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ar_Nation_世界苦茶 X @Ansel_Flipradio · Jul 3, 2026 | 转自 新世纪
吴国光老师「十大问题」文章系列
第二篇:中国作为反嵌型政治结构,以及重看1990以来的政治经济历史
(建议先看第一篇文章,不然这个可能很难读懂)
这篇文章上接一个问题,即我们不把世界看作「集权——榨取式经济」和「民主——自由经济」的二分,因而前者简单的必然失败,后者简单的必然扩散全球的「历史终点」论。
我们在上一篇文章中明确提到资本主义与民主制之间的矛盾,并提出了罗德里克的「政治经济学三难」问题,即(D民主, S主权, G全球化)之间的矛盾关系,这是理解超出二元论的结构。我们上次文章更多在解释全球情势,但对中文受众而言,当务之急还是来解释中国的情况。让我们可以摆脱「集权必败」,也不至于陷入「中国特殊论」,中或赢的结论。
一、理论空间的中国化改造
2000年3月8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为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法案演讲。他说,中国加入WTO后,会进口民主最珍视的价值之一——经济自由;当个人不仅有做梦的能力、还有实现梦想的能力时,他们会要求更大的发言权。这是支撑「接触政策」三十年的核心假设最锐利的表述,也是上一篇所说「捆绑叙事」的政策化身——自由市场与自由社会是孪生兄弟。
26年后回看,预言似乎失败了,但失败的方式比通常以为的更值得追问。本文将论证:克林顿其实对了一半——市场确实制造了政治诉求;他错的那一半,是低估了一种政治结构拆除诉求通道的速度与决心(这不应该被看作是个道德问题)。要看清这一点,先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吸收了三十年全球化资本主义、自身却未被资本主义改变(真的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
对中国经济动力的既有解释,多数诉诸人的意志要素:党的领导、中国人的勤劳,或经典的「低人权优势」——政府与外资形成对本地劳动力要素的压榨共谋;秦晖老师的「尺蠖效应」则给出了更精细的中西综合版本。这些解释各有解释力,但共享同一个视野:把中国拆成「中共政府」与「中国人」两个主体(一个道德结构),然后度量其关系。接触政策也是在这个二元里下注的——市场经济会不断提高「中国人」的经济能力,使其产生政治诉求,进而根本改变「中共政府」。这个判断真的全错了吗?2016中共高强度打击前,中国公民社会的高速发展——NGO、市场化媒体、宗教组织对中共治理构成的真实压力——又是从何而来?这个设问先放在这里,第三节来回答。
所以问题不只是要离开「民主自由经济 vs 独裁计划经济」的二元,也要离开「国家 vs 市场」的二元。我们需要一个能与第一篇罗德里克三难空间(D民主 × S主权 × G全球化)对接的中国内部结构。
A 四元结构
我展开一个四元结构:中国是党中央、私营企业(含外资)、省市、城乡个体四主体之间的关系网络。
党中央:中心集权结构——党的组织部门、纪检体系、政策决定机构,加上作为党体系资产负债表延伸的央企与国企。经济活动不是这个体系的核心关切,执政安全才是。
私营企业(含外资):企业领域的社会空间是改革开放最后留下的最大遗产,接受党体系规制、等待被判定「是否值得给予市场接入资格」的对象。外资在功能位置上与民企同构——都是省市经济锦标赛的供给者,都依赖行政体系给予的准入与资源。中国几乎从不存在完全自由的市场。
省市:党体系内部上下分权博弈的另一极。三十五年里时而被授予招商引资与举债的权力(分税制后的土地财政、四万亿、棚改货币化、城投债),时而被收回财政与事权(化债、专项债中央化、新质生产力的中央定义)。
城乡个体:持续被抽取的剩余领域。这里特意使用城乡居民养老与医保的制度口径来命名:职工/居民双轨制正是抽取区的制度边界——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参保人约5.4亿,月均待遇两百元上下,与职工体系数千元的待遇相隔一个数量级。第四主体不是修辞分类,是统计实体。
