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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客到独裁者:希特勒的终极夺权
Takeover: Hitler’s Final Rise to Power
作者: 提摩西.莱贝克 新功能介绍
原文作者: Timothy W. Ryback
译者: 黄中宪
出版社:时报出版 新功能介绍
出版日期:2026/07/14
ISBN:9786264447850
内容连载
第一章 观星
这里正在打世上最大的一场扑克牌局。
──佛雷德里克.伯洽尔(Frederick T. Birchall),《纽约时报》,发自柏林,一九三二年八月十日
一九三二年八月中旬,某个晴朗无云的周二夜晚,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坐在瓦亨费尔德别墅(Haus Wachenfeld)的阳台上,与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一同观星。这栋房子是他的山间别墅,位于上萨尔斯堡(Obersalzberg),正下方是巴伐利亚州贝希特斯加登(Berchtesgaden)镇。上个星期风雨大到像是世界末日降临。山坡崩塌,厚达四英尺的烂泥掩盖道路和铁路。莫瑟尔谷(Mosel Valley)的成熟葡萄约五成毁于冰雹。布兰登堡的樱桃收成损失了七成五。施韦特(Schwedt)的烟草田荡然无存。在波森(Posen),一个农民、一个女工死于闪电,一对母子送医。德国《前进报》(Vorwärts)以大标题「死神从云端降临」报导了灾情。而后,天空开始放晴。
「与希特勒一同在上萨尔斯堡,阳光明媚」,戈培尔那个周日在其日记里写道。 「斗志昂扬。怎不如此呢?」如果一切照计画进行,到了周末,联邦总统保罗.冯.兴登堡会任命希特勒为联邦总理。一九三二年七月三十一日德国国会选举,国社党(即纳粹党)拿下一千三百万张选票,得票率超过三成七,在国会的六百个席次里夺得两百三十席,席次增加了一倍。 「我们大胜!」希特勒在投票夜兴奋宣布。 「这在我们的历史上,前所未有」。
十天后,希特勒和戈培尔坐在繁星满天的上萨尔斯堡夜空下,谈话、筹划、追忆往事。希特勒做这事时,向来习惯有人作陪。前一晚,希特勒已就他们看来即将「掌权」一事,和戈培尔一同制定战略,直到凌晨四点才歇。照规划,戈培尔会出任文化与教育部长。 「我会掌管中小学、大学、电影、电台、戏剧、宣传」,后来他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繁重的部长职,足以让人忙上一辈子。」戈培尔誓言绝不交出权力,他写道:「等我们死了,他们才能把我们拖出去。」
这时是八月中旬周二夜,希特勒和戈培尔怀着较平静的心情,重温各自的童年。希特勒的父亲,身为海关中阶行政人员,清醒时沮丧,喝醉时变粗暴,要他的儿子走他同样抬不起头的路,当公务员过一辈子。一如今人所知,希特勒想当艺术家,再怎么严厉的体罚,都阻挡不了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父亲不愿放弃他的『绝不可以』,我以同样的话回敬他」,希特勒在《我的奋斗》里写道。有次,挨过毒打后,希特勒骄傲地告诉他母亲:「爸爸打了我三十二下!」
又有一次,希特勒被打到不省人事。他母亲不顾丈夫仍打个不停,把他拖到安全地方。 「希特勒的童年几乎和我一样」,戈培尔在其日记里写道。 「爸爸是暴君,妈妈让我感受到良善和爱。」
希特勒对艺术创作的追求最终淡化,然后打消,但他的顽强,不管是承袭自他父亲,还是被他父亲打出来,则始终固执且无情。一九三二年四月争取联邦总统之位未成后,希特勒上法院诉请裁定投票结果无效。 「希特勒质疑选举效力」,《纽约时报》刊出这样的大标题。法院驳回了希特勒的诉讼,说兴登堡以五九四万一五八二票的差距打败希特勒,他们认可投票结果,裁定「得票差距如此之大,全国重新计票毫无道理」。
