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作人 脸书 2026-6-11 | 转自 新世纪
人头马:我的童年文革岁月(一)
赤马红羊几多劫?(代序言)
1966年,重庆儿童医院创院院长石美森先生不堪文革迫害羞辱,自缢而亡,年仅45岁。那一年是赤马红羊年,文革开始的第一年。
五十年后的2016年,重庆石院长的儿子,成都华西医科大学附属一院院长石应康,在审查之中从20层高楼一跃而下,年仅65岁。
这一对父与子,都是国内著名医学专家,医院院长,精英之中的精英,最后都以自杀方式谢世,为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文革中亲见那么多知识分子自杀,究竟为什么?今年又是赤马红羊年,还会有什么新故事?
不知不觉,文革过去,己经一个甲子了。有人在怀念,有人早已忘记,而更多的人,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身外之事。我是怀念之人,也是反对之人。文革当年我12岁,作为一个小学生,且为右派分子的狗崽子,竟然参加了早期的川大文革。在此特别声明,我生在川大,住在川大,除去天天在校内外看热闹外,从来没有批斗过任何一个人。
而我与这位过早离去的石院长,恰恰是认识的,八十年代曾经同台手术过,甚至躲在外科手术室的更衣室里,偷偷一起抽过烟。川医石院长走了十年后,今年是又一个赤马红羊年,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了。几代知识分子的命运,如同国运,为何如此多舛?我希望我能写出我所知道的川大早期文革史。写给那些不读历史,不懂国情,不清楚状况,误入认知岐途,最后只能从输家变成更大输家的人,但愿他们能够今后少错一点,少输一点。
是为序。
人头马:我的童年文革岁月(一)
1966年,文革开始时,我刚滿12岁,是川大附小望江楼小学的五年级学生。当时文革并不动员小学生参与,特别是所谓出身不好的人,更加应该远离。然而我却深深地卷入了,积极参加了川大8.26早期在校内外的大部分活动,时间大概是1966年6月至1967年6月。
所谓参与,其实和邓小平说长征一样,就是“跟到走”。当时,川大8.26东方红广播站里冲锋号一响,声震全川大,8.26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从工作组进校,几张著名大字报开始,以后就是东方红大礼堂8.26造反大会,隔三差五的各种上街游行,包括庆祝游行和示威游行,甚至还有好多次抬尸游行。斗黑帮冲川报,1113造反大会,静坐军区,二月镇反,四月翻身,五月武斗,六月文攻武卫,我都是现场参与者。严格一点说,我曾经是一个现场目击见证者。
然而六十年后,大部分文革事件的经过和细节,多己忘记,只有两件事,我记了一辈子。这件事,就是我在文革中才第一次知道,人是应该有爷爷的。可能因为爷爷参加过国民党,父母从不提起,因此对于爷爷概念全无。另一件事,是在运动后期,清理阶级队伍,不仅把右派父亲再次关起来(我去第一教学楼送饭,亲见他们整天在水泥地上坐着,不许躺下),还知道了我母亲,居然曾经是国军中尉军官!这事对我的震憾,才是史无前例的。因为长期党文化的洗脑宣传,在我们概念中,最坏的还不是地富反坏右,而是国民党!特别是国民党匪军!而我爷爷是匪军少将团长,我一直仰望的优秀母亲,湘雅毕业的基督徒,川大先进工作者,竟然是匪军中尉!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祖父因为追随孙中山辛亥革命,参加国民党前身中华革命党,上世纪二十年代牺牲于护国战争,被孙中山广州大本营追赠少将旅长。我母亲所在的衡阳公路医院,被国军53军整体收编,是为了参加长沙会战和衡阳保卫战。而在当时,这却使我在很长时间感到无地自容,很长时期不再说话。这个童年心理创伤,甚至超过了父亲当右派的影响,毕竟在当时的川大,右派遍地走,彼此都见怪不怪了。当年这些事,很可能就是我后来退出文革的主要原因。现在我会说这些事其实是挽救了我,让我从文革深坑中爬了出来。坏事之中必有好事,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我参加文革的最初阶段,是看大字报,看热闹。最早是我母亲的’工作单位,川大卫生科那幢灰色小楼。有一天突然被大字报整体包裹起来了,我就去看热闹。当时还看不太懂那些言辞激烈的愤怒声讨,只知道是卫生科王斯立医生和殷述生医生,害死了工农大学生。其实是大学生在军训拉练中,发生休克猝死,属于医疗意外事故。但在文革初期被某人刻意煸动起来的阶级斗争氛围中,上纲上线,无限加码,最后被变成国民党对工农学生的反攻倒算和阶级报复。