需要先说明:这个四元结构不是中国特产。任何政治经济体都可以分解为「政治中心 × 资本 × 中间层级 × 社会个体」的关系网络,差别只在权力如何在这张网络中分布。中国是这个普遍图式的一个极端实例化——第五节会回到图式本身。四主体当然仍是「理念型」,目的是描述政治与经济的关系结构,不是穷举主体,更不是揭示真理;但它比「国家vs 市场」的二元精确得多。
B 三处改动:三难空间的中国化
第一篇的D × S ×G在国际比较层面非常有力,但要进入中国的内部机制,需要动三处手术,否则模型会失去对中国问题的映射。
改动一:把S拆成两个变量,中共的主权立场对内与对外明显区分。S_ext是对外政策自主权——罗德里克的原义,国家隔离外部规则约束的能力;S_int是党中央对国内三主体(企业、地方、居民)的市场接入资格发放权。两者必须分开,因为它们的运动方向经常相反:1990年代中国接受WTO纪律、接受「非市场经济地位」、把关税从42.5%砍到15%,这是真实而巨大的S_ext让渡;同期央地分税制收权、压制粮价、下岗分流,则是S_int的急升。如果共用一个S,这段历史就成了概念的自相矛盾;拆开之后,它显形为反嵌体制的独门机制——党中央可以在S_ext与S_int之间兑换:对外让渡主权购买全球化,用对内集权回补损失,或者反向操作。普通民族国家做不了这种对冲,因为它的国内权力受宪制约束,不可任意增发(一般国家可以改变国家与企业的关系,但很难改变国家与居民的关系);S_int可增发、可回收、可定向投放,正是党体系区别于一切普通国家机器的地方。这个兑换能力,是理解此后三十五年的总开关。这种不受监督的社会权力「发放」(这个概念很重要)值得被详细理解,很多人认为中国政府从来只是压榨社会,这当然是假的,但很多人把扶贫等认为中国的再分配和其他国家是一种性质的行政行为,也是错误的。
改动二:把D收窄到政社轴。在中国语境,D不是选举权,中国当然没有民主,而是民企(含外资)与城乡个体这两个社会主体相对党体系的议价空间——产权的安全、缔约的自由、迁徙与组织的空间、对分配体制的发言能力。注意省市不进入D:省市获得权力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民主化」,而是党内科层的发包与收权——周黎安概括的行政发包制与晋升锦标赛。
改动三:央地另立一轴。央地关系是党国体制的内部结构,与政社轴性质不同,必须分开记账。把省市硬塞进D,会把科层分权误读成社会空间——这正是历来「地方主义将制衡中央」之类论断反复落空的原因。
C 接入资格:四元结构的联结机制
四主体之间靠什么联结?靠一种特殊的市场权利形态。资本主义的市场机制需要主体能够参与才能运转——企业要能出口、引资、跨境融资,省市要能发债、卖地、招商,民企要能相信产权不会被随时收回,城乡个体要能保有土地权与迁徙权。所有这些「参与的资格」,在中国都不是制度赋予的稳定权利,而是党体系判断后的临时「发放」;不是法律保护的产权,而是发放后随时可收回的特许。党中央不直接做经济,它做的是接入资格的中央发放者。这就是中国的S_int不是普通行政权、而是党中央权力的原因。
二、五次重分配,一条危机链,南巡后中国经济史重述
我们重读1990年至今的政治经济史。中国的增长不是市场化驱动的自然结果,而是党体系给予不同主体接入资格的副产品;三十五年走过至少五种不同的分配形态,每一次转换都由上一次的危机驱动。
第一次分配(1994–2001,朱镕基时期):以S_ext换G,以S_int回补,D大致下降
党体系用削省市加削城乡,购买全球化的入场券。分税制1994是央地轴上的关键节点——中央占全国财政收入比重从1993年的22%跃升至1994年的55%,省市财政自主权一次性大幅收回。政社轴上,农业税未废(要到2006年)、粮价继续由国家定价压制、征地剪刀差扩大,这是从农村的抽取;三千余万国企工人下岗(1995–2002),这是从城市底层的抽取。抽取出的资源以接入资格的形式发给沿海私企与外资:关税从42.5%(1992)降至15%(2001),主动接受「非市场经济地位」以换取入世条件,开发区扩张、外资优惠落地,非国有部门在世纪之交已撑起工业产出与就业的大半壁江山。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三件套:分税制、1994年汇率并轨(人民币官方汇率一次性深贬至8.7,奠定此后十余年的出口价格基础)、1999年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剥离约1.4万亿银行坏账——坏账的社会化处理本身就是又一轮隐形抽取。在坐标系里审视:S_ext大幅让渡(接受WTO纪律与外部规则),G急升,S_int急升(央地轴收权、政社轴对城乡收紧),政社轴的D仅对沿海私企局部放开。G的大幅上升不是党体系「直接全球化」,是一次兑换与搬运。
