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芳铭/政治经济观察员 镜报 2026-5-8 | 转自 新世纪
当前美国正在经历深层转变:从政治主导科技,转向科技重塑政治。图为2025年9月4日,美国川普总统与与第一夫人在白宫国宴厅宴请商界和科技界领袖。图/美国白宫flickr
如果仅从新闻理解当代美国政治,很容易陷入一种过度简化的叙事:一切似乎仍围绕着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这位善于制造话题的政治人物旋转。从关税、移民、地缘政治冲突,到社群媒体发文等,这些碎片化议题不断交替出现,塑造出一种高度个人化的政治景观。
被误解的政治表象:川普之外的权力转移
若将视野从表层的政治戏剧场景拉远些,一条更深层、也更具结构性的变化观察脉络正悄然浮现,可以发现:美国权力的核心,正逐步向一群矽谷科技菁英倾斜。
除了在传统意义上的政商互动变化之外,这还凸显出更具方向性与意识形态的融合。过去数十年,企业与政府之间的关系,多半停留在资金支持与政策游说的层次;但如今,以PayPal创办人、被誉为「矽谷创投天王」的彼得・提尔(Peter Thiel)、帕兰泰尔(Palantir)联合创办人兼执行长亚历山大.卡普(Alexander Karp)、特斯拉(Tesla)及SpaceX创办人伊隆.马斯克(Elon Musk)等人为代表的科技资本,正从「影响政治」走向「塑造政治」。
他们被《财富》(Fortune)杂志称为「PayPal黑手党」(PayPal Mafia),是科技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创业族群,包括创办Tesla、SpaceX、领英(LinkedIn)、Palantir、YouTube、Affirm、Yelp、Yammer等知名具影响力企业。这群菁英已不再满足于成为政策的旁观者或赞助者,而是试图介入政治重写国家运作的逻辑。
尤其是,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代号为「史诗怒火」(Operation Epic Fury)的精准攻击,被视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人工智慧(AI)主导的杀伤链,包括伊朗最高领袖哈米尼等高层的身亡,以及代号为「绝对决心行动」(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洛(Nicolás Maduro)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抓捕的军事行动,以及回溯从2011年击毙宾·拉登(Hamza bin Laden),到俄乌冲突中为乌军提供情报支持、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抓捕非法移民行动,外界均指向Palantir的AI系统发挥了看不见的关键力量。
政治献金结构的变化:从民粹动员到科技资本主导
这一转变,首先体现在资金结构的改变上。 2016年,川普第一次当选美国总统,仍可被视为一场民粹主义的意外胜出,其政治资源主要来自大量的小额捐款,象征着对建制派(the establishment camp)的不信任与草根动员力量的崛起。
但到了2024年,这一基础已明显转移,大量资金来自矽谷与科技资本。诸如,马斯克捐款近3亿美元帮助川普赢得大选,之后掌管政府效率部(DOGE),对联邦政府进行极富争议的改革。与此同时,另一位PayPal元老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也号召科技界发起对川普2.0的支持。他除募款超过千万美元作政治献金,还在川普胜选后进入白宫掌管人工智慧(AI)与加密货币(Cryptocurrency)政策。
这些科技巨擘的行为指向,川普的背后已形成一张成熟的科技右派支持网络与政策思维。他们不是传统能源、军工、金融等传统共和党的金主资本,而是一群对政治、经济、金融与军事等领域已成气候的矽谷科技右翼鹰派。而且,这群科技菁英已不若过去站在幕后不插手政治,而是以越来越强硬的姿态介入白宫事务。
这不仅是支持者结构与资金来源的改变,更指向政策导向、治理理念的转向与政治方向的重塑。同时,川普主义不再只是民粹情绪的出口,而逐渐与科技菁英的利益与理念交织,形成一种新的政商科技混合体。换句话说,美国政治正在从「反建制的情绪政治」,过渡到「科技菁英渗透的权力工程」。
提尔的思想核心:少数菁英决定世界的统治
不过,要进一步理解这个现象的关键,并不在于金钱本身,而在于这些科技菁英所持及正在推动的世界观。
以提尔为例,他曾公开表示「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可以相容」,怀疑官僚体制,迷信技术的力量,推崇菁英统治。他长期持有一种极具争议的核心信念,认为世界的进步,并非源于多数人的共识,而是来自少数菁英的决断。他在颇负盛名的著作《从0到1 》(Zero to One: Notes on Startups, or How to Build the Future)中提出「竞争即失败」的观点,主张真正有价值的企业应建立垄断性优势,从「0到1」创造新事物。这一思想原本属于商业策略,但在政治领域中,却演化为对民主协商机制的深层质疑:如果创新需要权力集中,那么政治治理是否也应当如此?