王斯立阎俊霞夫妇,是我母亲在川大的最好朋友,两家常有往来。王殷二人被全校围攻,仅仅因为曾经作为医务人员,服务过国军,王曾经是国军上校医官。川大学生模仿内战电影,把前国民党人员殷述生戴高帽挂牌游校,工作组对于这一私刑,试图劝阻而未果。记得这是川大文革中,第一次有人被挂牌斗争游校,尤如土改重来。当时宣传主题是,“解放”十七年了,国民党跑台湾了,而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官方声明里说,文化大革命是共产党和国民党斗争的继续。内战打跑了国民党,掌权坐江山了,不斗争,干啥呢?干谁呢?这是我当年想不明白的事情。
5.16通知发布后,谁也不知道这个文革是什么?怎么搞?直到省委派工作组进校,川大才真正热闹起来。8月8日发布的十六条,对文革方式方法及目的,作出了具体规定。现在大家公认,毛发动文革的主要目的,说是路线斗争,实为权力斗争,类似于政治诈骗。毛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总能让你自己搞死自己,甚至临死还不自知,还要高呼万岁。所以,他让刘少奇邓小平去发动文革,先干死威胁最大的彭罗陆杨和三家村(吳晗邓拓廖沫沙),假装成文化正在革命。刘邓也不傻,派出工作组进校指导,推广桃园斗争经验,矛头向下,大整群众和学生。还让子女出面成立红卫兵组织,大搞红海详,大讲出身论。掀起红八月运动,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把内部斗争引向全社会,搞乱全社会。红色恐怖万岁!然而,这并不是毛发动文革的本意,所以他不得不直接出面,多次接见红卫兵,写大字报纠偏,亲自指导工作,鼓动群众起来革命造反,明确指出革当权者的命,造走资派的反。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川大校园首先起来反抗的,就是被工作组压制和批判的大学生,他们很自然把斗争矛头指向了省委派来的工作组。6月18日,数二学生,预备党员江海云贴出《章添,你在干啥子?》。7月5日,外文系红心战斗组贴出《川大党委烂掉了》。7月9日,化学系“赤卫”“风雷”“十人”战斗组贴出《川大保皇党为什么能稳坐钓鱼台?》。这应该算川大第一批所谓“马列主义大字报”(毛泽东语)。记得我看完了这篇贴在川大党委正门,铺天盖地的,长达70多页的大字报。当时虽然看不太懂,但我至少知道,这些大字报要把斗争矛头向上,指向企图导向运动并压制学生的工作组和川大党委,而不是社会上的资产阶级和阶级敌人。这批被工作组压制并起来抗争的大学生,就是最早的革命造反派。
为了指导运动,川大也成立了文革小组,并在大操场开辟了三排大字报棚,号召全校师生积极参加,任你张贴,任你现场评论,欢迎现场辨论,其认真激烈场面,确实非常文化,非常革命。如果到此为止,所谓文化革命也算名符其实。然而中国历史,从来就不是这样写的。
三年大饥荒和七千人大会之后,毛要重新回到权力中心,必须绕开程序走偏门,那就是发动群众起来造反夺权,运动群众斗走资派,斗倒斗臭中国的赫鲁晓夫们。只有这样,他才能逃避因为大饥荒灾难,党内党外对他的身后算帐。这正是毛氏文革的真实目的。历次政治运动,都是干部整群众,或者干部领导群众整群众,所以这唯一的一次群众整干部,绝大多数人都转不过弯来。党内党外的正统人士,都不明白毛的真实意图,他们习惯性地出来保党保官,象历次政治运动一样,把斗争矛头指向牛鬼蛇神。而这次,他们会错了意,背上了保皇党的骂名。80年代伤痕文学和影视作品脸谱化反映的,正是运动初期保皇派和老红卫兵所作所为,而不是造反派的主要作为,也不是文革的全部真相。