它制造的危机同样清楚:三农危机——李昌平2000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上书正是这一轮抽取的总结陈词;下岗潮的社会震荡;央地财政与事权的倒挂。这些是第二阶段的输入。
第二次分配(2001–2008,胡温时期):WTO红利下的罕见松手
「和谐社会」(2004)回应的正是上一阶段的账单——三农与下岗,而不是面向未来的设计。WTO红利让党体系第一次有本钱松手:农业税2006年废除,新型农村合作医疗2003年启动,《物权法》2007年通过——给民企资格一个象征性的法律外观;土地财政在1998年房改之后起步,省市重获部分发包权;出口在入世后的七年里增长逾五倍,全球化从沿海扩散到内地。资格在三主体间相对均匀扩散,这是三十五年里S_int唯一一次主动后退。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2005年汇改与外汇储备的天量积累:央行为对冲结汇被迫发行央票、锁定存款利率上限——金融抑制让储户长期承受被压低甚至为负的真实利率,家庭部门向银行与企业部门的利息转移每年以GDP的百分点计(Lardy对此有系统估算)。换言之,黄金年代的普惠并非凭空而来,其中相当部分仍由第四主体以最隐形的方式垫付。
松手期还制造了两个新依赖:土地财政依赖与出口依赖(2007年经常账户顺差占GDP近10%)——一个把省市的财政命脉押在地价上,一个把增长押在外需上。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正好同时击中这两根软肋。
第三次分配(2008–2012):向省市大放权,与资格的失控
外部冲击之下,党体系把资源大规模发给省市。四万亿刺激(约占当年GDP的12.5%,美国同期刺激约占5%)加上十数万亿信贷扩张,经由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落地,LGFV数量暴涨,省市的招商引资能力获得空前的财政基础。同时央企层面「国进民退」:国资委把央企从196家(2003)整合至117家(2011),数量减少、单体更大、纪律更集中。「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话语在汶川、奥运与危机应对中定型为制度自信叙事;维稳预算2011年起超过国防预算,对内控制升级到与对外防御平级。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LGFV与影子银行——银信合作与理财产品的爆发。资格发放第一次大规模脱离中央的视野,在科层中层自我繁殖。
它制造的危机有两层。明层是债务雪球与产能过剩。暗层更致命:资格寻租的失控。周永康的政法系、军队的卖官链条,本质是党的特许经营体系被自己的代理人私有化——资格的发放权在中层被盗卖。2012年开始的反腐由此获得结构性解释:它首先不是道德整肃,而是中央收回被盗卖的发放权。这是第三阶段通向第四阶段的真正机制。
第四次分配(2012–2017,习近平1.0):发放权的再中央化
央地轴上,超大规模反腐重创省市与条线的自主权力格局,发放权向中央回笼。政社轴上,709大抓捕(2015)、《境外NGO法》(2016)、网络安全法与GFW体系升级(2017前后),收回的是民间在境外融资、跨境数据流动、舆论生产、维权动员上的接入资格。为什么要在经济并无危机时对公民社会清场?用增长逻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用反嵌逻辑则一望即知——第三节给出定义后回看,这恰是反嵌的定义性动作,而非过激反应。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棚改PSL(2015–2018,央行通过抵押补充贷款向省市定向投放逾三万亿——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第一次成为面向省市的定向资格工具)与2015年股灾中的国家队。
