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杀死了那只反舌鸟?
这天,榔头、改锥和钉子又在街上走。不过榔头昨天夜里又失眠了,这会儿不断地打哈欠。
“真不像话!”改锥忽然望着路边一棵树说。
大概是以前哪个男孩为了好玩,用刀子将这棵树的树皮从上到下割开了。 男孩当时可能只是把树皮割开了一条缝,但随着树长大,割痕就变得又宽又长,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树心。
“唉,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榔头看见后,也叹气地说。“他们不知道树是要靠皮才能活的,而且树皮一旦被割开就再也不能愈合了!”
“这是什么呢?”这时,钉子指着树高处悬挂着一个小铁牌,问道。
那是一个薄薄的方形小铁牌,用一根钢丝制成的粗环挂在树干上。铁牌上写着:“我是你的新树!”牌子下方还有一个黑色二维码。
原来,纽约市政府这几年开始实行一个新政策。每在街上种一棵树,就要在树上挂一个小铁牌。
“给树上用钢丝环挂牌子真愚蠢!”榔头生气地说。“刚种下时树还小,树枝细,可以挂这牌子。但树会长大呀,树干会变粗,钢丝环没有弹性,又这样粗,这样下去树干就会被勒断了!”
改锥和钉子看见,挂着铁牌的钢丝环已经深深地嵌进树干里,把树皮都勒断了。再看过去,这条街的每棵树上都挂着这样的铁牌。
马路上汽车很多。开车的人也没有耐心,才刚等了一小会儿就用力地摁喇叭。
“这些人怎么就不能稍微等一下呢?”钉子说。或许是树身上的割痕和那些钢丝环勾起了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烦。
榔头带领改锥和钉子又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街道。这是个住宅区,有一些大楼,也有一些连栋屋。有的屋前打理得很好,有的屋前却荒草连天。
忽然,一阵清脆、欢快的“嘎、嘎、嘎”声从一家人的车道那边传来。榔头他们好奇地走了过去,看见这家的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道旁有一棵冬青树。冬青枝叶茂密,结着很多诱人的红浆果,一只反舌鸟正在那儿飞上飞下,吃树上的红浆果。它一边吃,一边“嘎、嘎”地叫着。这只反舌鸟长得十分秀气,一根长长的高高翘起的浅灰色尾巴,灰翅膀上有两道雪白的横纹。当它飞起来时,翅膀上的白横纹一闪一闪的,很像两只绣着白色图案的衣袖。
“反舌鸟是所有鸟当中最会唱歌的,它们能模仿两百多种声音,”榔头看着那只反舌鸟说。
“十九世纪,人们一度流行捕捉和出售反舌鸟,使反舌鸟几乎在一些地区被灭绝了。托马斯杰斐逊总统也有一只宠物反舌鸟呢!”
有趣的是,这只反舌鸟一点都不惧怕榔头他们,仍兀自一会儿钻到冬青里面去吃浆果,一会儿又跳到冬青顶上,一会儿又飞到车道的水泥地面上,把嘴里衔着的红浆果放在地上,翻过来又翻过去地吃;一边吃,还一边欢快地“嘎、嘎”叫着,吃一口,叫一声,仿佛它是在品尝过一道美食后满足地赞赏说:“唔,真好吃呀!”
反舌鸟的这种快乐神态顿时把钉子感染了,刚才心里的那一阵烦躁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他欣喜地望着反舌鸟,禁不住脱口赞赏道:“这鸟多可爱啊!”
“真可爱!”改锥也跟着说。
不久,榔头提醒说天快黑了,该往回走了。
“我明天还要再来这里!”走在路上,钉子说。
“我也想再来,”改锥说。
第二天,榔头、改锥和钉子上午在院子里干了会儿活后,就又一起向那户人家的车道走去,希望再遇见那只快乐的反舌鸟。然而,到了那里,他们没有看见反舌鸟,却惊愕地发现车道上散落着几根长长的灰色羽毛和几粒红浆果。冬青树下还有一团白茸茸的鸟毛,水泥地面上并遗留着几滴小小的血迹。
“反舌鸟被猫吃了!”榔头说。
“什么!”改锥和钉子同时大声地叫道。“不可能吧?”
“我知道。我以前看见过这样的情形的。只能是猫!”榔头叹了口气,答道。
钉子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可怜的鸟儿!”他悲痛地喊着。“它是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可是却……!”钉子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榔头和改锥默默地站在一旁。想起反舌鸟活泼、可爱的样子,尤其是它高高兴兴地一边吃,一边发出的“嘎,嘎”声,心里也都相当难过。
“是得有个办法才行,”回家路上,改锥说。
“只能去找议员,通过立法,”榔头说。“立法让猫都待在家里,而不是这样四处杀死鸟儿。”
第二天清晨,下着小雨,天空阴沉而灰暗。钉子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里?”改锥问。
“我要再去那儿看一看。”
“反舌鸟已经死了。”
“我知道。”
“今天猫也不会出来的,”榔头明白钉子的想法,说。“猫很怕雨,它们不喜欢身上的毛被打湿。”
第三天,天晴了。钉子睡醒后又一声不响地朝外走。榔头和改锥看见他这样,便也跟着一起出来。
那家车道地上原先散落的鸟毛都已经被清扫干净了。血迹被雨水洗过,看起来模模糊糊。那辆白色汽车还停在那里。正在这时,钉子发现一只野猫正匍匐在汽车底下。野猫身上的黑毛闪闪发亮,绿色的圆眼睛里迸射着咄咄逼人的光。
“就是你!”钉子高声喊着,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黑猫立刻快速地跑掉了。
“它躲在这里还想要再吃另一只鸟!”钉子说,眼里又涌出了泪水。
“它藏在汽车底下,难怪鸟儿没看见,”榔头说。
“猫是太精了!”改锥说。
想起榔头以前说的猫在城市里没有天敌,没有任何动物是吃猫的,钉子心里感到一阵不平。“这不公平!猫有权利活着,可是鸟儿也有权利活着呵!”