他进一步主张「技术没有中立,只有立场」,科技公司必须在生存竞争中成为「美国的军工厂」,而不应自认为是超越国界的「智力上帝」;如果因为道德洁癖而拒绝与五角大楼深度融合,那么这等同于在数位科技军备竞赛中向敌人单方面缴械。
这些思维,构成了当代「科技右翼」的重要理论基础。在其眼中,传统民主制度的问题,不在于价值错误,而在于效率低落。官僚体系庞大、决策过程缓慢,以及利益协商过于分散,使得国家在面对全球竞争与安全威胁时,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的即时性与有效性。因此,他们提出的解方并非回归传统,而是导入科技与工程思维,将国家视为一个可以优化的系统。
在这样的逻辑中,「菁英」拒绝「平庸」,「效率」优先于「共识」,「决断」凌驾于「程序」;民主制度的问题,不在价值,而在于其缓慢与分散,使国家难以快速应对竞争与危机。这种思维,正是科技右翼崛起的思想根基。
在这个思路下,当科技持续创新、共识退位于效率、菁英寡头掌握钱与权,对于普通人来说,上述的景象显然是一个越发令人焦虑、没有安全感的世界。
卡普的人工智慧军事霸权论:恐惧即安全
卡普信奉美国军事霸权,将之视为国家的首要任务。他主张以人工智慧建立压倒性的军事优势,透过威慑维持和平,并推动科技与军工复合体达致深度融合,重塑国安、产业与战争的美国霸权模式。
卡普主张「持久和平的前提,往往仅建立在可信的战争威胁之上」,源于具压倒性优势的人工智慧威慑力的「吓阻」(Deterrence),而不是核武平衡或外交角力,才能让对手因恐惧瞬间遭到毁灭,进而畏惧挑战美国;持久和平的前提,往往仅建立在可信的战争威胁之上。另外,卡普在雷根国防论坛(Reagan National Defense Forum)上直言,人民「想确认自己是否安全,而安全的意义是让对手感到恐惧」。易言之,不能忽略地缘政治中「谁更有能力伤害对方」这个残酷但关键的现实主义力量。这些正是驱动当今国防科技产业与矽谷菁英阶层的核心信念。
卡普也自称是「移民怀疑论者」(Immigration Skeptic),他认为,「开放边境」政策并非进步派(Progressive)理念,而是一种「灾难」;他更批评「现代多元主义」掩盖了部分文化「具有退步和危害性」的事实。他认为这些对民主和社会凝聚力具有腐蚀性。
卡普以为,保障安全的关键,在于赋予军队、警察、移民与情报机构更强大的权力,建设为一个强而有力的监控国家。如今,随着多名美国公民遇害和更多人道主义悲剧发生,纽约街头随处可见谴责Palantir为「全民公敌」的海报,Palantir也成为人权组织和矽谷左翼活动人士的主要抗议对象。
今年4月发表源于《科技共和国》的「22 点宣言」,卡普力倡矽谷全力打造反敌对、恐怖主义及对抗西方的军事霸权人工智慧,建构由美国霸权主导、科技公司控制世界的美国优先新时代。荷兰政治学者卡斯·穆德(Cas Mudde)等评论家对此批判为「纯粹的科技法西斯主义」(pure techno-fascism)。
知名记者及畅销书作者雅各·希弗曼(Jacob Silverman)评论,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民族主义与霸权主义,在反对多元主义与竞争下,预言未来将陷入撕裂世界的持续冲突,或可称为帕兰泰尔主义(Palantirism)。
由提尔和卡普共同创办的Palantir,正透过科技与川普政府的紧密结盟而扩张的信仰,且其影响力早已超越公司本身。正如《科技共和国》所勾勒的,一个由先进科技力量架构的军事共和国愿景,为美国维持霸权而效力。前财政部长莱克(Robert Reich)近期更直指 Palantir被称为「矽谷最危险的公司」。而《经济学人》一针见血地指出,美国打仗的方式已经被Palantir及马斯克的SpaceX彻底改变,不再是单纯依靠更猛烈的武力,而是利用人工智慧算法提供情报并进行侦查,完全采用一套全新的打法。
Palantir与科技治理:科技服务于国家
于是,科技不再只是市场商品,而成为国家能力的核心基础设施。 Palantir的投资设立及崛起,正是这一理念最具体的体现。这家公司自创立以来,便专注于为政府、军方与情报机构提供数据整合与分析能力,其技术不仅用于反恐与战争,也逐步渗透至移民管理、国家安全与政策决策等领域。
更重要的是,Palantir所代表的,不仅是一家企业,而是一种新的治理想像,透过大数据、演算法与人工智慧,将分散的资讯与权力集中于一个高度整合的系统中,使决策更快速、行动更精准。在这种模式下,战争不再只是武器的较量,而是资讯处理能力的竞争;国家治理,也逐渐转变为一种科技问题,谁能更快整合数据、做出判断,谁就掌握主导权。这不只是科技创新,而是一种治理哲学的转变。