但希特勒还是单方面宣称胜利,指出他的党已拿下两百万票。 「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而且是在我被违宪禁止进行电台选举呼吁的情况下达成的」,希特勒如是说,并痛斥「选战时十个反对我候选人资格的政党散布针对我的(许多)谎言和中伤」。希特勒以同样坚决的意志盘算下一次国会选举,要透过民主程序摧毁民主。乔治─雅克.丹东( Georges-Jacques Danton)在法国大革命「大恐怖」(Great Terror)时期的第一波杀戮前,发出放手大搞的革命号召──「大胆,再大胆,永远大胆」──第一波杀戮也因这号召而更快爆发。希特勒仿效此号召,就武装反抗他国家的立宪共和体制一事,提出他自己的三件式口号:「我会如始而终,进攻,进攻,再进攻」。
自一九一九年九月在慕尼黑某啤酒馆的密室首次偶遇几个男子后,有十三年时间,一股强烈的抱负一直在推动希特勒前进:摧毁他所认为使德国人民受苦的种种弊病的元凶,即政治体制。他誓言报复以停火协定「背刺」前线军人的政治人物,报复签署凡尔赛条约、使德国人民背负「战争罪责」和压垮人的赔款的「叛徒」。他说「会有人受罚」,誓言拆除他所谓使德国分裂、两极对立,使「人与人、城市与乡村、劳动者和工厂工人、巴伐利亚和普鲁士、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相对抗的多党政治体制。国会选举前的七月,他就这么说。希特勒的演讲被保存在名叫「对全民的呼吁」的两片唱盘里。他讲话具有独树一格的抑扬顿挫和尖声尖气,但语调明显有所敛抑。没有高声叫嚷,没有胡言乱语,没有如雷的掌声,没有众口同声的「胜利万岁」(Sieg heil)。
虽然七十八转老式唱片有嘶嘶杂音和偶尔传出的劈啪声,仍可听到巴伐利亚腔、奥地利腔的痕迹──R以颤音发出,T的发音比北部较清脆快速的子音来得轻柔。希特勒把自己定位为政治领袖而非革命分子,因而以如此腔调讲话。褐色唱盘标签上饰有一个卐字,在每分钟七十八转的转速下卐字转成模糊不清。而诚如唱盘标签所间接表明的,这是「呼吁」,而非长篇的批判性演说。
哈利.凯斯勒(Harry Kessler),汉堡银行家之子暨英国贵族,当过外交官,在全国性政治领域表现乏善可陈,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柏林、伦敦、巴黎、坎城──是那个时代对当代政治观察最敏锐的人士之一。许多观察家认为希特勒优柔寡断、狂热、偶尔如脱缰野马,但凯斯勒意识到希特勒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凯斯勒说,希特勒在群众大会上的演说风格──「琐碎且夸大」──有助于把注意力从希特勒对当前情势蓄意且精心的操弄移开。凯斯勒认为,希特勒之所以如此危险,乃是因为他咄咄逼人,那种讲话风格则是「他的直觉、一眼即判明情势的能力、以惊人速度和效果回应的能力」所造就。
汉斯.普林茨霍恩(Hans Prinzhorn)是以艺术和政治为题撰文著书的精神病专家。他关于精神错乱和艺术表达的划时代专题论著,如今依旧是艺术史家理解这两者的重要依据。普林茨霍恩参加了一九三○年春天希特勒在威玛办的一场群众大会,对希特勒能让他的听众痴迷的本事印象深刻。希特勒把他的说话声升高到「煽动家的程度」,然后突然不发一语片刻,接着以「压低」的语调继续讲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普林茨霍恩也指出希特勒独钟于几个能传达有力意象的短语,而且一再挂在嘴上。 「犹太影响力」和「凡尔赛的背叛」是他青睐的短语,「会有人受罚」亦然。普林茨霍恩表示,希特勒的演说手段──音量、抑扬节奏、语调、重复──在情感层面而非理智层面打动了听者,从而使他经得住政敌的攻击。 「他们说希特勒的演说言不及义且空洞,而且老是以为这么说时打中要害」,普林茨霍恩写道。 「但从知性角度对『希特勒对人心的冲击』──Hitler-Erlebnis──作出的评断,完全未掌握到重点」。就希特勒来说,媒介就是要传达的讯息。贝拉.弗罗姆(Bella Fromm),老牌大报《福斯日报》(Vossische Zeitung)的记者,他说「希特勒懂得怎么玩」。
