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陇的山崖

——腊尔山古战场游记(三)

来源:网络  田老师

从乾州到平陇,三十里,当年清军用了四个月。我们坐老二的车去,只用了四十分钟。

老二在二炮台附近的加油站加完油后,使用导航系统直接去了平陇。我们不知道沿途过了哪些苗寨,也不知道经过的山嶺溪河的地名。导航语音提示下,我们知道到平陇了。

总觉得古人对山川河流的描述带有极大的夸张成分。除了上腊尔山台地的路段,如乌巢河、屯粮城、大龙洞、矮寨等处可称陡险外,台地之下的乾州至平陇一带,只能称为丘陵。

“平隆,城西南三十里。由城取道大坡数层至其地,山势陡险,径路幽曲,逆苗吴八月凭以为固。苗险苗要。”(《苗防备览》)

平陇,一个极其普通的苗寨。丘陵中有一坝水田 ,四周山势平缓,只一处山峰挺立。原来可能依山而居,现因公路修通,太多沿路而居占去不少田土。胡子说,四十年前到过平陇,还知道苗王府的遗址。但我们走遍了苗寨,胡子都没有找回他依稀的记忆。

苗王府,就是吴八月家的房屋。吴八月称王后,苗人称他家为苗王府。与众不同的是,苗王府内有一张铺着虎皮的座椅,石柳邓、石三保们曾在此议事。

吴八月,副百户长,石三保的表哥,大概也就是瓜藤亲一类。当年石三保称王,请识字的表哥吴八月写传贴,传遍生苗区的苗酋。乾嘉苗变的初期,吴八月是个极低调的老人。六十七岁的他,在民间传说中是个武功高强的人。手执大刀,砍开了乾州城门。但毕竟在那个冷兵器年代,六十七岁上战场挣命的可能性极小。清廷在苗变初期一直认为,为乱苗酋就是石柳邓、石三保、吴陇登、吴天半等,直到清兵破了大寨营、黄瓜寨、乌巢河之后,才发现平陇的吴八月,是比其他苗酋更强大的“首逆”。

吴八月称王,是在乾隆六十年八月。此时,松桃至永绥、永绥至凤凰、永绥至保靖的交通线已被清军打通。腊尔山台地只剩下鸭堡寨和天星山两处未被清军击破。鸭堡寨的吴陇登自黄瓜寨被破后,一直有投降的端倪。吴八月觉察后,派了一支平陇的苗人名为协防实为绊住吴陇登而进驻鸭堡寨防区。丢寨无兵的石柳邓和石三保们先后去了平陇,不服输的吴天半仍在乌巢河周边一带不停地邀人打仗,吴陇登则躲在暗处,派人与清军秘密接洽投降事宜。因此,吴八月的称王,并不是受全域内拥戴,而是在以平陇为核心的周边未剿未降的各路苗酋拥戴下称王的。

吴八月称王不到三个月,乾隆六十年十一月初二,吴八月在廊家寨被“吴陇登等诱执”,其具体经过,免去繁复的考证简述如下:吴陇登手下与清军秘密接触之后,得出一致结论:“既使官兵攻克鸭堡寨,势必胁同吴陇登窜入乾州,平陇等处,又复据险负嵎,剿除未免费力,必须设法先将该犯擒获”,接着散布:“十月二十八、二十九等日后,其隆棚、廊家各处紧要苗寨亦陆续乞降”,以此诱使吴八月前来劝阻。吴八月果然如期来到廊家寨。廊家寨离鸭堡寨十里,是吴陇登管辖的中心区域,其女婿、亲家是隆棚、廊家一带的首领,并早已暗降。吴陇登以清军为后援,指派其女婿、亲家带人擒获了吴八月。吴八月被擒,一是对吴陇登的轻信“原本是一家”,二是过于自信,连亲兵和将领都没有带。整个被擒的过程,没有明显的反抗的情节。

嘉庆元年二月中旬,吴八月遭脔割凌迟。关于吴八月遇难的过程,没有明确的记载。民间有两种传说:一是在乾州城门寸磔枭示,二是站笼巡游苗疆,遇一寨就割几刀,终因失血身亡。辞世地点不明。终年六十七年。

回到村外停车的地方再看一眼平陇,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没有行人。秋收后裸露的土地一遍狼藉。近年来修建的砖房,沿弯曲的公路排开。离公路稍远处,有三两幢废弃偏斜欲坠的木屋。连续的阴雨天,犹有初冬的寒意。

有一中年男子从村外迎面走来,我赶忙上前招呼,他一边抽着我递的烟一边走着回答我的问题。平陇现在就吴八月的遗物什么的都没有了。没有坟,没有墓,没有吴八月的血脉。三十多年前,寨上接待过从北京来的人,据说是吴八月的后人。最后,中年汉子带我走了一段小路,来到一处园圃坎上,指着对面挺立的山峰说,那里有吴八月的碑。雨天路不好走,你在这里看看就行了。我顺着他的手势看去,雨雾蒙蒙,什么都没有。“在岩坎上,那些白色的东西就是碑。有一把菜刀,刀下是一清兵将领,刀后有一匹白马,骑马的就是吴八月”。终于看清了,对面黛绿的崖壁上,有一团白色的斑纹,紧凑如一图案。

“要会看,才看得出”。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山崖的照片,直接在手机上读图,仍看不懂。胡子在车上打电话催我。我才发现,烟盒已空,中年男子已悄然离开。我急忙往村外停车处赶去。