同期私营经济仍在高速扩张——移动互联网平台的黄金十年正在此间。S_int急升、央地轴急剧收紧,但政社轴上对民企的资格尚未收紧,这造成一种流行错觉:集权只针对官僚,不针对市场。错觉之下,一个新矛盾在静默积累:平台与金融资本的体量已大到形成「次级发放者」的雏形——蚂蚁实际上在分配信贷资格,腾讯实际上在分配流量入口。私人之手握住资格分配,触碰的是反嵌的底线。2017年初肖建华被带走、随后安邦被接管,是第五阶段真正的起点。
第五次分配(2017–现在,全面安全观时期):刀口转向私企与全球化
案例已为人熟知:肖建华(2017)、P2P清退(2018)、蚂蚁IPO叫停(2020)、滴滴(2021)、教培(2021)。「新发展格局」与「国内大循环」(2020)之后,安全话语正式压过增长话语;「理直气壮做大做强国有企业」之下,资源从私营部门回抽。对省市,新工具是化债——2023–2025年以特殊再融资债置换隐性债务,这不是救助,是以财政接管换取财政自主权的收编;专项债审批集中化、新质生产力的中央定义(赛道由中央圈定——电动车、AI、商业航天、生物制造、低空经济——省市只能「因地制宜」做配套)、金税四期与数据要素上收(2022年「数据二十条」起),把税收数据、企业数据、个人数据收归中央视野。对外资与头部民企则绕过省市直接发放:特斯拉上海工厂及其储能扩建、苹果链、台积电南京厂保留接入;比亚迪、宁德时代、华为在中央圈定的赛道里继续扩张。党体系不是要消灭外资与大民企,是把发放层级从省市上收到中央。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信贷窗口指导、化债置换与金税四期的合体——资格发放彻底数字化、中央化。
现在可以回答一个悬了三十五年的问题:可随时撤销的产权,理论上应当吓退投资,为什么三十五年里没有?因为各方做的是一笔资格可信度套利:利润前置,没收风险后置;只要党的增长依赖使撤销保持低频,「可撤销但很少撤销」(「远洋捕捞但捕捞不到我」,不能说这是一个错误判断)就是一个可定价的均衡。锦标赛之下,省市为争夺资格而真实供给基础设施与放松管制——资格竞争在地方层面是增长兼容的;洪源远所谓的access money——以购买准入为主的中国式腐败——恰是增长兼容型腐败,几乎就是「接入资格」的微观对应物。而第五阶段打破的正是这个均衡:当撤销在体系最顶端被公开示范(蚂蚁),所有资格的贴现率同步跳升。民间固定资产投资2023年起负增长,不是「信心问题」,是特许权风险的重新定价。
中国当前的压力由此有了微观计算方式。省市:土地出让金从2021年约8.7万亿腰斩至2024年的不足5万亿,到2026年还在以2字头双位数暴跌,非税收入逆势暴涨;城乡个体:总和生育率徘徊在1.0上下,提前还贷成潮,超额储蓄堆积,消费降级为常态;民企与外资:民间投资负增长,FDI净流入转弱。
还有一个更危险的新机制:横向掠食。当中央的纵向抽取触顶,体系内的代理人开始横向互相抽取——「远洋捕捞」是省市执法机器对异地民企的捕食。纵向抽取尚有中央调度,横向掠食没有;它绕开发放体系直接撕咬资格本身,腐蚀的是特许经营制度的地基。系统开始自己吃自己,这在四结构中,是地方政府层无法从中央政府获得发放权后,对民营企业的压缩。
五次综观
五次分配,五种形态,每一种都伴随增长——这一历时事实证伪了「独裁政治与市场经济结构性不适配」的简化命题。但代价承担者每次都被重新指定:第一次由城乡与省市承担,第二次由党中央自己承担(唯一一次),第三次由城乡与民企承担(通胀与挤出),第四次由公民社会与官僚科层承担,第五次由中央以外的每一个主体共同承担。2024年以来对部分省市与民企的定向再分配,不是路线调整,是「既要又要」:在S_int继续扩张的前提下维持G,就只能继续压缩政社轴上的D——而压缩已经触到各主体承担能力的边界。增长从来不是市场化的自然结果,是资格分配的副产品;如今,副产品的生产函数本身在失效。
三、反嵌(pre-emptive embedding)的精确定义