在希特勒「对全民的呼吁」中,可察觉到这种算计和用心。该演讲意在打动死忠支持者以外的人,拥抱具投票权的广大选民。在此,希特勒「不丢出他那些最具煽动性的词语」,「不祭出等到他和他的党掌权,就要让凡尔赛条约签约国『受罚』的威胁」,「没谈到向政敌报仇」,「没有大费唇舌解释犹太人阴谋」。事实上希特勒在此完全没提到犹太人,反倒谈起他那政治团体的惊人崛起。 「十三年前,我和七个人开始致力于重新统合德国人;如今我们的队伍有一千三百万人」,希特勒说。希特勒忆道,当时国社党遭「嘲弄、嘲笑」,「如今没人笑话我们」。
希特勒细数代表制民主和多党制的弊病,谈到通膨和失业、农民「陷入苦难」、中产阶级被「摧毁」。三分之一劳动男女失业。 「数百万人的希望遭打破」。联邦、州、市三级的政府破产。 「国库空虚」。诚如普林茨霍恩所指出的,希特勒具有神奇本事,能以「普通人能理解并记住」的方式,「反覆讲述」对一些重要问题的看法。
希特勒盘算着七月三十一日国会选举,于是摆明把自己定位为未来的联邦总理,向全民伸出双臂,欲弥平阶级与道德心之间、社会主义与民族主义间的分歧,特别打动通常把票投给保守中间派政党的大量天主教籍、新教籍选民。 「上帝允许十三年前初创时只有七人的团体成长为一千三百万人的势力,并会进一步让我们德国人有朝一日再度成为统一民族」,希特勒在其演说末尾如此说。 「如果全国人民履行其职责」──意指把票投给国社党──「有朝一日我们会再度获授予一个拥有荣耀和自由、工作和面包的国家」。
这篇长八分半钟的演说,录制在一组两张唱片上,七月中旬以一.六德国马克(约相当于今 日八美元)的价钱在全国各地的书店和报摊贩售,以「阿道夫.希特勒的第一张唱片!」之名广为推销。两星期后,凭借将近一千四百万选民的支持,希特勒胜选,得票率三成七,拿下国会六百个席次里的两百三十个席位。国社党随之成为德国最强大的政治势力。然后,八月四日,希特勒接到一通电话,电话另一端是库尔特.冯.施莱谢尔(Kurt von Schleicher)。
一如其他每个人,希特勒知道施莱谢尔是柏林最有力的权力掮客。
身为国防部长,这位五十岁将领掌管德国国防军,但同样重要的,他得到联邦总统保罗.冯.兴登堡的信任。根据宪法所授予的权力,兴登堡有权随意任免联邦总理。施莱谢尔反转克劳塞维茨的著名格言──「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把权力政治视为以别的手段进行的战争。 「除了不能坐在刺刀上,你可以拿刺刀做任何事」,施莱谢尔曾如此告诉法国驻柏林大使安德烈.法兰斯瓦─蓬塞(André François-Poncet)。法兰斯瓦─蓬塞佩服施莱谢尔的「现实主义」和「认为人皆自私的想法」,说施莱谢尔是「玩政治诡计的高手」(maître de l’intrigue politique)。佛雷德里克.伯洽尔,《纽约时报》首席驻欧通讯员,说德国政治界「每件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的事情」,最终都可在这个「高大、瘦削、有点驼背」而且「一脸精明相而非冷酷相」的中将身上找到根源。曾是内阁阁员的戈特弗里德.特雷维拉努斯(Gottfried Treviranus),忆道每次去国防部见施莱谢尔,都发现这个将军的办公桌上没有档案或公文。反倒,施莱谢尔有十二尊多种动物造形的玻璃小塑像。特雷维拉努斯忆道,「他一再把它们挪进挪出亮处,像个不耐烦的驯兽师,而他对待他的人类同胞和对待他形形色色的玻璃兽没有两样」。施莱谢尔认识每个有头有脸的人。他和流亡德皇之子的交情好到以名(而非姓或头衔)相称,而且是兴登堡家交游圈(Haus Hindenburg)的一员,与那家人过从甚密。他和兴登堡的独子奥斯卡是军校同窗,和奥斯卡一同任职于普鲁士陆军的第三近卫步兵团(3rd Imperial Foot Guards)。施莱谢尔参加节庆活动,就和参加军事演习一样频繁,甚至更有过之,而且喜欢和年轻貌美的女人合照。贝拉.