吴八月有四个儿子,分别叫吴廷玉(有一女)、吴廷英(有二女)、吴廷礼(有一子、长孙)、吴廷义(有一子)。吴八月被擒后,吴廷礼带领弟兄和平陇众苗赴鸭堡寨复仇。鸭堡寨众苗在清军的支持下,仍然没能抵挡住吴廷礼的平陇苗兵。结果,鸭堡寨被吴廷礼烧光。回平陇途中,还顺带烧了坪郎降苗杨鼎元住宅和三岔坪降苗吴庭举的住宅。

在石柳邓的支持下,吴八月三儿吴廷礼继任苗王。

嘉庆元年三月初四,吴廷礼病逝。石柳邓等秘不发丧。吴八月四儿吴庭义时年26岁,石柳邓扶持其内部称王。

嘉庆元年六月十六,乾州被清军收复。开始布署围剿坪陇。此时,黔楚西省降苗已达二十万。吴庭义等面对两个公开的敌人:清军主力和降苗。

嘉庆元年十月十七日,在金川屯练及降苗为前锋、数万清军进攻下,坪陇失陷了。降苗吴庭试将清军带到苗王府,除虎皮座椅,公案等外,旁屋还停有棺木,继任苗王吴廷礼尚未下葬。清军当即将棺木及全寨房屋一并焚烧。

嘉庆元年十二月初六,石柳邓战死。十二月十一,吴八月侄儿吴庭梁投降。十二月十五,受伤躲在岩洞里的吴庭义被吴庭梁擒献。之后,又将石柳邓的次子石老二及妻女、石老乔妻、石老观妻儿等擒献,十二月二十三,又将石三保的妻子、长子、次子、幼女全行捆拿。吴陇登也将石三保的幼子石老五捉献。

嘉庆二年正月初二,吴庭义及石柳邓的四个儿子及其他连坐的妇幼数十人,押解进京。正月初八,吴八月的大儿、二儿兄弟俩被降苗抓获。

吴八月的四个儿子,除三儿吴廷礼病亡外,其余均被清军枭首。其长孙吴廷礼之子,也被斩首。其儿媳、三个孙女、一个孙儿被押解进京,集中隔离于北京门头沟。

回吉首的路上,胡子说,他看过一张二十多年的照片,是在平陇寨上拍的一幅标语“欢迎北京亲人回家”,记录了被抓到北京未斩的留作人质的苗人后代在一百八十多年后,首次回平陇省亲的情景。之后,不再有报道。他又说,十多年前,他在北京做图书发行时,陪一位湘西自治州驻京办事处的哥们同门头沟村的撒村长喝过一顿酒。撒村长说,他家来源于平陇,但现在已改成满族了。撒村长当时做印刷业,做的很大。算来,他今年应有八十多岁了。如果当真,撒村长的祖辈,应是吴庭义之子这一脉。苗王后代未绝。

老二把车开到了社塘坡乡政府。因是周末,乡政府无人值守。我电话询问一位退休的兄长,他曾主管过湘西自治州民族事务。退休领导电话中说,关于吴八月的纪念碑,坪陇没有,社塘坡没有,吉首也没有。问其原因,退休领导顾左右而言其他:“有八月楼,八月湖,以吴八月命名的”。八月楼,就是四十年前的吉首市政府招待所,八月湖,离平陇不远的一座水库。两处的八月,都是吴八月的名字。十年前,八月楼被开发商变成了八月楼步行街,而八月湖至今名称未变。

回到吉首,挑一家苗鱼馆喝酒祛寒。席间,胡子详细叙述了与撒村长喝酒的情形。按说,苗族是一个习惯祭祖、崇拜英雄的族群,为使子孙后代不被歧视,撒村长的祖先改了姓,但把平陇的故事传了下来,真不容易。看来,生存环境会改变很多族群固有的元素。我们又谈起坪陇失陷的那一役:“割获首级四十五颗,抢获枪刀器械甚多”。我们分析,不降的苗人,选择了有计划的规模性撤退,然后开始规模性外逃,史称苗族“最后一次迁徙”。湖北宣思的苗族,明确地说出迁徙时间为乾嘉年间,迁出地为腊尔山一带,所讲苗话与腊尔山一带极相似。广西一支苗族也在迁出时间、迁出地点、族群语言等处相近似。因在苗变初期,坪陇一带的苗人反清的有三四万众,除去后来部分投降的外,逃散被杀的记录并不多。从“抢获枪刀器械甚多”来看,扔下武器逃命的可能性最大。

回到家中,急忙将手机中平陇山崖的图片传上电脑。通过屏幕放大,按中年男人“要会看,才看的出”的提示下,我遵循幼儿按图识物的游戏规则开始读图。首先,找到了那把菜刀。极似现代家庭剁骨的砍刀,依稀还溅有血。刀下,一壮汉已被齐胸砍断。刀的背后,似有一披战袍的将军,只是白马,仅剩下两只细长的耳朵。这就是吴八月的碑。吴八月骑白马挥菜刀砍清兵的碑。

读懂了平陇山崖的碑文,我如释重负。想起一幅苗族朋友送的苗绣作品,就是几簇波浪的图案,简洁、明快。它表达的不是对水的热爱,却是讲述苗族在迁徙过程中涉及的几条大河。苗族没有文字。对历史的传述主要是古老歌谣口口传颂,另外就是苗绣等有形象意味的平面作品。古老歌经代代的传唱,已经找不到历史的细节。而苗绣则抽象到更为简练的关键元素。平陇山崖的吴八月碑文,就是一个苗族人用自己的方式铭记历史的例证。由此,我们可以找到苗族新神话的更多的证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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