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义遗产》繁简两体皆出版,尤其简体版重要,自然因为毛像仍高悬天安门,虽然那个血统成疑的孙子在北京被人当猴儿一样耍着,而政治血统纯正的「毛孙」已然接班,农民暴动的帝制统治中国快八十年了——恰是金钟剥皮点睛的两点:中国最后一场农民暴动、乃是苏联输出到中国来的,这个怪胎叫「毛主义」。
金钟点睛之笔在此着中比比皆是,仅从「自序」与「导读」两篇极短之文中,即可梳理出多条:
毛的三句经典——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天下大乱造反有理;
恭听毛临终谈话者,四人帮全在场,即他的接班人;
毛与苏共恩怨情仇、不共戴天;
不是邓小平偏袒,没有毛今天的面子;
毛难逃两次九九死劫:1927、1976;
毛煽动核大战,是比纳粹还可怕的狂人;
毛一生仇视西方文化;
毛以严密组织囚禁亿万中国人……
然而此着挥洒另有几大面向,相当宏阔,容我细细分述之。
一、 美中苏:成王败寇
其实金钟早有一个建树:破解欧美「左倾化」遗害中国的谜团,见其另一力作《美国对华绥靖史话》,本书此议题展开,梳理出三个历史关头下种种阴谋与叛变,关键历史人物之谋略或狡黠,弹指之间,便轻易拨转方向,定下亿万苍生的命运,其分别是:
四九划江而治,
五一放弃中国,
七二中美结盟;
金钟浩叹成王败寇,中国历史上分裂政权、两国多国并立屡见不鲜,孰为正朔叛逆?欧陆美国乃至苏俄,皆经历内战,赢者通吃,哪来正义?以南京沦陷为例,「划江而治」这个历史聚丛,凝聚了国共美苏四方残酷博弈,白宫杜鲁门只认国共停战和谈,派马歇尔斡旋不成,停止军援,袖手旁观,于是莫斯科转而支持毛泽东「打过长江去」,偏偏要「将中国变成苏联的附庸」,铸成美国的大忌,此战后国际政治的重大转折,苏赢美败,然后冷战延续半个世纪,直至苏联垮台,而提出「划江而治」的国民党内桂系反蒋派,则早已被延安毛周欺诈策反,这帮井冈山起家的土匪,先盘踞延安躲过日本侵华,再打过长江就窃得神州,八十年后建构出一个数码列宁主义。
然后习近平“大国崛起”,“走向大洋练兵”, 在太平洋上代替当年日本帝国与美国对抗,美国再次面对太平洋西岸出来的挑战者,不是山本五十六和珍珠港偷袭,而是一场全球疫情,对美国海军全球部署能力造成沉重打击,11艘海军现役航空母舰,就有4艘染上新冠病毒,且全都是部署在印太地区的战舰,分别是罗斯福号、雷根号、卡尔文森号和尼米兹号,都暂停军事移动,由此而使得中共的辽宁号航母编队,得以穿越宫古海峡并绕行台湾东部,突破第一岛链。
美中对决太平洋,二〇二〇年七月美国务卿蓬佩奥首次访问东亚,美日印澳四国外长在东京举行“四方会谈”,要维护“自由开放的印度太平洋”,实质乃是组建一个“亚洲小北约”,以对付咄咄逼人的中国,先有此四大国结盟,便可在未来延揽诸如越南、泰国、台湾、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等亚太小国加入,组成一个“印太多边框架”,乃是要在“第一岛链”封住中国,这个框架中,台湾举足轻重,是显见的。然而,川普执政,却宣布美国从印太联盟退回只守西半球。
金钟再叹太平洋战役后之麦帅,征服日本后坐镇东京,重建日本,五零年韩战爆发,他的仁川登陆,剿北韩,收汉城,克平壤,毛泽东遂遣军入朝,而麦帅策划九十架飞机,炸毁鸭绿江大桥,断其后援,却遭马歇尔叫停,嗣后麦帅亦遭杜鲁门撤换,倘美军以胜利之师,跨桥征服中国,一如征服日本,则此「苏联附庸」遂灭顶,不复有共产中国,诚如麦帅有言:『美国违反承诺,不再援蒋军队,实是犯了史上罕有的大错。美国在亚洲的百年经营毁于一旦,还背上「纸老虎』的骂名,成为世界笑柄。在未来几百年,美国这一失误对自由世界造成的灾难后果将逐渐显露出来。」
金钟三叹七〇年代戏剧性事件「中美联盟反苏」,主角基辛格,穿梭于出身贫寒的尼克松、不久人世的毛泽东、中共阴谋大师周恩来之间,出卖台湾,围堵苏联。
此三叹金钟概括为「谋略」,不仅美国两党一左一右,外交系统一直被亲华派(亲共派)把持,如基辛格出身哈佛,那里的中国研究泰斗费正清,从余英时对他的评价中,可以看到一些脉络﹕
——费正清和他同时代的「中国通」都有一个致命伤﹕认为中国历史上的王朝体系、儒家正统,是与当代出现的一党专政、马列主义一脉相承的,无视了中国传统与中共最本质的区别﹕后者摧毁了整个民间社会,独占全部社会和生活的资源,却不代表任何阶层人民的利益;