弗罗姆说施莱谢尔是个「魅力大到让人几乎抗拒不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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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打进施莱谢尔的菁英交游圈,希特勒已努力了数年。该圈子的成员也包括德国国防军参谋长库尔特.冯.哈默施泰因─埃克沃德(Kurt von Hammerstein-Equord),施莱谢尔和他、奥斯卡.兴登堡于同一个近卫步兵团服役时就认识。一九二四年初,在钢琴制造商埃德温.贝希斯坦(Edwin Bechstein)的别墅──贝希斯坦的妻子很欣赏希特勒──希特勒经人介绍认识哈默施泰因,但哈默施泰因不觉希特勒有何过人之处,后来把这个三十五岁的政治领袖说成「傻瓜」(Wirrkopf)。
一九二六或一九二七年,在哈默施泰因位于哈登贝格街(Hardenbergstrasse)──时髦人物常造访的街区──的公寓,两人第二次碰面,似乎更加坐实他最初的评断。 「他话太多,言不及义」,哈默施泰因事后说。一九三一年九月哈默施泰因打电话给施莱谢尔,说「来自慕尼黑的大人物」(der grosse Mann aus München)想见他,施莱谢尔婉拒。 「很遗憾,我没空」,他说。后来哈默施泰因与希特勒会晤,见面头一个小时,希特勒一人讲个不停,直到哈默施泰因打断他才停止。有人将希特勒的行为告知施莱谢尔时,施莱谢尔问:「我要怎么处置那个神经病?」
施莱谢尔最终还是同意见希特勒,一九三一年十月见了两次,一九三二年五月又见了一次,地点是维尔讷.冯.阿尔文斯勒本(Werner von Alvensleben)的办公室。阿尔文斯勒本出身容克(Junker)家族,家系始于十二世纪。维尔讷的弟弟博托(Botho)是具影响力的绅士俱乐部(Herrenclub)的共同创办人之一暨会长,该俱乐部的成员都是名声显赫的企业家和政治权贵。贝拉.弗罗姆谈到由绅士俱乐部的阴谋家组成的一个「容克小集团」。当时,施莱谢尔正在劝联邦总统兴登堡将担任联邦总理的中间派政治领袖海因里希.布吕宁(Heinrich Brüning)撤职,换上帅气但似乎时运不济的贵族法兰茨.冯.帕朋(Franz von Papen)。帕朋被公认是施莱谢尔的傀儡。施莱谢尔喜欢说帕朋的头生来适合戴高顶黑色大礼帽而非装脑子,说他是「我的小法兰茨」(Fränzchen)。
阿尔文斯勒本的办公室位在一个绿意盎然的住宅区,与国防部位在同一条街上,有利于密会。希特勒同意支持帕朋当联邦总理,前提是施莱谢尔同意说服兴登堡撤销布吕宁加诸冲锋队(Sturmabteilung)──希特勒的四十万名私人武力──的禁令,并排定国会改选日期。希特勒希望让国社党在国会取得绝对多数,从而有资格问鼎联邦总理宝座。施莱谢尔爽快答应希特勒的条件。 「帕朋被孤立!他的联邦总理之位只能坐上几个月」,后来希特勒这么说。但希特勒不放心,从施莱谢尔的眼神怀疑他口是心非。
他说:「和施莱谢尔打交道不容易。」
但施莱谢尔信守承诺。兴登堡于六月一日将布吕宁免职,任命帕朋和新阁员。政府高官鲁茨.格拉夫.冯.克罗西克(Lutz Graf von Krosigk)获任命为财政部长,施莱谢尔出任国防部长。如谈定的条件,七月二十日撤销了对冲锋队的禁令,国社党因此得以在七月三十一日国会选举前举办群众大会,从而助希特勒拿下压倒性胜利。选举四天后,希特勒接到施莱谢尔的来电。
这通电话代表好事要上门。前一天八月三日,希特勒在巴伐利亚的泰根湖(Tegernsee)待了一天,和戈培尔商议利用他们刚赢得的国会席次壮大实力的最佳策略。国社党的机关报得意宣布胜选,但希特勒其实失望于选举结果。他原希望在国会拿下过半席次,以便顺理成章夺下联邦总理之位,结果,他能走的路,就只剩和他党组联合政府,或要他的国会议员走阻挠议事路线。身为希特勒核心圈子里强硬派激进分子之一,戈培尔中意于阻挠议事路线和「全拿或全无」(Alles oder nichts)策略,但希特勒拿不定主意。国社党该考虑联合政府?如果这样,该和谁搭档?当然绝不能和共产党或社会民主党,也肯定不能和布吕宁所领导、刚被拉下台的中央党。于是就只剩德意志国家人民党( German National People’s Party)这个选项。