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棵葡萄树

史密斯太太请的女工玛丽亚早上来清扫了一会儿屋子,榔头他们听见吸尘器发出的轰隆声。两个小时后她就离开了。中午,改锥和钉子正在院子里清扫地上缀落的花瓣,榔头走过来对他们说:“我想了一夜。这院里还应该有一颗葡萄树。史密斯太太过去一直想要有一棵葡萄树的。葡萄的花、果是鸟儿和蜜蜂、蝴蝶都喜欢的食物。院子靠墙那个角落还剩下一块空地。葡萄树不占地方,可以搭一个架子,让它贴着铁丝网长。那儿阳光充足,葡萄会长得很好的。”

“但是我们的钱不够了,葡萄树挺贵呢,”钉子对榔头说。

榔头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回答说:“我们出去看看吧。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一棵葡萄树。”

“找到一棵葡萄树?” 改锥不禁叫出声来。“那需要多大的运气呀!”

“去找找看吧,”榔头说。

榔头带领改锥和钉子出门左拐右拐,又穿过好几条街,走进了一个富裕的小区。这儿都是一幢幢独立的房子,不少房子前后栽着好看的花。他们经过一家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边上有一株硕壮的枝叶繁茂的大樱桃树,树下是一丛盛开的金银花。闻着金银花散发出的一阵阵香甜花香,改锥夸赞说:“这家人把院子打理得真漂亮!”

一只红衣凤头鸟正在街边一棵大橡树顶上扬声唱着,歌声婉转悠长。榔头他们一边走路,一边心情愉快地听着。

一辆巨大的白色垃圾车缓缓地行驶过来。两个身穿绿背心工作服的垃圾工人一边跟着垃圾车走,一边把放在路边的垃圾袋甩进车里。一个两条胳膊上刺满刺青的女人牵着一条大狗走过来。她的狗伸着舌头,嘴里喷着热气,跟着主人快步向前走。一个门前插着一面美国国旗的屋子台阶上蹲了几只不同颜色的野猫,用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盯视着行人。路边一棵枯死的树下长满了野草。野草丛中放着大大小小的猫食塑料盒。一大群苍蝇正围绕着塑料盒嗡嗡地飞。

纽约市政府对各个区有不同的规定。这是一个不允许修建高楼的区,因此这里的新屋主都在买房后就把原先的房子完全拆掉,在原地上盖起一座崭新的宫殿式的大房子。这些房子都有高高的屋顶和巨大的廊柱,前面竖着一道漆黑的镂花大铁门。铁门上还有用金粉涂得亮闪闪的图案。新屋主们也还把从前院子里的树木花草彻底挖掉,给房子的前后左右全都铺上水泥或厚厚的大砖块。一眼望过去,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一棵草都看不见。

“他们要这样一个光秃秃的大广场做什么呢?”望着一幢幢前后左右都寸草不生的新房子,改锥问说。

“天知道!”榔头摇着头说。“纽约市政府其实有规定的,要求每户住家都必须留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栽种树木花草。但现在的人都不理睬这些规定。政府也顾不过来或者懒得管,所以就成了这样。”

“都这样铺成了水泥和砖块,鸟儿、蝴蝶、蜜蜂往哪里住呢?”钉子说。

榔头和改锥都没有吱声。

“还要往前走吗?”改锥又问榔头。

“对。很快就到了。”

走到一个街角上的人家门口时,榔头停住了脚。

这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街角屋,但房子已经搬空了,房子的两边也被用高高的涂着绿油漆的木板围挡住。木板上还刻了几个小窗口。窗口用透明塑料纸糊着,下面贴着几张纽约市政府的开工许可令。几个墨西哥裔工人正在院子里一边放着音乐,一边用铁锹挖地。地上堆着小山一般的黄土和一袋袋沙子及混凝土。

榔头他们三个互相望了一眼。看得出,这一家也刚换了屋主。

“以前我和史密斯先生来这家干过活儿,”榔头望着绿木板里面空荡荡的院子说。“他家有一棵很大的康阔葡萄树,每年结很多葡萄,是那种有籽、但很香很甜的葡萄。如今超市里都买不到那样好吃的葡萄。当时屋主看见史密斯先生喜欢,还剪下来一串让他带回来给史密斯太太。现在那棵葡萄树呢?”

