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囚中归来,北明两度秘密潜行,最终摆脱跟踪,找到郑义,共同开始了一种大陆地下潜藏写作生活。这是1990年出走前北明在家中自拍。

(死刑业已宣判,祈祷刚刚做完,最后一次深呼吸,闭上眼,等待枪响后的奇观)——北明,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一种爆烈的忧郁,突然击中我全身经络,我被七零八落的经络们提起来,如一张空洞的皮,从门口踉跄到沙发。我看见窗外白色的太阳已经冉冉升起,呆呆地、长久地、俯瞰着无神的大地。

“党地光昂、昂、昂辉——,照嗷——我哦、哦——心——”。我突然尖着嗓子,跟着外面的高音喇叭吼完最后一句,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倒在床,拉过棉被,蒙头大睡。

棉被里,隐约听见喇叭越发高亢激昂。是很齐、很齐、很齐的大齐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江苏沐阳人王鲁湘不久被转移到楼上去与同样见不着面的“客人”毗邻而居了,隔壁从此变成警察们的长者老宋的领地。 “雨露滋润禾苗壮”的大齐唱却天天重复:

“雨露滋润禾哦苗噢壮昂,干革命靠地是毛泽东——嗡——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啊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唉共——嗡——产——安——党,毛泽东——嗡——思想——是不落——地太唉唉唉阳——”。

一九九O年一月二十三号,《人民日报》推出一篇署名闻迪的长文,题目是《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

看着通栏标题,我发觉比起通常那句如雷贯耳的“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的叫嚣来,它少了“只有”这两个字。这样一来,它似乎暗示了一种温和的气息,似乎并无意强词夺理,而是要认真讲一讲社会主义也能救中国的理。

理讲不讲得通是一回事,至少讲理,实在不易。

因为讲理,文章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因为注意,便有了各房间“部长”们传阅时留下的“批示”。 “批示”使各屋邻居们见字如见人,亲切感油然而生。这时,大家有了一种真切的感受:虽然失去了自由,毕竟生活在朋友中。

文章是分两期刊出的。待文章的续篇传到我的房间时,已是三天以后了。上边划了不少红色的、蓝色的杠,在杠的旁边,各位“部长”的手迹跃然纸上。

文章在论述社会主义国家中公民权力时指出:作为一个公民,其诸种权力中最基本的是维护宪法的权力等等。这段话被重重地划了横杠,横杠旁,一位“部长”愤然批驳道:

“狗屁不通!公民的基本权力绝不是维护宪法,而首先是制定宪法,修改宪法!”

文章在谈及中国特色的“民主”时写道:我们党历来提倡民主,提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方针……。这段话也被划上了横杠,在它的旁边,另一位“部长”写下了“批示”,颇为幽默:

“千真万确。早在三十年代就这样大力提倡了。”

谁都知道,四十年代延安时期,毛泽东提出革命队伍内部畅所欲言的方针,同时开始对内部反对派和知识分子的进行清洗,又名“抢救运动”。大批运用自己民主权力、表达对党内官僚主义、宗派主义看法的人,遭到残酷迫害和打击。用周恩来后来的话说:“仅有三、四万人的延安,就搞出上万名的特务和特务嫌疑,真叫人不可理解。”以后的反右、反右倾运动,四清运动乃至文化大革命运动、打击迫害了成千上万党内外的畅所欲言者,无一不是打着民主的旗号进行的。了解中共历史的人都了解中国特色的民主是怎么一回事。

文章在论述时,某处使用了“……从而导至……”这样一个词。其中“至”字被圈了起来,某“部长”用揶揄的口吻“批示”道:

“这个字写错了,博士先生。”

时代不同了,一篇文章只要肯讲理,肯摆出事实来,原本荒谬的立论自然无法自圆其说。这类文章的好处在于可以让人捏着鼻子读下去,而且其中的破绽让历史真迹呼之欲出,能激发真正愿意动脑筋的人们。于是,我除了在关于公民权力的“批示”旁,加了一句批示的批示:“完全正确”外,在文章结尾处,我意味深长地写道:

“此类文章多多宜善。论争至少要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至少要有相同的理论水平和逻辑起点,至少要讲道理。”

这份报纸当天就被别的“部长”要走了。十分悲惨,它注定要“批示”累累,体无完肤了。我对我的第二任看守高建华半开玩笑地说:“保存好这份报纸,将来可以进历史博物馆当文物。”

这是一个政治迫害不能改变人的思想信念的见证。令人惊讶的是,这份记载了“反动思想言论”的报纸似乎并未引起不良后果,它引起的仅仅是看守们的兴趣,他们也传阅它,也在上边添上了不少新的杠杠。

再后来,《参考消息》上也开始出现着重杠。越来越多的报纸被剪裁掉,越来越多的看守到各屋去搜寻前些日子中某月某日的某份报纸。 ——谁都明白,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急剧变化。在我们身陷囹圄的这些日子里,世界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共产主义体系从理论到实践都土崩瓦解的时代。

1991年北明与在逃的中共八九通缉犯大丈夫郑义在四川”乐山大佛“脚上的合影。

后记:囚禁审查结案,既然不够资格去秦城,没被正式逮捕判刑,我本可以回原单位山西省社科院文学所报到,继续学术生涯,或者如王鲁湘、周舵,以及我的许多其他被监外整肃的同道那样,留在大陆,另谋生路。可是不然,我身边有一个遭全国追捕、依然在逃的八九通缉要犯郑义。我确是因为编辑《新闻快讯》而“涉嫌动乱”被抓的,也确实结案释放了,但是我立刻成了公安当局的天然诱饵。一年以来,当局四处撒网捕捞郑义这条漏网大鱼却毫无线索,他们岂肯善罢甘休!囚中归来后种种迹象显示,我被暗中严密监控,他们不至于守株待兔,但绝对准备好了放长线钓大鱼。我不消失,郑义就不安全。于是当我们这一行人或者去了秦城服刑,或者回归社会的时候,我进入了另一种状态:我哪儿都没去,我把自己从社会上消失了。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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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八九六四后,我被北京政保一处收容审查,关押在北京昌平县招待所。与我关押在一处受审的,是参加八九民运的北京知名知识人: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走向未来丛书》主编,八九期间我任编辑的中国当代第一份独立报纸《新闻快讯》主编包遵信;原中共中央宣传部理论局副局长、原福建省社会科学院院长,中国大陆知名的改革派理论家李洪林;中国著名法学家、宪法学者、中国首部《企业破产法》起草人曹思源;前北京‘四通集团’公司综合计划部部长,六四事件天安门广场四君子之一周舵;《河殇》总撰搞人、中国文化学者、后来的凤凰卫视高级策划、主持人王鲁湘;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行政学研究室主任、与李克强同窗共同完成译着《法律的正当正序》的杨百揆;以及一位的国家体改所女士(不知名)等。八九六四距今三十七年了,包遵信、李洪林、曹思源、杨百揆已先后辞世。我把当年逃亡中写的有关他们关押期间的故事放在这里,谨示缅怀和纪念。

这是最后一节,狗尾续貂,记录自己,同时记录时代。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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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脸书 2026-6-14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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