该党的大金主阿尔弗雷德.胡根贝格(Alfred Hugenberg)是个爱吵架且老是抱怨的媒体大亨,政治立场和希特勒一样坚不妥协。 「困难的决定」,戈培尔在日记里写道。 「足以令人作呕」。但希特勒离联邦总理之位从未像现在这么近。国防部长要求见个面是个好兆头。与施莱谢尔通过电话后,希特勒打电话给戈培尔,然后回电施莱谢尔,确定见面之事。 「与希特勒再度短暂商量过」,戈培尔在那天晚上记载,「他会坐车去见施莱谢尔,提出我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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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八月五日与施莱谢尔的会晤保密得滴水不漏,就连希特勒最亲近的伙伴,更别提报界,似乎都不知具体情况。 《纽约时报》的伯洽尔听说会晤地点若非德勒斯登,就是柏林北边三小时距离的吕根(Rügen)岛。 《前进报》说会晤地点是屈里茨(Kyritz)镇。戈培尔认为会晤于柏林,推断有恩斯特.罗姆(Ernst Röhm)和赫尔曼.戈林(Hermann Göring)陪同。罗姆是希特勒的冲锋队队长,五月时就已陪同希特勒会晤过施莱谢尔,戈林则伴随希特勒左右。其实,这次会晤是在柏林北边八十公里处的菲尔斯滕贝格(Fürstenberg),林立红屋顶房子且有条铁路通过的镇,旁边的拉文斯布吕克(Ravensbrück)村也靠该铁路与外界联络。格雷戈尔.史特拉瑟(Gregor Strasser)陪同希特勒前去。他的正式职称是国社党的全国组织部部长(Reichsorganisationsleiter),相当于国社党营运长。
希特勒从政之初就认识史特拉瑟,当时他仍在积极参与激进团体在慕尼黑啤酒馆的政治集会,史特拉瑟则正在奥格斯堡打造自己的右翼组织。 「他三十一岁,五官端正,留着浓密短硬的八字须」,史特拉瑟的弟弟奥托忆述他所见到的希特勒。 「他的脸尚未因为沉心思考而长出皱纹」。希特勒和史特拉瑟都看出,两人合作具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希特勒是狂热民族主义者,史特拉瑟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两人一同使国家社会主义党不再徒有虚名。更重要者是史特拉瑟的务实作风,「这个人高瞻远瞩的本事独一无二」,史特拉瑟如此说希特勒。 「但不亲民的天才毫无用处,这种天才的高明想法无法在现实世界里落实。」史特拉瑟知道如何把事情办成。
啤酒馆政变失败后,希特勒身陷兰茨贝格监狱(Landsberg Prison),指望得到当局从轻发落,也因为类似罪名身陷囹圄的史特拉瑟,则想办法让自己选上巴伐利亚邦议员,从而得到判决暂缓执行。希特勒还在坐等时,史特拉瑟已走动起来。担任党的组织部长时,史特拉瑟把党员人数从一九二五年的两万七增加为一九三一年的八十万。史特拉瑟也把党的支部数量增加了三倍,从七十一个增为两百七十多个,并整顿各区,从而有助于国社党在国会选举拿下惊人胜利。一九二四年,史特拉瑟是国社党第一批十二个国会议员之一,一九三二年六月,成为第一个且唯一一个得以透过电台向全国人民演说的国社党党员。透过电台演说时,他把杂乱无章的政党目标浓缩为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德意志、德意志、只有德意志!」
国社党的一部分高层领导人也是史特拉瑟所招募进来,包括海因里希.希姆莱、罗姆、戈培尔。戈培尔当过史特拉瑟的副手,与他一样是最早的国社党国会议员之一,后来改投希特勒麾下。
戈培尔见识过史特拉瑟在国会里如何容易就与其他政治派系对话。 「他在这里受到的阻力这么小,令人纳闷」,戈培尔在那年五月说道。 「我们之中似乎就属他最受我们的对手青睐」。戈培尔此话并不是恭维。但这正是希特勒和施莱谢尔会晤时所欠缺的本事。