“那不是!已经被挖掉了!”改锥回答说。

榔头顺着改锥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马路边停着的一辆大卡车上装了一棵枝叶浓密的葡萄树,几根葡萄枝耷拉在卡车的挡板外面。葡萄树正在开花,一些蜜蜂还在围着花飞来飞去。与葡萄树一起躺在卡车里的还有一棵茂盛的开着白色大花的狗木树。马路对面还停了另外一辆大卡车,车上放着一摞摞四方形的大花岗岩砖块。

“怎么把这么好的树也挖了!” 榔头心疼地说。
榔头开始在绿木板周围走来走去,仔细地察看地面。改锥和钉子不明白榔头在做什么,因为那里只有很多猪怏怏草、荠菜、车前子、狗尾草和一碰就粘到人身上的积雪草。草丛里还有几个空酒瓶、空塑料盒、脏纸巾以及吃剩扔掉的披萨饼。后来,榔头拍了拍手,扑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对改锥和钉子说:“今天没找到,明天我们再来。”

第二天,榔头又带着改锥和钉子去了那个街角屋外面,继续寻找葡萄树,但转来转去,仍是无功而返。第三天,他们又去了那里。这次改锥和钉子也学着榔头的样子,低着头,在杂草丛中仔细地察看,依旧没有看见葡萄树。

“算了!没有葡萄树就没有吧,”改锥失去信心了。“不可能你想要什么,就能得着什么。”

“你们快过来看!” 改锥的话音还未落,就听见榔头在那边喊。榔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如获至宝!

改锥和钉子看见,在一块绿木板下的一个细细的水泥缝隙里,长着一棵很不起眼的,花茎比细铁丝还要细的植物。绿木板只差一点就要压住它了。

“这是葡萄树?”改锥和钉子望着这棵不到两英寸的小植物,都疑惑地问。

“对啦!”榔头得意洋洋地答道。

“你能肯定?”

“百分之百!这叶子我一看就知道!它是那棵老葡萄树掉下来的籽长出来的。”

“天啊,真还找着了!”钉子高兴地说。

“功夫不负有心人嘛!”榔头说。

榔头蹲下去,把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小心地掐住葡萄树的细茎底部,轻轻地往上一提,把葡萄树从水泥缝里拔了出来。

“它能活吗?”钉子问榔头。

“植物的生命力很强,哪怕根上只有一根毛须,就能活!”

榔头他们不敢多耽误时间,立即打道回府,并以最快的速度把葡萄树种到了院子里。

秋天,小葡萄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褐色细茎。冬天的时候,大雪把整个后院覆盖,小葡萄树消失了。第二年春天,榔头急切地拨开积雪,看见小葡萄树仍然是一根细细的深褐色茎。

“活着吗?”钉子问。

“现在天还太冷,看不出来,”榔头答道。

又过了两个星期,一天早上,榔头他们发现,小葡萄树竟然顶着两片很小的绿叶,娉娉婷婷地站在积着一层薄薄白雪的地上!

“你是一个多么坚强、勇敢的小生命啊!” 钉子惊喜地赞叹说。

小葡萄树渐渐地长高了,头顶长出了一个弯弯的小分叉。榔头找来一根细木棍斜支在小葡萄树旁边,这样它就能顺着木棍攀绕着向上爬去。榔头又带领改锥和钉子去街上寻找木棍和木条。有一家人正在装修屋子,在人行道上扔了很多旧木条。榔头他们把木条扛回院子,搭了一个葡萄架。小葡萄树很快就爬上葡萄架上去了。不过它第一年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第二年也没有开花,没有结果。榔头告诉改锥和钉子要耐心等待。到了第三年春天,葡萄树长出了一簇簇很小的紧紧聚在一起的绿苞,不久,绿苞就开出了蓬松的绿色小花。

七月时,葡萄树上已经挂了一串串绿色葡萄。到了八月,葡萄变成了深蓝紫色。天啊!各种鸟儿都飞来了!除了平时常来的蓝玉鸟、红衣凤头鸟、知更鸟和猫鸟外,甚至从来都没看见过的巴尔的摩金莺、黄喉莺、美洲金丝雀也都来了!它们在葡萄树上呼朋唤友、你来我往,络绎不绝。榔头他们每天清晨都在悦耳的鸟叫声中醒来,并发出一阵阵惊呼:

“又来了一个新的!”