第一篇文章就提到,「反嵌」是中国政治经济体系的核心改变。第一篇在国际比较层面把反嵌定义为「政治单向支配经济、社会力量被压制」。有了前两节的机制,现在可以给出精确版本。先回顾历史经验:波兰尼的「嵌入」是经济服从于社会——规范、互惠与社会制度的再分配;「脱嵌」是经济同时挣脱社会与政治、反过来支配两者;「再嵌」是社会经由民主政治把经济重新约束起来。请注意,这三个概念里做嵌入动作的主语都是社会。而在中国,做嵌入动作的不是社会,是党。所以反嵌不是回到波兰尼式嵌入,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反嵌是一种双重的阻止(甚至预防性阻止):政治中心同时阻止两种独立——市场从政治中独立(防波兰尼式脱嵌,第三至第五次分配),以及社会获得嵌入经济的能力(防波兰尼式嵌入,第四次分配)。反嵌= 对市场的政治嵌入 + 对社会嵌入能力的摧毁(持续性预防性摧毁)。
这个定义立刻照应到第一节的设问。2003–2015年的公民社会——劳工NGO、家庭教会、市场化媒体、维权律师——正是社会开始充当嵌入主体的萌芽:它们在劳资之间、征地双方之间、污染企业与居民之间,事实上充当着规则的次级发放者。709与《境外NGO法》不是因为公民社会失败才发生,恰恰因为它在成功。由此可以给接触政策结案:克林顿对了一半,市场确实制造了发声;党随后证明,发声通道可以被以快于其生长的速度拆除。接触政策错的不是机制判断,是低估了拆除的速度与决心。
A 四个反嵌的操作
操作一:资格制产权。产权是可撤销的特许,不是制度保护的权利。从年广久到肖建华到马云的案例链横跨三十五年,是这一特征的连续示范,不是政策周期的偶然波动。
操作二:嵌入权垄断。不允许任何次级发放者存在:工会唯一、教会受控、行业协会党管、媒体国有;当平台与金融资本自发长成准发放者——蚂蚁之于信贷资格、腾讯之于流量入口——同样被收编纳管。这里需要预告第五节的关键区分:在嵌入式自由主义的西方,发放权分散于政治中心、规则与社会次级发放者之间;在脱嵌时代的西方,首要发放权落入资本之手;在反嵌的中国,首要发放权由政治中心垄断,且不容任何次级发放者出现。
操作三:不对称全球化。把G拆成G_in(外部资本、商品、规则进入国内)与G_out(本土资本、商品、技术走向国际)。中国2018年以来的组合是:G_in选择性收紧——外资的行业准入(平台、教育、媒体、金融)、外部规则反向影响国内政治的通道(NGO、媒体、跨境数据、维权代理)、省市的自主招商能力统统收窄,但对中央钦点的战略外资保留接入;G_out选择性扩大——新质生产力链条加速出海、一带一路、对非免关税,并配以国家层面的外交保护。一句话:要全球化的红利(市场、技术、产能吸收),不要全球化的代价(规则约束、政治反向影响、产权制度化、社会力量的接入资格)。
操作四:经济合法性的再解释。经济是执政安全的手段,不是体系目标。所以当增长约束与安全目标冲突时,尤其是经济合法性下降时,体系的解法不是放松安全,而是调低增长预期本身——「高质量发展」对「高速增长」的话语替换,就是约束被行政性放宽的痕迹。
B 学术坐标:反嵌与五个临近概念的关系
在反嵌前,中国常被以下概念描述,但通过这种对比,我们可以发现中国的特殊性。
发展型国家(约翰逊):日韩台的官商之间存在制度化的协商渠道(审议会体制),增长是体系目标;中国的政商是许可制,增长只是约束。
国家资本主义(俄罗斯、海湾国家):国家垄断租金部门,但租金之外的产权与市场大体常规运作。中国国家对产业的强制性是全面的(例如教培行业)。
党国资本主义(Pearson、Rithmire、Tsai,2021):最近的概念——党政侵入市场、政企边界融合、外资政治化。但它是形态学描述;反嵌的增量是关系性定义(在波兰尼坐标系中的位置)加机制性定义(接入资格的分配)。
法团主义威权(新加坡):「威权不等于反嵌」的对照组。人民行动党治下,经济领域的法治是真实的,准入是规则化的,产权不是可撤销特许。
苏联式计划经济(指令经济):取消市场。反嵌恰恰寄生于市场——它需要市场的计算效率,只垄断「谁有资格参与计算」。市场是党的外包计算器。
C 对外投射:不对称全球化与代价外移