“世界就是很残酷、很不公平的,”榔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
改锥和钉子听了榔头的话没有出声。两人都感到心情有些压抑。
“那我们就只能接受吗?”一会儿,钉子又问榔头。
“接受什么?”榔头问。
“接受不公平?”
“哦!这可有点像是个哲学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榔头说。沉默了一会儿后,榔头答道:“我的想法是:不接受。因为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事情很糟糕,甚至很邪恶,无论我们多么不想接受,却就是无法改变。可是世界上也还有很多东西很美好,值得去爱,去赞美。我这样说对吗?所以,我想我们恐怕还是要保持住心中的美好愿望,不要因为失望就放弃,当然更不能去同流合污!”
榔头的话让钉子的心略微平静了一些。他刚想要说什么,但目光一触到那块有着模糊血迹的水泥地面就又感到一阵心痛。他蹲下去,用手抚摸着水泥地面,在心里默默地说:“真对不起,小反舌鸟。谢谢你带给我的欢乐。我会永远记住你活泼、可爱的样子。愿你在天上依旧那么快乐。”
回家后,榔头、改锥和钉子都立刻默不作声地开始干活,拔草、松地、修剪花枝,又把阻挡野猫的篱笆弄得更高了一些,直到天濛濛黑了才停下来。
栌兰
“嘿,这花怎么会长在这儿?”一天,榔头、改锥和钉子经过一栋很大的楼房时,榔头看着大楼车库外的一小块空地问道。
这一带差不多全是楼房。现在很多大楼为了节省开支,都只雇佣很少的管楼人。然而楼大、住户多,这些管楼人每天忙着清洁大楼和处理楼里的垃圾,没有时间再照顾大楼前后的花草,因此不少大楼都把楼前和楼后原先栽种花草的地面用厚塑料布覆盖住。不过这一小块地上没有盖塑料布,长了一株矮冬青树和浓密野草。野草当中有两棵植物。叶子深绿色肥厚,枝干却出奇地纤细,上面长了很多像星星一般的小圆花苞。花苞有些是鲜亮的黄色,有些是深粉色。即使置身这样浓密的荒草丛中,这两棵植物仍然显得窈窕多姿、十分醒目。
“小心!”改锥在一旁喊了一声,并用力推了榔头和钉子一把。
人行道上的一个很宽的水泥裂缝里躺着一只快死的苍蝇。一大群蚂蚁正黑压压地围成一团,拥挤着撕咬它。
“这花叫栌兰,是温热带的植物,很奇怪能长在这里,”榔头抬脚绕过苍蝇和那一团蚂蚁,说。
“我们挖一棵回去吧?”钉子建议道。“这么好看的花,长在这里太可惜了。再说也没有人会在意的,谁都会以为它们是野草呢!”
榔头思索了一下后,走过去,拨开野草,把栌兰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栌兰有一根粗壮的长根,根上带着很多细须,有些像人参。
“只拿一棵?”钉子问榔头。
“史密斯太太的院子太小,一棵就够了。”
一天下午,栌兰开花了。
栌兰的叶子很大、很肥厚,绿得像一块块帝王翡翠石。但叶子都只聚集在根部。花枝则长得又细又高,错落有致、婆婆娑娑。它的花是极小的五瓣单瓣,深粉色,有一个明亮耀眼的鹅黄色花芯,花芯里长着一簇细密的白花丝,每根花丝上都顶着一个鲜黄色的圆花蕊。一朵朵小花开在枝上犹如是一颗颗红宝石,再配上肥厚的深绿叶子,极为美丽!
不过白天很多时候栌兰都没有开花。花枝上只是满满的像星星一般的鲜黄色和粉色圆苞。
“栌兰是一种很有时间观念的花,”看到改锥和钉子疑惑的样子,榔头向他们解释道。“它只在每天的下午四点钟才开花,到下午六点钟花就又合住了。所以中国人也管栌兰叫‘申时花’。因为按照中国传统的时间记法,每天的下午四点钟是申时。”
改锥和钉子从未听说过花有时间观念,因此开始在每天的下午四点钟时设法站到栌兰前,想瞧瞧它是不是像榔头说的那样。他们发现,栌兰真的是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准时开花!有一天,他们倆在差一点要到四点钟的时候去看栌兰,时间稍微早了一点,栌兰就没有开花,满树都是鲜黄色和深粉色的小圆苞。但等他们去照管了一下别的花草后,仅仅才刚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一回头,四点钟过了,栌兰花就已经全开了,满树繁花、流光溢彩!到下午六点钟,栌兰花又全都闭合了。
看到栌兰这样可爱,钉子想起那座大楼外的空地上还有另一株栌兰,便说服榔头也去把那棵栌兰挖回来。可是当榔头、改锥和钉子兴冲冲地走到那片空地时,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冬青树的叶上沾满了不知名的已经干了的白色物质,先前茂盛的野草都纷纷倒在地上,变得枯萎焦黄。栌兰也已不见了踪影。看来是管楼人为了清除野草,给这块空地上不知道喷了什么化学药剂,把野草们,包括那棵栌兰,全都烧死了!
来源:独立中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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