对于这个论点,我的支持论据是:当年最早上我家抄家的,就是川大老保组织工人赤卫队和红色战斗团,全是根红苗正,党团员为主的基本群众。大概因为于医生(我母亲)人缘好,态度好,那些总务处伙食科的工人,大多熟面孔,只是客客气气进来看了看,问了几句,并没有大抄家(隔壁徐中舒先被大抄家了)。而造反派8.26,却一次也没来过我家(后来清队抄家,巳是革委会的事了)。在十二中读高中的大姐,差点被红五类同学剃成阴阳头,哭着不敢上学。这些因素很可能就是我为什么参加8.26的原因。其中定有组织起来,反抗自保的心理动因。
进入红八月,随着毛某人先后八次接见红卫兵,文革从北京走向全国,从校园走向了全社会。川大工作组长黄流(李井泉秘书)见势不对,要在成都最大的锦江大礼堂(文革中改为东方红大礼堂)作公开检讨,却被川大学生批为假检讨,真反扑,上台抢了麦克风,现场造了反。四川大学东方红八.二六战斗团的名字,即由此而来。
东方红大礼堂造反大会发生时,当天我在另一个现场,我在川大卫生科住院部,我母亲是主治医生,管着几十号病人。这些大学生病人中,很多是工作组进校时,被批斗被检讨的激进学生,包括6月时质疑省委省高教局的物理系学生。为逃避班上系上无休无止的批斗会,很多人称病躲进了住院部。这些人大多都成为8.26战斗团的核心成员和铁杆钢杆,包括后来的专业武斗队5.23部队某司令。当时他们与会场前线保持着密切联系,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送来消息,激烈讨论,我就一直待在他们病房中,听完了前方的会场斗争。晚上他们全部集体出院,到大礼堂增援前线去了。
第二天,我在川大第二教学楼(后来的团部)见到他们,要求参加运动,他们说,你们是小学生,就搞个儿童团吧。由于小学全部停课,我们都无事可做,于是川大望小五二班的谭某,与同校五一班的江某,陈某,一起发起组建了东方红八.二六海娃儿童团。三人的家庭出身(成分)依次为职员,革干,贫农。
儿童团成立后,我们一边跟着大学生上窜下跳到处乱跑,一边着手招兵买马,以川大和望小为中心,壮大组织。从我保存的名册上看,众多7~12岁的小成员的成分栏,多为令人生疑的职员出身。按当时习惯,这是一种隐身法,其出身非黑即麻,即以黑五类麻五类为主。包括成分填为地主的小学生也不少,也只有我们敢收了。有一天来了个福建串连大学生,说海娃是福建某县县委书记,巳被打倒,于是我们就把海娃二字去掉了。而在我们之后成立的川大小学生老保组织,多由川大革干子女和工人子女组成的红色五保户张嗄兵团,却不用改名。当然,最后这些由文学创造出来的抗日英雄海娃和小兵张嗄,还是象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这就是我的狗崽子造反的最初经历。
四川大学原为国内八大名校之一,其文科拥有一批国内著名教授,历为国家级社科重镇。川大老校区位于成都外东九眼桥,占地约1500亩。52年院系调整。把工学院和农学院分别调出去,另设了成都工学院和雅安农学院。川大的文科优势,成为后来川大8.26以一校之力,独立对抗省内市内各校各派,而毫不逊色的文化底蕴。院系调整还砍掉了社会学系和逻辑学专业,说是资产阶级学说,必须取谛。取而代之的是马列主义哲学,用它来型塑现代中国的文化底色,即党文化特色。今天实事求是说,文革对川大的实质性破坏,是伤筋动骨的,是彻底的。自此一役,一流大学民国国立川大与十七年人民川大均己永去不回,自此不入流矣。
前面讲过,我们这群小学生,多为川大子弟,每天跟着大学生疯跑,除去撒撒传单,贴贴标语之类,并没有实际做过什么事,见识倒是见识了不少。毛在北京八次接见红卫兵,小学生没有学生证,不能乘车上京,只有羡慕的份。10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红卫兵不怕远征难》,对大连海运学院13个红卫兵徒步两千里上京串连的事迹,给以表彰式宣传。于是我们就有样学样,举着旗帜徒步旅行,到大邑县安仁镇刘文彩地主庒园参观。大冬天的,6个小孩,来回居然走了五天三夜,还在串联接待站吃了饭,睡了觉。到安仁镇看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全镇最好的建筑,是建在庄园旁边的文彩中学,高树白墙,印象深刻。