反嵌不止于国内。2024年9月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中国宣布对33个建交最不发达国家实行100%关税豁免(2024年12月1日生效),2025年6月扩展至除斯威士兰外的全部53个建交非洲国家;2024年中非贸易近3000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单看这一动作,似乎是经典多边全球化的延续——单边降税、给予准入、不求互惠。但与一带一路在非洲的具体运作合观,图景完全不同:赞比亚2020年11月成为非洲首个疫情期主权违约国(对华债务约60亿美元,为其173亿美元外债中最大的单一份额),重组在中国坚持的双边轨道上拖延至2023年6月才达成(63亿美元延期20年加3年宽限期);肯尼亚蒙内铁路约50亿美元贷款的合同包含主权豁免放弃、争议仲裁地设于中国贸仲、保密条款与Take-or-Pay强制货运保证,2022年据报道还收到过千万美元级的违约罚款通知。《How China Lends》(Gelpern等,2021,基于100份合同文本的研究)发现保密条款、交叉违约与托管账户安排系统性存在;AidData的「Banking on the Belt and Road」数据集(覆盖13,427个项目)则显示了这套做法在量级上的普遍性。
将两者一起解读:免关税与一带一路在抽象层面同构——都是党中央把「接入资格的政治化发放」延伸到对外关系中,是中国对内霸道治理的对外展示。免关税是发放给非洲国家的「对中国市场的接入资格」,一带一路是发放给它们的「对中国资本与基础设施的接入资格」;发放者相同、机制相同——资格在党中央手里,可发放,也可收回(澳大利亚2020–2024、立陶宛2021、韩国2017萨德)。这种灵活性的代价是:反嵌型国家无法成为多边规则的提供者,因为规则提供者必须先约束自己,中国永远不是一个多边秩序国家,因为他尽量免疫秩序对自己的限制。
不对称全球化不只是扩张,更是代价外移:产能过剩出口、通缩出口,本质是把国内政社轴压缩的代价转嫁出去。温铁军曾论证中国历次危机的成本如何一再向农村转嫁;第五阶段的新变化是,向农村转嫁的空间耗尽之后,成本开始向世界转嫁——世界成为四主体之外的第五个剩余承担者。也正因为代价单寄到了别人门口,外部容忍才会终止。这就是下一阶段的改变。
是中国制度同全球化经济的对撞,中国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分歧的显化。
四、改变的开始:不对称容忍的终止
反嵌的存续有一个外部条件:世界——尤其美欧——维持「不对称容忍」,即单方面吸收中国的G_out,不强求G_in的对等开放。1990–2018年这一容忍成立,因为西方押注「嵌入假设」:临时不对称是过渡安排,中国终将被规则驯化。2018年起假设破产,容忍开始终止。中国的政治经济制度开始外溢,塑造了改变世界,也可能带来他自己的终结。
终止的形式,是西方政治中心对发放权的再夺取——关税、实体清单、出口管制、投资安全审查、产业政策。这一再夺取有两种形态:规则型(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关键原材料法案、电动车反补贴税——标准公开、普遍适用、约束发放者自己)与裁量型(美国对华关税从145%到47%的来回摆动、个案化的豁免交易)。形态差异决定约束方式:欧盟给中国的是结构化的「规则化拒绝」——可以进,但只能按我的标准进;美国给的是高烈度但可交易的摆动。第五节会回到这个区分,它同时是理解西方自身变化的钥匙,是西方国家S主权随右翼民粹主义上涨的趋势。
替代市场救不了场。非洲53国GDP合计约3万亿美元,而美国一国约28万亿、欧盟约19万亿;即便把非洲、东南亚、中亚的可触达市场全部开发出来,体量上也无法替代美欧对中国G_out的吸收。中非框架的快速扩张——从2024年的33国到2025年的53国——展示的正是党中央对容纳收紧的应激反应,以及这一反应的体量天花板。
于是中国面前只有三条轨迹。轨迹一,内部进一步强化S_int:以更彻底的化债、更密集的中央定义、更严格的税收与数据集中,吸收外部失去的空间S_ext——成本是第二节已写明的压力,继续压缩将触发系统性反弹(地方躺平、企业破产潮、失业、生育崩塌、移民潮)。轨迹二,对外更激进的不对称扩张S_ext:一带一路2.0、东南亚替代市场、人民币国际化与数字基础设施输出——但体量不可替代,且每次加速都激化美欧反弹缩减部分S_ext,形成恶性循环:中国反嵌强化、美欧反弹、中国进一步反嵌、美欧进一步反弹。轨迹三,被迫部分嵌入放松S_ext:在气候、AI治理、跨境数据等领域接受外部规则,这些外部规则在内部的映射也会放松S_int,甚至某些部分还会加强D,例如中国如果要加入CPTPP并接受其劳工规则。如此换取战略产业的市场准入——但这要求党中央交出部分发放权,与反嵌内核正面冲突。三条轨迹在2026年同时存在,却不能长期共存。这不是「崩溃或胜出」的问题,是「以什么方式重新调整」的问题——而所有调整路径,都将损伤反嵌机制的某个核心。
