷,竟幼稚到幻想造反派可以替代整个共产党官僚系统。
这幅画面,二十多年后又在邓小平眼前出现,不过是在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专供中南海放映的内部绝密片上,这一回是在拉萨街头,一九八九年三月初,主角是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头戴钢盔、手提冲锋枪,令邓小平大为赞叹,扭头问秘书:这个人是谁?
三个月后镇压了天安门广场的邓小平,不再对「改革」有想像力,转而焦虑身后江山的安危,杀戒已开,「经济救党」不够了,此时他的心情,跟毛泽东在外滩的那一夜,如出一辙,他的「接班人标准」只剩一条:敢不敢开枪镇压群众?其余免谈。
坊间戏称的「胡青帮」,因「团派」从宗师到当今总舵都姓胡,又以共青团发家的「团棍」为主、清华校友居多、大都出身平民、且多成了「红军」「八路」们的姑爷。出身、学历、官场历练、婚姻,样样具备,只缺心肝儿肺。这帮理工科大学生从政,可谓具有「中共特色」的新科举,至少它是对毛泽东「读书无用」反智主义的反拨,但又拨向唯「科学」的另一种蒙昧,比如清华的这个五字班,前未遭遇「反右」「大跃进」,后面躲开了「文革」,据说「受教育最全面」,却人文涵养几乎是零,既昧于古典,也盲于西洋,所知仅限苏联,难怪中国从九十年代便进入一个枯燥而冷酷的「工程师治国时代」,在那个凶暴且无廉耻的「上海帮」里,是成堆的「工程师」。
所以,由「红」(小鬼)变「青」(华),既是知识化,也是理想主义退火的「冷血化」,与胡耀邦的政治清明资源,背道而驰。这也是一种「遗传性退化」,既指施政能力、名望魅力,也包含打天下一代的革命牺牲精神、绝对服从、含辛茹苦、不计个人得失甚至六亲不认,斯大林所谓「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已不复存在,列宁式政党的寿命,大致到打江山的第一代死光,这是苏联和东欧的命数,中共呢?于是要看第三点。
在给定的前提下,胡所继承的这份遗产,确乎太沉重了,他们面对的世道和难题,跟他们的能力太不相称──他们一群是靠听话、看上级眼色、忘掉了自己还有脑子,才混到今天的,哪里还剩下什么创造力?即便从邓小平的角度来说,当初隔代指定他,想必是要他来擦江泽民的屁股──「财富的极大涌流」与人心的极大坏死,不仅叫共产党坐在火山口上,也叫中国面临万劫不复,可胡锦涛非但没有沾上胡耀邦的清誉,反而是坐享其成「上海帮」的恶政、恶名。也许他最大的能耐,不过是为「团派」争得半壁江山,果若如此,他真是无颜以见九江共青城。
然而「六四」天安门屠杀后,陈云开启「我们子弟接班」,废了「工程师」接班团队,胡锦涛之后是「小学生」习近平,跟他搭班的「团派」李克强,坊间传闻被害死在上海(可算第三个「刘盆子」),于是若有一天中国能接替太子党的,唯有团派,还是邓小平预留下来的政治势力,他们还是「刘盆子」吗?
作者脸书2026-4-13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