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掳与回归:中国共产党与基督教的恩怨情仇(六)

1949年中共建政以来,与几乎所有的西方国家反目,出现了向苏联老大哥“一面倒”的局面。全国自上而下的清算帝国主义罪行,消除帝国主义文化侵略流毒,冻结西方国家和教会在华资产。每一所教会学校,都进驻了工作组,组织师生控诉帝国主义利用宗教,对中国人民的毒害。在这种形势之下,那些依靠西方国家财政、人力支持的教会学校,和大部分的神学院都支撑不下去了。1952年中央出台一个政策,在全国范围实行大专院校的院系调整。把所有教会大学收归国有,取消原有校名,并将其各门学科拆散,合并到公立学校里去。

本文记述金陵协和神学院的产生,和几番存废的过程,看中国基督教会的往事今生。

1951年,中共华东局统战部部长张执一,宗教局局长罗竹风(一位来自山东的老八路,自小跟作传道的母亲读圣经,另文介绍),会同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以下简称三自)的领导人,请来了华东地区的神学院负责人,来上海讨论联合事宜。会议中,提出:“互相尊重、求同存异”的原则,以图达到联合的目的。此建议得到大部分与会者的认同。也有不赞同的,贾玉铭的上海灵修院,陈崇桂的重庆神学院,表示不参加联合。

这次会议决议,华东11所神学院校实行合并,定名为金陵协和神学院,校址选在原金陵女子神学院院址:南京上海路大锏银巷13号。新任院长丁光训,各神学院院长分别担任副院长、教务长、总务长、以及各委员会主席。

兹列举参加联合的各神学院教师,及部分留校学生名单。

金陵神学院:诚质怡(院长)、陈泽民、谢景升、王治心、徐如雷、张士新、朱敬一、朱宝惠、黄素贞、陈濂、凌淳扬、杨占一、张丛敬、徐志刚、李维夷、魏忆徵、张崇静、赵志恩、李文智、林依萱、秦湘衡、许义均。

金陵女子神学院:王淑德(院长)、陈淑虔、包菊仙、朱珍宝、汪彭秀禾、王秀贤。

华北神学院:丁玉璋(院长)、孙汉书、邓天锡、管耕汶。

中央神学院:沈子高(院长)、魏希本、尤振中。

浸会神学院:吴继忠(院长)、王秀珩、柳婉英。

齐鲁神学院:罗世琦(院长)、赵鸿祥。

黄县浸会神学院:臧安堂(院长)。

中国神学院:韩彼得(院长)、邱钰源。

福建协和神学院:林光荣(院长)、杨振泰、陈端珪、刘月钦。

闽南神学院:高天锡(院长)、陈世义、谢雪如。

泰东神学院:汪维藩。

四十年代,自由派神学在西方国家的教会、神学院流行甚广,中国教会因各自差会背景的缘故,亦受其影响。另有一批坚持圣经原则,和基本教义的神学家,与社会福音派分庭抗礼,较知名的有贾玉铭、杨绍唐、王明道、倪柝声等。他们各自表述神学观点立场,隔空骂仗,甚至见面动手的事也有发生。

现在,这十几所神学院的师生,从全国各地来到南京,聚集在联合后的校园里,要归拢在一起上课、学习、生活、灵修。往日的辩论、吵架自然是难免,十几位院领导,为了排课程表,煞费苦心,昼夜思想。最后决定:分班上课,即同一门课,两种教法,请自由派神学观点的与基要派立场的两位老师分别开同一门课程,由学生自己选择。课程表贴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几十上百门课程。选自由派神学观点课程的学生,为“点一”,而选基要派神学观点课程的同学,为“点二”。从此,金陵校园书声琅琅,相安无事。

1957年,中国开始反右运动,金陵师生与社会上一样,先听取中央首长讲话,号召大鸣大放,其后展开严厉批判斗争。南京教会工作人员,也被集中到金陵协和神学院,一起搞运动。最后,被划右派的名单及处理结果,由南京青年会总干事韩文藻在贵格会礼拜堂宣布。南京三自会主席邵镜三眼见形势不对,跳井自杀。神学院被定为右派的有:教员臧安堂、陈世义;学生四名:林建华、洪光良(此二人送劳教)、邹培通、曹高茂(此二人开除学籍)。还有一名男生,本非批判对象,因为思想紧张,在宿舍上吊自杀。南京教会被定为右派的是:汪洋、徐恩赐、汪维藩。

关于金陵的反右运动,丁光训院长事后的说法是:“中央指示,每个部门划定右派的比例是5%。我们神学院有教职员五十名,照规定应该产生2.5个右派分子。我向上级反映,这0.5个右派的指标无法执行,予以上缴”。言下之意,他还“保护”了半个右派分子免遭厄运。

反右运动后期,又开始了“向党交心”运动。每一个人都要把自己的内心想法,用书面形式向党交代。被历次运动吓破了胆的金陵师生,纷纷写下了自证其罪的,为日后遭整肃的“交心材料”。