川大文革运动中,我印象最深的是静坐成都军区。1967年2月,一批对文革不满的老军头再也不忍了,他们当然不敢直接反毛,却敢对军内造反派下手。2月11日,成都军区,成空部队,战旗文工团等军内单位同时动手,逮捕了军内造反派头头50多人。空字028部队年轻干部冯德华组建的红色战斗团,是川大8.26的亲密战友,为声援被抓的战友,8.26组团分别来到空字028和成都军区,静坐示威,要求释放革命战友。当时口号非常激进,我记得有句是“打倒韦杰,打倒甘渭汉,揪出李文倩,气死胖左派”!韦甘李是成都军区三位主要领导,而胖左派即指成都十多所大专院校的统一组织红卫兵成都部队(包括川大支队)。红成在更加激进的8.26面前,相对温和一些,坚持反对冲击军队。
在军区南大门堵门静坐五天后,终于导致中央军委2.17信件下达,把国内首例冲击军队的川大8.26和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打成了反革命组织。
2.18凌晨,8.26从成都军区撤退时,军区宣传车一直紧跟队伍,大喇叭喊着,要求8.26必须向毛主席请罪,向全川人民请罪,“这三条办不到,请罪无效!”当时我与物理系分团走在最后面,手挽手抵挡着宣传车的紧迫挤压。文革前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比较讲究德智体全面发展,理科生身形较为健壮,所以总是冲锋在前,撤退断后。而断后的物理系半导体那些大学生,就是8.26大会时的住院部大朋友。其中一些人,成为后来的武斗队员。
2.17之后,二月镇反开始了(即后来8.26自称的二月逆流)。可以想象8.26战士的震惊!一夜之间,8.26从成都造反派的领头羊,沦为反革命组织,一百多个学生头头迅速被抓捕并关进监狱,每天十多所大专院校轮流来川大游行示威,大喊打倒8.26!镇压反革命!成都地区不同派别的红卫兵组织,以及川大各种重新粉墨登场的老保组织,不仅把二教楼8.26团部洗劫一空,砸烂了川大广播站,甚至成片扫荡学生宿舍,大搞打砸抢。同时,不断有飞机来川大撒传单,号召镇压反革命,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然而在革命文化中长大的川大学生,竟然对一切高压昂然不惧!他们不仅没有自动解散,反而每天组织起来学习,唱歌,排练节目,准备纪念8.26成立半周年的2.26大会。不能不说,他们在二教楼排练的《长征组歌》,具有较高专业水准,相当感人。
2.26在川大大礼堂,8.26成立半周年纪念大会开始。讲话不多,节目不少。能记住的节目只有两首歌:《远飞的大雁》,《抬头望见北斗星》。这是台上台下含泪大合晿,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唱,不少人泪流滿面!而在窗外,十多所大学正在绕场游行,大喇叭高喊:打倒8.26的嚣张气焰!坚决镇压反革命!试图压过场内的声音。后来有工院同学说,看见我站在大礼堂屋顶上大喊“青松不老,8.26不倒!”而我对此竟然完全健忘。
必须承认,所有的街头运动和广场革命,其正确性重要性必要性暂且不论,当时在场的主导价值和决定性因素,决不是理性因素,必然是情绪价值在现场作主。集会现场不论是非对错,只有情绪绑定。而现场情绪调动指挥者,号召为王,调高者胜,必致水涨船高,直至翻船,或者溃堤。仅以情绪性群众运动来进行革命造反的成功率暂且不论,它的后果,经常都是灾难性的。这个基本事实,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证明。
大抓捕后,8.26逃亡学生组织了多次上京告状,而毛控制的中央文革小组很快出面“纠偏”,反击军方的反击,为8.26平反。同时,8.26不断组织各种大规模反击,包括4月1日,在全城贴满镇压反革命的大标语中,8.26上万人进城上街游行,纪念毛接见8.26半周年。
转机终于到来,4月2日,广播里传来人民日报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后来5月7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处理四川问题的决定》,即所谓红十条,该中央文件把8.26重新定性为革命群众组织。红十条成为成都造反派大打翻身仗,打倒保守派的尚方宝剑,直接导致了红五月打老产的全市武斗大升级。
