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15日晚,香港独立书店留下书舍经理 Mandy 被警方戴上手铐带走。她身穿一件印有“我是书店店员”六字的黑色T恤,神情平静,举止从容。这一幕迅速在香港、台湾网络社群广泛传播,引发大量讨论与声援。
事后,有人介绍了这件T恤的来历。原来,它并非因这次事件而设计,而是猎人书店负责人黄文萱此前为筹办“独立书店推荐赏”所印制。当时邀请各界评审推荐心仪书店,希望借此串联推广香港独立书店文化,这件黑色T恤只是送给评审的一份纪念礼物。黄文萱后来感慨道:“谁也没想到,半年之后,这个设计登上了国际新闻。”
闻讯之后,除了“我是书店店员”六个字所带来的震撼,我更对“留下书舍”这个名字产生了浓厚兴趣。
创办人岑蕴华曾介绍书店名称的由来:
最初希望书店以新闻书籍、报道文学、纪实作品为主,所以一直想找一个与“新闻”“纪录”有关的名字。但这样的名字再加上“书店”,读起来总觉得不自然。后来有一天晚上忽然想到,记者的天职就是“留下纪录”“书写历史的初稿”,于是便有了“留下”。而“书舍””与粤语“书写”谐音,两者组合,便成了“留下书舍”。我们要继续留下书写。
后来,这个名字又被赋予了更多意义。
在这个时代,香港人不断面对“离开”与“留下”的抉择。对于决定留下来的人而言,“留下”二字既沉重,又充满共鸣。于是,“留下书舍”也成为“留下来的人”的书店。书店因此取了一个英文名字——Have A Nice Stay,寓意选择留下,也选择认真生活,认真做一点事情。
“书舍”本是古代对书房、书馆、读书之所的雅称,用作书店名称,不仅典雅,也自带浓郁的书卷气。
由“留下书舍”的粤语谐音“留下书写”,我不禁想到文天祥《过零丁洋》中的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汗青”原指烘烤竹简去除水分时竹片如同“出汗”,后来便成为史册的代称。而史册,不正是一本本书吗?“丹心”,又何尝不是那些选择留下的人始终不曾改变的一片赤诚?何尝不是在书写香港的史册?
香港政府随后发表声明,虽未点名涉事书店,但表示国安处根据海关转介,在一批由境外寄抵香港的货物中发现涉嫌具有煽动意图的书籍,并拘捕五人,指其涉嫌展示及出售相关书刊。
据多家香港媒体报道,涉事书籍之一,是台湾卫城出版社于2026年4月出版、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驻华府记者冯哲芸所着《唯红花绽放》。全书以作者驻华采访为基础,记录二十位在“民族复兴工程”背景下不同人物的经历,其中《书店老板》一章写的正是香港铜锣湾书店负责人林荣基。
我既对“留下书舍”的店名感兴趣,也对《唯红花绽放》这一书名颇有兴趣。
若以灯谜的眼光来看,它几乎就是一个天然的谜底,完全可以从历代咏梅诗中寻找最贴切的谜面。
宋代李公明《早梅》云:
东风才有又西风,群木山中叶叶空。
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
群木凋零,唯有梅花凌寒开放,意境十分贴切。然而诗句中已有“红”“花”二字,依照灯谜“面底不犯”的规则,不宜采用。
齐己《早梅》中的“昨夜一枝开”,亦是佳句。整首诗已暗含梅花之意,“一枝”可扣“唯”,“开”可扣“绽放”,扣合自然,十分巧妙。
然而,若论最为凝练、最为贴切者,终究还是王安石《梅花》中的一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凌寒独自开”,既点明梅花,又不与《唯红花绽放》一字相犯;“独自”对应“唯”,“开”对应“绽放”,无论意象还是谜法,都堪称天然绝配,可谓《唯红花绽放》最理想的谜面。
更重要的是,它所传达的,并不仅仅是梅花。
凌寒而立,独自开放,不因严冬而凋谢,不因风雪而低头。那是一种不惧寒冷、不畏肃杀的生命姿态。
当我再次看到留下书舍店员面对拘捕时平静坚定的神情,不禁又想起这句诗。
凌寒独自开。
谨以此句,献给留下书舍,也献给《唯红花绽放》。
转自作者脸书2026-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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