南京宗教局局长史正鉴来金陵协和神学院作政治报告,他在讲话中指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帝国主义这个皮,在中国已经不复存在了!你们宗教这个毛,还有留下的必要吗”?台下听众面面相觑,自知来日无多。

从镇反、三反五反、妓女从良、打击反动道会门、公私合营、合作化运动、反右,等等一系列的运动,使得每一个城市里,都出现了一大批失去原有职业的非生产性人口。不知是谁,喊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经过报纸杂志的报道宣传,中央六部委联合发文,输送城市闲散人员至国家边远地区的措施,执行得雷厉风行。金陵师生与南京教会工作人员,得到消息说可以去新疆,参加支援边疆建设。

两位同学何义纯、钟显信,主动要求前往打探消息,丁光训院长为他们送行。这两位如同当年受摩西派遣,窥探迦南地的约书亚,传回来新疆政府愿意接受金陵师生的消息。这对在一系列政治运动中,惊魂未定的金陵师生,和南京教会工作人员来说,不谛为一条生路。

报名获准参加赴新疆的金陵师生,和南京教会工作人员是:谢景升、刘月钦、杨振泰、谢雪如、赵鸿祥、邓天锡(金陵的教职员)。施得音、任神惠、于加德、罗厚美、裘凤娇、吴兆祥、张俪贞、殷爱德、虞静幼(神学生)。徐德宏、梁子兴、张爱群、朱延宗、王宝琴、罗文俊、徐淑芳、周美德、郑纯瑛(南京教会工作人员)。他们连同家属,沿着林则徐被朝廷流放新疆的足迹,登上了西去的火车。有人联想起,圣经记载的,当年以色列民被掳到异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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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师生支边光荣榜

1962年,全国的民众还在大饥荒中。一天,毛泽东邀北大教授任继愈,来书斋谈哲学。任趁机进言:宗教研究还是需要的。毛当即批准,成立世界宗教研究所,并任命其为第一任所长。遵圣上旨意,残留南京的部分金陵教职员,会同原燕京神学院的教员,在南京不事声张地恢复了金陵协和神学院。招募的学生中,大部分是逃过历次政治运动的各地教会工作人员。然而好景不长,1966年的夏天,红卫兵冲进校园,焚烧圣经,羞辱金陵师生,而后将其改为印刷红色书籍的场所。上一次大锏银巷校园遭遇劫难,是1937年的“南京大屠杀”,侵华日军将其占为宪兵司令部。

1976年,文革结束了。当年主持众神学院合并的张执一,担任了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罗竹风任上海社科院院长,兼中国大百科《宗教卷》编辑部主委。在这批党内开明派的推动下,金陵协和神学院再次恢复。及至今日,已有35届毕业生走出校门,服务于全国各地教会。

犹太民族是人类历史上命运多舛的民族,他们渴望在神应许之地生活。然而,在公元前七世纪以后的岁月中,以色列的王室、祭司和百姓,曾多次被亚述、新巴比伦王等异族强国掳去。这些被掳的人,史称“巴比伦之囚”。为了反抗异族压迫,犹太人多次抗争,公元135年,犹太人的起义彻底失败,罗马帝国把他们赶出了巴勒斯坦,耶路撒冷也被夷为平地,从此,犹太人开始了长达1800年的“大流散”时期。

19世纪初,犹太人开始“阿利亚运动”(Aliyah希伯莱语,原意为上升),即犹太人回归以色列故土运动。20世纪,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大量曾散居欧洲各国的犹太裔,纷纷移居到据说是上帝应许赐予的迦南美地,即今天的巴勒斯坦地区。1948年,联合国允许以色列建国时,人口仅为80万人。70年过去了,以色列国民达到800万人,仍不断有新人移民以色列,回归运动一波接着一波,方兴未艾。

回顾金陵协和神学院跌宕起伏的经历,恰似犹太民族历史上的被掳与回归。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圣经里记载上帝的应许:“看哪,我必亲自寻找我的羊,将他们寻见。牧人在羊四散的日子怎样寻找他的羊,我必将照样寻找我的羊。这些羊在密云黑暗的日子散到各处,我必从那里救回他们来。我必从万民中领出他们,从各国内聚集他们,引导他们归回故土”。

也许,读者还在惦念那批去新疆的,金陵师生们的命运。附上一篇旧作,文中记叙了他们中的一员,吴兆祥长老的新疆故事。

博尔塔拉忆往 (二十二):

《记中国最后一位基督教救世军军官吴兆祥》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离南京市繁华的新街口不远,有一条幽静整洁的小街,名叫大锏银巷。这个巷子13号的院落里,有几座被银杏树环绕着的灰色建筑,平日人迹罕见。

一九五二年,根据国家有关部门指示,华东地区十一所神学院合并,在这里成立了金陵协和神学院。一时间,来自各地的师生,操着不同方言,身着各式装束,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为了追求真道这一共同目标,聚集在这个不大的校园里。