川大8.26的亲密战友,是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在四川,这两个很能折腾的学生和工人的造反派组织,一直共同进退。而所谓对立面即保守派,为成都产业工人战斗军,大多为国防大厂的转业军人和党团员。还有贫下中农战斗军,也是比较注重家庭成分和政治身份的保守派组织。兵团据说成分不纯,特别是街道分团,所谓社会闲杂人员比较多。兵团司令邓兴国,原为成都公交车驾驶员,当造反司令后,全市公交车听其指挥。邓司令一声号令,几十辆公交车开进川大,任由8.26调动差遣。于是,8.26有了调动全市运动的机动力量,直接指挥和参与了红五月打老产的城市街垒战。在当年宁左勿右的大形势下,成都两大激进左派组织联手控制了中心城区,除去东郊工业区外,因祸得福的8.26几乎主宰了成都地区的文革主流。
5月3日,国营大厂川棉厂发生两派武斗,势力强大的川棉产业师抓了弱小的川棉红旗师,首都红代会,兵团和8.26共五人,并要把红旗师赶出川棉。消息传来,川大东方红广播站冲锋号一响,上千上万人拥向大操场,乘上在此待命的公交车,直扑东郊川棉厂。经过5.3~5.4两天的夺楼大战,终于在麻石桥石头大战中最后赶跑了老产,占领了整个川棉。这是文革以来,成都地区最大规模的一场武斗。
5月6日,132厂发生两派武装冲突,全城造反派紧急驰援132厂,直到引发29号大楼和39号大楼枪声响起。这是全国第一起保守派向造反派开枪,武装护厂的大规模流血事件,据说当场打死了五十多人,号称5.6血案。下午2点开枪后,造反派坚持不退,继续进攻,人数很少的老产护厂队只得匆匆撤出厂区。此时川大车队己经渐次开走,直到晚上8点,我才另外爬车,狼狈不堪地回到川大。
5月19日,川大8.26师生员工再次到大操场紧急集合,准备徒步前往10公里外的中和场,说是去支援农村抢收抢种和宣传红十条。哪里都有激进派和温和派。后来听说,这次行动,团部勤务组意见并不统一,结果还真出了大事。
队伍冒雨行至南光机器厂,南光红旗工人不放心川大师生们手无寸铁去农村,派出200人的武斗队,手持钢杄棍棒,在队伍两侧护卫。师生们终于来中和场镇,镇上竟然空无一人!偶见一两个街上居民,我们就分发派送红十条。那些人接过来就撕掉,说是假的。长长的队伍走过1公里长的通街场镇,刚要掉头,场口砖窑上锣声响起,刹那间滿天石头如大雨般砸下来,锄头扁担霎间成为一片森林!川大师生在慌乱之中,被喝令逼到街边蹲下,2500人没有一点抵抗,全体成为俘虏。后来听说,只有50人逃回了川大。
当晚,两千多人被集中关押在中和粮库,被叫出来分别捆绑押送。绳索不够,就用篾条捆(看来早有准备)。我人小,享受了竹篾待遇。捆我时我喊轻点,那农民说,你狗日这么小还这么坏!手上使了劲,所以篾条勒痕在双手腕上残留了三个多月。分组捆好后,就被送往各处农村,分散关押。当晩,在滂沱大雨和泥泞不堪的乡村烂泥路上,开始了几乎一个通宵的巴丹死亡行军。天快亮时,终于走到一个不知名的村庄,我们又累又饿的十多个人,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小仓库。
由于全身湿透,双手肿胀疼痛,滿屋子氨水味呛鼻,仅管一身困乏我却横竖睡不着。我身旁躺着的大学生以为我睡了,悄悄起身,揭开腿上裹伤的纱布,把8.26胸章藏了进去。这位无线电系的黄姓大学生,在我眼前重现了当年那些革命电影的经典情节。这就是我们历来所受的革命传统教育,时刻都在主动塑造着我们的革命精神,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
没躺多久天就亮了,我们被要求下地去劳动。你们不是来参加双抢吗?村里小孩嘲弄我们。到了麦田里,大学生们都去割麦子了,我被分配检麦穗。大概劳动到第三天中午,天上飞来直升飞机,雪花般撒下一片传单云,捡起来一看,就是我们帶过来的红十条,上次和这次,都不是假的。
也许今天可以说了,造反派把保守派都赶出城去了,你们还要追杀到农村,也确实太过分。产业工人战斗军与贫下中农战斗军,本是工农一家亲,都是受苦人!你们知识分子,不要太假,不要欺人太甚!虽然左派,都善于运动群众,但是这个道理,适用至今。
当天下午,来了辆军车,把我们十多人送到由军队设立的农科所接待站,我们安全回到了四川大学。后来才知道这事闹得有多大。当时谣传川大师生都被杀了,河上漂滿无头尸体。马尔康骑兵三千要来血洗川大。成都大街小巷都筑起了街垒,居民小孩整夜站岗放哨,盘查行人。而川大理科大楼,开始藏糧存水垒沙包,建成了一座战斗堡垒。由川大学生自己组建的专业武装队伍5.23部队,就是那时成立的。据说,江青同志的文攻武卫指示,也是这时下达的。之后中央文革要求军队支持左派,仼由左派到部队“抢枪”,被抢部队只能支持,不许反对。而重庆54军支持8.15,成都50军支持8.26,成渝两地主要造反派,就这样被军队武装起来了。