——费正清所了解的帝制中国,只有士农工商,而不包括「边缘人」这一范畴,以及另一种中国传统﹕社会边缘人的造反传统,其最大特色之一就是鄙视社会上共同遵守的一切规范和价值,行事肆无忌惮,夺权和保权都不择手段;二十世纪出现的「边缘人集团」更形复杂,其拒绝常规化、迷恋权诈、好斗否定性格均登峰造极,令中外帝王枭雄望尘莫及(对毛泽东的分析尤为具体);
——彻底的现实主义,即美国利益第一,是费正清讨论美国对华政策的最高原则,由此衍生双重标准,认为民主并不适合中国,「在中国维持有效的统治」才符合美国利益因而也符合中国利益。
二、 女皇、刺毛、贵妃
毛泽东统治中国仅二十七年,横空出世一个怪诞社会,历史、环宇、人间皆无第二例,评价定位至今如缺,金钟说「毛江揽权祸国是千年不见的教训」,他择其中增减「毛行为」的一群人物,描摹其横霸、阴柔兼顾的作为,铺陈这个时代,这样的视角,有京剧典型化的效果,也有皮影、木刻的凝练。
金钟力透纸背说江青这个角色,:「一对狼狈夫妇,经过隐秘策划,强化十年帝制复辟,而力图将王权交给江青延续下去。换言之,年老的独裁者,假如没有一位充满后更年期活力的妻子共谋盛举,落实大小程序,文革作为一场大乱天下、无孔不入的总体战,根本不可能发动起来。」然而,金钟也没有忽略梳理传世未见的《江青同志》、《红都女皇》这两本书的身世。这是关于女皇梦、毛时代荒淫和西方左派的一个绝妙注脚。
关于林彪事件,金钟不掩其悲凉心绪,却以林立果侧重诠释「寻找反抗出路」,乃独辟蹊径。 《571工程纪要》,可谓中共史上唯一留下的讨毛檄文,堪比骆宾王《讨武瞾檄》,除了无文采,而党内政变犹如「小舰队」者空前绝后,也是此党一个绝顶特色,而今「子弟接班」酿成世界祸害,不禁令人有「生子当如林立果」之慨,惆怅因念稼轩词《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
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
生子当如孙仲谋。
林彪的儿子林立果是一个异数。五十八年前的这个「太子党」,留下一份《571工程纪要》,以今日眼光去看,堪称中共党内「非毛化」的顶峰,拿今日那些富可敌国、依旧荫蔽于「毛红利」之下的太子党们来跟他相比,真可谓跳蚤比龙种了;金钟亦感慨,「林立果处在那样优越的共党高干家庭,年轻、入世未深,何以对国家社会问题认识如此深广?并具有嫉恶如仇的评判意识……今人可以仰望谭嗣同,却无心思小虎」;
对林彪,金钟分析了诸如「军队文革化」(兵营共产主义)、投奔苏修(与毛决裂)两点,也肯定林立果的智勇,我则觉得他未得乃父之「智勇」,落下折戟沉沙、葬生荒漠的结局,反而断送了中国第二号威权人物政变成功、改朝换代的难得机会——「林立果其实也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策划刺杀『B-52』,那份《纪要》里留下了这种计划:『利用各种手段如毒气、细菌武器、轰炸、车祸、暗杀、绑架、城市游击小分队。』据张戎夫妇着《毛泽东》称,林立果曾有炮击毛的专列、直升机撞击天安门等刺杀计划。显然他还太嫩了点,未得乃父之真传,大概他的母亲也惯坏了他(如为他「选美」),临到头来,除了毛躁,还神往电影里看来的「江田岛精神」(日本海军学校),于是刺杀未遂,只有落荒而逃。 「温都尔汗」,这个蒙古荒漠里的怪诞地名,竟成为中国人惊醒于一场大梦的先声。 」
毛泽东这样的光棍,竟然还会在他的贴身医生的笔下化成一滩污秽,这真是当代中国的一桩奇事,被李志绥医生所嘲弄的,绝非一个毛泽东,而是整整一代中国的理想主义者,读过这本书后再去回味那首“东方红”,以及它所能钩出你的一切有关身世和时代的联想,大概可以让你想一下,以往你从媒体所接受的各种文字、语言、音响、影像等等,是怎样一种欺负你而又叫你驯服的暴力。幸亏有这样一位伴君如伴虎的医生,向世人托出了一个毛泽东的病历,从性格、心态直至性行为(二十世纪的独夫民贼大多是心理变态者,但如毛这般近距离被观察被透视尚属鲜见),否则我们中国人在半个世纪死去数千万条性命之后,也只能接受诸如权延赤(一个军队作家)之辈硬塞给我们的一个“走下神坛”来啃了农民的黑馍还会掉泪的毛泽东,所谓“有血有肉”(中国人不爱说“七情六欲”)之真实,要看是在谁的笔下了。权延赤是以近水楼台之便(或许奉命也未可知),从毛的贴身卫士嘴里掏出一个“人情味”的毛泽东,用来换取人们对一个王朝的谅解。
然而,毛的宫闱秘闻,悉为街谈巷议,他身边的女伴,无一人正式接受访问,却有一个贵妃直接找上金钟——「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个「毛的情人」说了些什么?