“是金黄鹂!”

“太漂亮了!”

“这个红色的是谁?它不是红衣凤头鸟!”

“是猩红唐纳雀!”

榔头、改锥和钉子对这棵葡萄树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他们忘不了它在水泥缝隙里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样子,也忘不了它顶着两片绿叶站在皑皑白雪中的那副勇敢、可爱样子。榔头更是洋洋得意,摆出一副经验老道的神气说:“记住一句英文谚语:苹果不会落到离苹果树很远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想要什么树,在大树附近一般都可以找到一棵小苗!”

飘来的生日气球

几个气球飘进了史密斯太太的后院,挂在花楸树的一根枝桠上。气球一个是粉色的,一个是淡蓝色,还有一个是浅黄色。它们一起被绑在一根镶着银丝的红绸带子上。每个气球上面都印着彩色的“生日快乐!”的字样。

昨天刮了一夜的大风, 今天早上风停了。气球是在飞过史密斯太太的后院时,绳子被缠绕在花楸树上了。看样子是哪个人家给孩子过生日,生日聚会结束后放出来的。

榔头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快。他走上前去,想把气球从树枝上摘下来。但气球的红绸绳子紧紧地缠在树上,榔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气球从树桠上取下来。取下来后,他又用脚去踩气球。然而气球表面很光滑,在地上滚来滚去,脚刚一踩上就又滚到一边去了,弄得榔头满头大汗。

“你要做什么呢?”改锥和钉子看榔头这样都觉得很奇怪。

“我要把气球里面的气放掉,”榔头一肚子没好气地说。他终于好不容易踩住了一个气球,用力地一跺脚,气球发出了巨大的“嘭”的一声响,碎成了好几个碎片。

“现在很多小孩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他们买来气球,请来小朋友们一起聚会庆祝,”榔头给改锥和钉子解释说。“可是聚会结束后他们就把气球放出去,任气球飞上天空。这是很不负责任的。因为这些气球不是被挂在树上,就像老杉树上挂的那个那样,长年累月地像鬼魂一样在风中飘荡,然后慢慢地风化消失,散出无数的微塑料污染空气;或者就是被吹进海里,把很多海洋动物害死。因为哪怕气球已经破了,气球的塑料片还会在水面上飘浮,海里的鱼和海龟等还以为这些塑料片是食物,就吞进肚里。这些塑料片不能被吸收消化,也很难被排泄出来。到后来,动物们的胃里就只是满满的塑料袋,最后都只能非常痛苦地死去!所以,庆祝完生日后,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气球扎破,放掉气,扔进垃圾桶里。”

一边说话,榔头又抬起脚,打算去踩第二只气球。钉子走上前,说:“我来试试吧。”钉子摁住一个气球,用自己尖细的钉子尖对准气球轻轻地一扎,气球发出长长的“噗哧”一声就瘪了。钉子又用同样方式把第三只气球里的气也放完后,拿起这两个已经干瘪了的气球,又捡起地上的那些气球碎片,丢进了垃圾桶。当天夜里,又刮起了大风。那只被挂在老杉树上的瘪气球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发出一阵阵阵哗啦哗啦的声响。榔头已经睡着了,改锥和钉子还醒着。想起白天榔头说过的那些话,钉子远远地注视着气球,说:“要是能够得着,我就会爬上去,把它拿下来,扔进垃圾桶。”

改锥没吭声。隔了会儿,他忽然眼睛看着钉子,说:“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是能说,还是不能说。”

“当然是说呵!”

“你做事用情太深,会活得很累。”

“是吗?”钉子吃惊地望着改锥问道。他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然而现在既然改锥这样说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想一想。想了一会儿后,钉子对榔头说:“我愿意这样活着,因为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

“可你就会经常失望、伤心,甚至被伤害呵!”

“没有关系呀,这样我才快乐。”

改锥听了钉子的回答,沉默着,没再说话。

 

来源:独立中文笔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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