各地各派都有枪有炮之后,全国武斗开始全面升级。在四川各地,打败了老保后,造反派内部自然就形成了势不两立的对立两派,抢来的枪炮,正好用在派性武斗上。比如重大8.15和重庆反到底,都是造反派,却开始全面武斗。首都红三司的北地东方红为首的地派,与北航红旗的天派形成对立。而在成都,比较激进的川大8.26,与相对保守的红卫兵成都部队在保刘张和打刘張问题上观点对立,保刘张的红成川大支队早就退出了红成。8.26和兵团,成为成都地区一枝独秀的激进左派。奇怪的是,为了打倒或者保卫刘张二挺(刘结挺张西挺夫妇,后分别判刑20年和17年),两派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相互屠杀时,却喊着相同的口号:“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事实上,全国老百姓都是为了一个人而全面开火,伤亡惨重。
十年文革全国死难者,据说有两千多万人(叶剑英)。而其中,有被群暴打死整死的,有按出身阶级集体灭绝甚至灭门的,有审判枪决的,有受迫害自杀的。还有一个大类,就是被文革派性武斗打死的。文革派性武斗究竟死了多少人,目前并没有一个权威的完整统计。仅成渝地区而言,保存完好的重庆沙坪坝红卫兵墓,葬有重庆八一五派小将四百多人。而重庆两派武斗时间长,面积大,死伤了好几千人。成都主要是各校各厂之间互斗,争地盘,也有好几百人死亡。川大薜涛坟上的红卫兵墓葬群,曾经葬有8.26派学生和工人100多人。这些学生和工人,死得太年轻,一些中学生还没滿18岁,属于未成年人。这些无辜的死难者,是每一个罹难者家庭永远也说不出来的痛。
几乎所有群众组织勤务组成员,即所谓的派头头,被用过即丢,甚至判刑后,因为三种人的身份标笺,终其一生,不被重用。当然,他们自已没有真诚的忏悔,所以也没有得到社会的原谅。他们只是听信并响应了一个人号召,而那人至今还在那里躺着,供人瞻仰跪拜。如果那人无罪、他的那些忠诚追随者们(此处不包括万恶四人邦),又何罪之有呢?另外,比起那些当初被造反派打倒的保官保党的保皇派来,谁才是真正的保皇派呢?这才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天问。
其实,在终其一生只是盼望一个好天气,一个好皇帝的传统中国和一党专政下,毛某人对于权力的贪欲和政治幻想,本来都可以轻易地完整实现,完全不用如此折腾。而他偏不,他要教育群众,他要改造群众,他要搞现代造奴运动,还要自我封神,于是亲自发动和亲自领导文革,还真把这事办成了。一将成功万骨枯。如果他赢了,就是所有人都输了。文革成为继大饥荒之后又一次空前大灾难,也就毫不奇怪了。
至于空前能不能绝后,这就是在当下这个赤马红羊年,人们应该认真对待,尤其是毛派应该认真反思的问题了。关于毛派我多说一句,如果只是玩玩青春无悔,自已出出丑倒也无所谓。善恶美丑价值的倒置,换不来幻想的存在感和安全感。如果真想复制文革,以为可以达到什么目的,那就是错得离谱了。本文尤其希望先在腊肉馆排队,后在信访办排队,最后在使领馆排队的绝望人群,能够看到。并且多看看,多思考,以免一错再错,被人利用。
8.26和红成的派性武斗全面开始后,我虽然时不时也去去二教学楼和学生二舍,但是慢慢淡出了川大8.26的各种活动。这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这类你死我活的争名夺利的派性活动,巳经让我失去了参与的兴趣。一年来的见证,让我懂得了党性,派性,人性,和个性,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们相互排斥,不能共存和兼容。我的见证,还涉及到我自已的内心改变,和几个终身不忘的名字。这些名字和事实,我可能在本系列之(二)中会有提及,也许。
此处剧透一点,我可能会提到的人有,谭蒙,于永志,江海云,陈龙康,焦其书,等等。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