在这群人里,有一位北京来的学生,被同学们称作“军官”。他人长得英俊,皮鞋与头发都收拾得锃亮,身着一件咔叽布的美军夹克。他的名字叫吴兆祥,是服务于北京基督教救世军的军官,被教会派来进修神学。

这里要与读者们一起补习一下有关救世军的背景情况。百度百科这样记载:The Salvation Army,中文名称基督教救世军,是一个1865年成立,以军队形式作为其架构和行政方针,并以基督教作为信仰基本的,国际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组织。救世军主要从事街头布道、慈善活动,和社会服务。他们的口号是:“以爱心代替枪炮的军队”。它的创办人希望能够把基督教传给穷困的人,并透过了解穷人们物质及心灵之需要来给予帮助。其国际总部位于英国伦敦,在全世界有几千个分部,分布在大约七十多个国家。救世军的牧师都是有军衔的,从少尉、上尉、少校…..乃至大将。

吴兆祥在救世军里具体是什么军衔,他在金陵的学业上如何,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那批神学生中,收获最大的。在学校期间,这个北京帅哥获取了一位来自江南女同学张俪贞的芳心,并且在院长和师生们的祝福中,在神学院举办了婚礼。

然而,蜜月还没度完,一场遍及全国的政治风暴,令各地的教会活动萎缩,大量教职人员生活无着,神学院也面临关门的境地。

这时,神学院师生得到一个也许是好消息的消息。国家六部委联合发文《关于处理城市闲散人口的通知》,要将解放以来,历次运动中清理出来的,不适宜继续留在城市里的人口,有序地安置到国家边远地区。

有战略眼光的吴兆祥,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方式,边疆地区需要人才、知识,且“天高皇帝远”,政治斗争的力道不太强。于是,在有关方面的协调下,金陵协和神学院师生,加入了“支援新疆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军,吴军官是这支队伍的副队长。

1959年,春寒料峭。金陵师生及家属近百人,登上了西去的列车。火车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正在建设中的兰新铁路最西端,尾垭站。金陵支边大军换汽车,继续向新疆首府乌鲁木齐进发,沿途风光虽美,但身怀六甲的张俪贞却无法欣赏。只见吴兆祥不断地鼓励妻子:要坚强!坚强些!终于坚持到把孩子生在了乌鲁木齐的医院里,给她取名叫:吴坚。

有一天,吴兆祥在市内大十字的明德路,看到矗立着一座十字架。原来是1944年国民政府的张治中将军,受派来新疆处理“三区革命”事件时,自己出钱买了这个人称“九间半房”的建筑。张将军请西北灵工团的传道人,创办迪化基督教会,直至今日。

吴兆祥陷入了沉思。刚刚才向党表示,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却又看到了熟悉又亲切的家人……。星期天,吴兆祥偷偷地溜进了明德路,看见好几位同学都来了。大家心照不宣,各自暗暗地祷告:“主啊,你必不离弃你的儿女”。多少年后,当吴兆祥又踏进这座教堂,他已是全新疆闻名的吴长老了。

金陵师生在新疆自治区党校受训三个月后,被当作国家干部,分派到新疆各基层部门工作。吴兆祥夫妇分配到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的温泉县,距乌鲁木齐600公里,距苏联边境不足30公里。

一辆马车把吴一家拉到了温泉县外贸局大院,张俪贞当会计,吴兆祥担任业务员,向牧民收购羊毛、牛皮等,供加工后出口。为了报答政府给出路的政策,这两口子勤奋工作、克勤克俭、善待他人,在当地是出名的“老好人”。

六十年代的这场政治风暴,是史无前例,而且无死角的。已经担任县外贸局副局长的吴军官,在劫难逃。他怎么解释基督教救世军不是反动军队,可是边陲小城的人,怎能相信?连知识水平高的上海,也把天主教的圣母军当作反革命军队,来斗倒斗臭啦。文革后期,吴兆祥被释放出来。我禁不住问他:你那件证明你是反动军官的美军军装是怎么回事嘛?吴苦笑着说:那是年轻时候爱炫,从地摊上买的旧货嘛。对了,经历了平津战役、淮海战役,民间流散了许多除了武器之外的美国军用物资。这几年我看电影《拯救大兵瑞恩》,汤姆汉克斯屁股上挂的那个军用水壶,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带帆布套的。

吴兆祥获得彻底平反,恢复了县处级职务,与他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的老伴,却没有能够熬到这一天。痛苦与失落,时刻噬咬着他的内心,吴兆祥想起了他在明德路教堂里的祷告,想起了他在救世军里服务的光景,这是他入党以来不曾有过的感觉。他走进了博尔塔拉基督徒聚会的地方,与众弟兄姊妹一起祷告。在他记忆深处的圣经知识,和属灵经验,如同活水源泉流淌。吴兆祥不但在所居住的地方参加聚会,还应邀在新疆许多的教会讲道、施洗,成为远近闻名的吴长老。

基督教在中国经历了什么,在中共强权下基督徒如何自处,若非亲临其境,人们是不能完全理解的。小人物见证了大时代。在我的心里,吴兆祥永远是一个有军衔的基督教救世军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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