但中国不是这个困境里唯一的国家。同样的困境正在西方以另一种形式上演。这才是真正的大转型。
五、真正的大转型:从经济主导到政治主导的时代
前四节的机制在这里交汇。先把「经济主导/政治主导」这对词,放入我们文中的框架。
A 主导权就是发放权
第三节区分了首要发放者与次级发放者。现在把它推广为一般命题:任何政治经济体的「主导权」问题,就是「接入资格的首要发放权在谁手里」的问题。
「经济主导政治」的严格定义:资本是首要发放者。1980–2008年,给国家发放资格的是债券市场——主权评级的升降决定政府的融资资格(卡维尔1990年代那句想转世为债券市场的名言,是这个时代的自供状;2022年特拉斯四十九天下台,是它最后一次完整示范);是IMF的结构调整条件;是世界银行的营商环境排名——各国政府为名次竞争性修改国内法,国家向资本申请准入评级(这套排名2021年因数据丑闻停摆,恰好成为时代终点的象征);是跨国公司的选址决定与评级机构的信用闸门。施特雷克所谓「整顿国家」——国家从对选民负责转向对债权人负责——用本文的语言重说一遍就是:政治中心沦为资本发放体系里的申请人。
「政治主导经济」的严格定义:政治中心夺回首要发放权。实体清单膨胀至三千家上下;投资安全审查制度从2016年前的少数国家扩散到几乎全部发达经济体;产业政策的准入与补贴、关税的豁免程序——这些不是杂乱的保护主义清单,是政治中心重新铸造的发放工具。最纯粹的例子出现在2025年8月:英伟达向美国政府缴纳对华芯片销售收入的15%以换取出口许可——一笔向政治中心缴纳的资格费,机制上与党中央的接入资格分毫不差。同年,美国政府入股英特尔近一成股份、在新日铁收购美国钢铁的交易中持有「黄金股」:政治中心直接在资本内部购置发放者席位。
于是大转型获得一句话定义:接入资格的首要发放权,正在全球范围内从资本手中回到政治中心手中。
B 逆转的机制:退出权的贬值
为什么发放权会回流?第一篇引入的「退出与发声」在这里可以获得解释力。资本的发放权建立在可信的退出权之上——资本之所以能在不同国家之间选择,是因为它随时可以离开:撤资、迁厂、转移总部、抛售国债。但退出需要基础设施:美元清算、SWIFT、海运保险、半导体设备、跨境数据管道、专利与标准。2018年以后,各国政治中心相继发现——法雷尔与纽曼的「武器化相互依赖」给出了机制:网络的中心节点可以被主权者武器化——资本的全部退出通道,都途经政治控制的扼制点。退出通道被主权化的那一刻,退出权贬值;发放权自动回流到扼制点的持有者,也就是政治中心。「资本无国界」的时代也许剧变。
「经济失去主导能力」由此得到精确解释:不是经济衰弱了,是「退出」这张底牌被各国认识。它同时解释了大转型为什么采取命令式而非进步主义形式:进步主义再嵌需要社会次级发放者——工会、有机政党、本地媒体、公民社会——作为载体,而五十年脱嵌已将其系统性摧毁;当社会层面无人能承担再嵌,残存的发放能力只在中央行政机器手里。发放权回流的目的地不是社会,是政治中枢。命令式是结构成因,与哪位领导人的个性无关。
C 西方的四主体镜像
第一节说过,四元结构是「政治中心 × 资本 × 中间层级 × 社会个体」普遍图式的中国实例化。现在把美国按同一图式摆开:联邦行政中枢对应党中央——发放权向白宫集中,关税权绕开国会,独立机构与联邦法院遭受系统攻击;跨国资本与平台对应私营企业——从发放者跌落为申请人,英伟达缴费、英特尔让股,硅谷与华尔街排队进白宫的画面,与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互为镜像;联邦州对应省市——对加州、纽约的联邦资金武器化,是央地轴上的资格回收,与化债收编省市同构;铁锈带家庭对应城乡个体——1990–2008年配置格局的剩余承担者。
但镜像不等于变成同一种东西。东西方的差别不在是否政治发放,而在发放的形态:规则型还是裁量型。CBAM(边境碳税)是规则型政治发放——标准公开、普遍适用、约束发放者自身;实体清单的个案豁免、145%到47%的关税摆动是裁量型。「美国在向中国趋同」的严格表述是:它的发放正在从规则型滑向裁量型。欧盟仍站在规则型一侧;北欧的社会次级发放者甚至还在运作——工会密度仍在六成上下。这正是同一场大转型在不同西方国家烈度迥异的原因;上一节的类型差异,全部可以重述为发放形态的差异,无须另起炉灶。