八月五日早上,希特勒和史特拉瑟去菲尔斯滕贝格见面。施莱谢尔有威廉.冯.盖尔(Wilhelm von Gayl)陪同。此人是帕朋的内政部长,当年率领东普士代表团前去签凡尔赛条约的法学家。为了替撤销制服禁令、公开示威禁令一事加把劲,希特勒一九三二年六月已见过盖尔,很受不了盖尔的墨守法规和官僚作风。戈培尔说他是「软弱的唯美主义者,没本事在乱世确保安定」,写道「他得走人,不然共产党会压倒他和我们」。戈林说这个戴眼镜的内政部长是「软弱之人,遇事迟疑,消极被动,害怕担责任」。希特勒痛斥意志薄弱的政治人物和凡尔赛叛徒时,骂的就是盖尔之类的人,和充斥帕朋「单片眼镜内阁」里其他享有特权的贵族。希特勒以嘲笑口吻谈到「冯─冯─冯─冯─冯内阁」(译按:冯/von是表示贵族出身的姓氏助词),讽刺道「如果上帝希望现状永远不变,我们将会生下来全都带有单片眼镜」。戈培尔未陪同希特勒出席,生怕施莱谢尔居心不良。他怀疑施莱谢尔的意图乃是「把元首渐渐诱离党」。其实施莱谢尔有他的一套策略,即他所谓的「驯化过程」(Zähmungsprozess),意在把该党的「激进分子」边缘化,把该党带进政治主流。施莱谢尔称赞希特勒「谦逊、守秩序、宁缺勿滥」,奉行法治。施莱谢尔以同样谄媚的用语称赞希特勒的冲锋队,把他们视为遏阻左翼激进主义的堡垒,而且睁眼说瞎话,把报纸上每天对冲锋队街头暴力的报导斥为不值一顾的「恶意谎言」。施莱谢尔当然口是心非。他想要借希特勒的冲锋队之手打共产党、社会民主党的准军事部队,然后让国防军去打垮国社党的军队。施莱谢尔把这个策略比拟为航过「斯库拉海妖和卡律布狄斯漩涡之间」(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那是施莱谢尔所钟爱的那种典雅暗喻和他所爱的那种政治危险。
施莱谢尔八月五日星期五和希特勒会晤之举,代表他在其政治冒险之路上踏出决定性的一步:以联邦总理宝座引诱这个国社党领袖,使他离开他的党里那个主张「要就全拿、不然什么都不要」的极端派系。总理府秘书长埃尔温.普朗克(Erwin Planck)──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之子──出席此会议,记录了商议过程。普朗克议事录似乎证实了戈培尔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希特勒说他的党要求让他从此接管国政。他说他不是很热衷于此,但也难以推辞。如果联邦总统要他以党领导人的身分陈述他的看法,他会提议联邦总统委托他组阁。他绝对不会做出重大改变。史特拉瑟会出任内政部长,帕朋会掌管外交部。其他部长和常务次长,包括总理府秘书长,会留任。
希特勒说他认为国会会通过他的内阁人事。没理由认为他打算违反哪道法律或修宪。史特拉瑟则坚持也让希特勒出任普鲁士邦的总理──当时该邦政府的权力已遭暂时中止──让史特拉瑟本人出任普鲁士内政部长。普鲁士邦占德国陆地面积三分之二,占德国人口三分之二。政界普遍认为「谁拥有普鲁士,谁就拥有德国」。史特拉瑟告诉施莱谢尔,他当内政部长后的第一个作为会是解散罗姆的冲锋队,史特拉瑟说此事「可轻松搞定」。施莱谢尔在会议最后表示,希特勒取代帕朋担任联邦总理的时机的确已到。施莱谢尔会让他的「小法兰茨」务必乖乖听话。希特勒很满意商议结果,于是提议在该地立上一块牌:「阿道夫.希特勒和冯.施莱谢尔将军值得纪念的会议举行于此。」
纸包不住火,两人密会的消息还是外泄。伯洽尔为《纽约时报》读者精辟剖析了施莱谢尔的权力把戏:「希特勒的支持者认为他们握有最好的牌,他们的确有一或两张A,但有充分理由让人相信,真正决定这场博奕之结果的大牌,仍掌握在内政部长冯.盖尔男爵、联邦总理冯.帕朋、联邦总统冯.兴登堡,以及最重要的——国防部长冯.施莱谢尔将军的手里」。帕朋愿意让开,让希特勒得以当上联邦总理的消息外泄时,凯斯勒正好人在柏林。 「我有些像他那样爱赌一把的朋友,得意时一帆风顺;不顺时断颈身亡」,凯斯勒在日记里写道。 「但帕朋是例外,如果出差错时断的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德国的颈子。」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