在Palantir创办人卡普在《科技共和国》(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 Hard Power, Soft Belief,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中指出,未来的战争胜负越来越取决于软体,未来的国家竞争也越来越取决于科技公司是否愿意与政府重新结盟。或许,它更像是一份宣言:矽谷应该重新爱国,而且要以能直接服务国家力量的方式爱国,尤其透过人工智慧优势等科技手段介入并统治未来战场,成为国家机器运转的坚实后盾。
Palantir一词出自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的奇幻文学巨著《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在托尔金的世界里,它是古代精灵族制造的一颗魔法水晶球,意为「远观者」。透过水晶球可以跨越时空,看到极远地方发生的实时场景,并能窥视到过去甚至未来。
这种「监控」与「偏见」的隐喻,恰恰是Palantir成立以来一直被外界诟病的地方。透过将演算法深度嵌入美国国家安全、情报和边境管理,提尔和卡普十年间已经打造了属于一颗真知晶球。即使总统每四年或八年一换,Palantir的合同和它掌握的海量关联数据都具有极强的连续性,已经形成一种独特的垄断。
这正是当前美国正在经历的深层转变:从政治主导科技,转向科技重塑政治。
制度内的渗透:看不见的权力再分配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变化并非发生于制度之外,而是渗透于制度之内。选举依然存在,国会仍在运作,媒体也持续喧嚣;但在这些表面结构之下,真正关键的决策资源,包括数据、运算能力与技术基础设施等,正逐步集中于少数科技公司与其背后的精英手中。这种权力的再分配,并不容易被察觉,却可能对未来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它改变的,不只是政策,而是「谁拥有决策能力」这个更根本的问题。政治表面上仍属于公民,但实质上,决策基础正逐渐技术化与专业化,并远离一般民众。这是一种静默的权力再分配。
效率与民主的张力:一个未解的难题
从更长的历史视角来看,这或许标志着一种新型态国家模式的萌芽。在工业时代,国家力量建立于制造能力与军事实力;在资讯时代,则转向资本市场与全球供应链;而在人工智慧时代,国家竞争的核心,可能将取决于谁能更有效地整合数据、演算法与决策系统。因此,科技精英与国家机器的结盟,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结构性趋势。
而且,这一趋势同时也带来深刻的政治与伦理问题。如果国家治理逐渐转向少数科技菁英主导,那么民主制度的正当性将如何维持?当决策依赖高度专业化的科技系统时,普通公民是否仍具备参与与监督的能力?更进一步,当「效率」成为治理的首要目标时,「正义」与「程序」是否会被边缘化?
这些问题,目前尚未有明确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前的转变,已不再只是政党竞争或政策选择的差异,而是关于「谁应该治理国家」的根本性辩论。
真正的问题,不只是川普
川普或许仍将继续占据媒体版面,制造下一个政治风暴;国际局势与地球政治也将持续动荡,新的危机不断出现。但在这些显而易见的事件背后,一场更为深层的权力重组正在进行。这关乎科技、资本与国家之间的新型态态关系,也关乎未来政治形态的可能走向。
或许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并不是川普会做出什么决策,而是:当矽谷最具影响力的一群人,开始将国家视为一个可以被优化、被重构的系统时,我们所熟悉的民主政治与全球秩序,将会变成什么模样?这个问题,远比任何单一政治人物的兴衰,更值得被反覆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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