1、 她是毛女伴中唯一的干部子女,其父曾是许家屯上司;
2、 六四后她也逃往香港,司徒华回忆录提到救过一个「毛泽东情妇」;
3、 毛称她「女儿和情人」,是尤物,死前嘱咐她赶快离开北京,到南方嫁人;
4、 说邓与毛比,毛从未用兵杀学生,是政治家,邓只是一个政客;
5、 中共高层个个玩女人,周邓都不例外……。
三、 谁是中共二号:周与邓
中共七巨头毛刘周朱陈林邓,在这台绞肉机式的权力结构中,特殊而关键的两位,是周与邓,金钟分两篇细述,周的特色是长袖外交,邓则是韬光养晦,颇准确,显示毛御人有术,降服周恩来以妾身侍服一生,病危临终不敢手术;而文革「打倒刘邓」,弄死刘少奇,却留了邓小平的活口,临死前对其恩威兼施,后来果然换得邓以「不砍旗」、不拆毛堂、毛像留天安门的回报。
金钟解读周恩来魅力外交,实则五八年「赶英超美」大跃进、饿死人的内外交困后,周以外交行反苏、恐台、笼络亚非拉三策,不仅令其成为神话般人物,也衍生所谓「中国好总理」神话——1976年春的「十里长街送总理」,乃是一个有待解读的谜,至今混沌不清,周恩来是这个现象的极致,「哭总理送总理」,曾是文革末期的一段佳话,却不久便破灭:周恩来原来助纣为虐,可是这并不能终结「好总理」神话,你看周恩来之后,从赵紫阳、李鹏、朱镕基、温家宝,直到李克强,就是算上曾「代总理」的华国锋,几乎有一致的口碑:好人、能干、恶政跟他无关,其间只有一个李鹏除外。
这可能是「中国模式」的诀窍之一,无疑也是中国人帝王思想、明君观念、臣仆意识的一种反射,后来网上又有「温家宝口水仗」,是一个明例,但是人们忘了还有一个朱镕基,屠杀以后「将中国瓜分掉」、也「将社会主义阉割掉」,却至今是一个「好总理」呢,总之总书记搞党务做恶人、总理搞经济变好人,中共当代史上反覆出现的一个通例:「主席」成为恶霸,二把手一般会弄死,这当口,「总理」马上扮白脸出场,成为一个「善的总和」,出来摆平危机,令党渡却劫波。
至于邓小平,在中共主管党务,金钟将其比拟纳粹三号人物希姆莱(也管党务),真是神来之笔,因为世上最相近的两个党,就是布尔什维克与纳粹。四九后,邓即挂帅三个运动,镇反、反右、反修(出征莫斯科七次)。文革后,邓小平进入他的晚期执政(1978-1997),肆无忌惮地仿慈禧当太上皇,垂帘听政,废黜胡耀邦赵紫阳,悍然出动国防军,镇压天安门静坐绝食、手无寸铁的学生,酿成举世震惊的六四大屠杀。
嗣后,金钟刻画邓小平以二十八字诀「逆转胜」:冷静观察、稳住脚跟、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绝不当头、有所作为,此即臭名昭著的「韬光养晦」之策,意识形态抛弃马列主义,代之民族主义;国内大兴权力寻租,贫富迸裂,又兼以廉价劳力铸成「世界工厂」,远征欧美,终于穿越三道关隘:六四屠杀合法性危机、市场经济、互联网社会,一个曾饿死几千万农民的「土围子」摇身一变为数码列宁主义,令西方「经济成长导致民主制度」预言破局,亦令自戊戌变法以来百年变革改制的努力成灰,中华民族毫无出路。
读金钟《毛主义遗产》(下)待续
四、 大一统边界与边陲
五、心肠、乡愁、死魂灵
下图:金钟书房,高悬胡适像

作者脸书2026-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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