D 第四主体D(民主)的两种回应:同一种抗议的两种语言
同一个结构位置——剩余承担者——在两种制度下有不同的反应禀赋。西方的第四主体保留了最后一件发声工具:选票。于是承担者的反弹表现为民粹主义,而且正是这张选票把命令式再嵌选上了台——命令式再嵌不是降临在西方头上的外来物,是第四主体用残存的发声权召唤出来的。中国的第四主体没有任何发声工具,只剩微观退出:不生育、不消费、不负债、不进城。于是同一个反弹表现为通缩、生育崩塌、超额储蓄与提前还贷。
特朗普与通缩,是同一种民间D抗议的两种声音。
因果环在此合拢,而且环的每一段都跑在四主体链条上:中国第四主体D的微观退出制造内需塌陷;党中央以产能出海对冲,把政社轴压缩的代价外移给世界这个第五承担者;出海冲击西方的第四主体——铁锈带的第二次失血;西方第四主体用选票召唤命令式再嵌;西方收紧容纳空间、夺回发放权;党中央在外部空间收缩之下,进一步内压自己的第四主体。每一方的政治化都为对方的政治化提供合法性证明。中国不是大转型的例外或对立面,是这个环上功率最大的节点——而且因为它的发放权从未旁落,它先到了所有人正在去的地方。
所以不存在完全失去影响力的社会,即便其影响力依靠消极来实现。
E波兰尼的两处修正与三难空间的终点审视
大转型回到波兰尼,但需要两处修正。第一处本文已经给出:在中国,做嵌入动作的不是社会而是党——这就是反嵌。第二处是全球性的:波兰尼以为反向运动是社会保护自己免于市场;21世纪的版本是反向运动被国家俘获——国家以保护社会之名,同时防范市场与社会。弗雷泽所谓「三重运动」——市场化、社会保护、解放三方的博弈——在2020年代的具体形态是:社会保护的旗帜由国家接管,解放的议程被两边同时挤压。
最后回到三难空间。全球沿方向1(↑S,↓D,→G)的运动,其微观基础正是发放权的回流:只要G不被放弃,S_int的重新集中就必然以政社轴上D的压缩为代价——因为调整成本必须有人承担,而发放权的每一次转手,都是一次承担者的重新指定。三难给出几何结构,四主体给出力学方向。D、S、G坐标的每一次移动,都对应发放权在四主体网络中的一次具体转手。这就是第一篇与第二篇之间的闭环:第一篇讨论资本主义与民主为何脱嵌,第二篇的回答是——嵌入、脱嵌、再嵌、反嵌,说到底都是首要发放权的位置问题。
还有一句必须说的扫兴话:政治主导不等于政治能力。主权回来了,治理能力没有回来——145%到47%的关税摆动解决不了再工业化,化债解决不了地方财政,欧盟会监管不会增长。这是一个政治主导但政治无能的时代;主导权的回归先于治理能力的回归,而这个时间差本身,可能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险来源。也是这个大政治时代再次移动的根因。
六、结尾
1999年弗里德曼给「金色紧身衣」下的定义坦率得近乎自供:穿上它,你的经济会增长,你的政治会萎缩。那是「经济主导」时代的口号。2026年的世界把这件衣服反穿了——政治膨胀,经济萎缩。而且每一个脱下紧身衣的政治中心,都必须找人替它穿上:四主体框架告诉你去哪里找那个人。中国找到的是民企、省市与城乡个体;美国找到的是贸易伙伴、联邦州与移民;欧盟找到的是自己企业的合规部门。
第一篇以哈耶克的「自由主义独裁者」开场,现在可以合上这个环:资本花了四十年逃离民主,最终落入主权者怀抱。它如愿得到了独裁者——只是这个独裁者既不自由主义,也不止一个。
下一阶段中国的轨迹由几个要素决定:党中央能否为G_out找到实质性的替代承担者;五个承担者——民企、省市、城乡个体、世界外溢,以及最终的党中央自身——能否继续吸收剩余张力;西方的发放会停在规则型,还是滑向裁量型的更深处;以及强人政治如何处理接班问题,不然西方的每一次裁量型发放,都会在改选后抹平大半。无论答案如何,「中国独裁不适配市场」与「西方民主资本主义稳定」两个简单叙事都已被2026年证伪——它们都假设捆绑叙事仍然成立,而捆绑叙事的瓦解,正是发放权易手的别名。
这是2026年世界图谱的真正起点——不是冷战2.0,不是新威权主义崛起,也不是民主衰退,而是经济从属政治的时代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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