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特截图

我自认不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但是我看到鲍彤先生悼念钟沛璋先生的文字,我的眼眶竟然湿了,这是近年少有的情况。写了条推文,仍感到意犹未尽。

最近又读到一篇议论钟先生送别式上出现了鲍彤花圈的文章,颇不感冒,促使我要把我的感慨写出来。

我了解到的锺沛璋

网上钟沛璋先生的人物经历十分简单:1946年在上海创办中联广播电台,并任台长(国统区唯一由中共地下党掌握的公开广播电台)。1948年起任《青年知识》半月刊主编。建国后,负责创办了上海《青年报》,任总编辑。后任《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副社长,中共中央宣传部新闻局局长。括号裡的那句说明还是我搜集的结果。

其实钟先生的经历要丰富得多。15岁,还是初二学生,他就由同学吴学谦介绍加入中共。后来为搞学生运动,他到南京中央大学、上海交通大学读书,他是上海交大地下党的支部书记,他的支部有一个学生党员叫江泽民。1950年,他不满26岁,在上海创办《青年报》,担任总编辑,因发表的文章被人民日报转载受到胡耀邦的关注,调他进京担任团中央机关报《中国青年报》的副总编辑,他创办了广有影响的副刊《辣椒》。这个刊名,已经埋下他数年后遭遇的伏笔。 1957年,他和同在中青报的夫人陈敏双双被打成右派,被开除党籍,发配山东劳动改造。1961年摘掉右派分子帽子调回报社,在副刊做普通编辑,后任知识部主任。文革,作为“摘帽右派”再次成为中青报专政对象,到河南信阳地区五七干校劳动8年,1977年回到报社。1978年底他的右派得以改正,重新担任《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当然得力于中组部部长胡耀邦为“地富反坏右”摘帽,当时的华国锋还担任党的主席和军委主席。1982年担任中宣部新闻局局长。(以上补充材料,来源于丁邢、傅国涌、杨浪纪念文章,《大师》、新民网的专访。下面还会摘用)

从中青报升进中宣部之前,钟沛璋仍旧是该报的副总编,只是增加了一副——副社长。32年在同一报社,升升降降,出出进进,最后还是担任最初的同一职务,这在被打成右派的新闻出版人中还不只一个。我熟悉和尊敬的何家栋先生也是如此。1957年因为出版了刘宾雁的文集,也被打成右派,带著右派帽子还编辑了小说《刘志丹》。文革“因为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的最高指示,下放农村劳改,一个儿子被打死,一个儿子自杀。右派被更正之后,是腰上系着根草绳回到工人出版社的,还当他的副社长兼副总编。这都属于中国最不正常年代裡的“正常事”。

拨乱反正,就是让中国步入正常年代。对于改革,鲍彤先生有句评语“改革就是改错,改毛泽东的错。”钟沛璋从报社“双副”的位置,直接升为中宣部新闻局局长,领导和管理中央和全国报纸,是领导中国走向正常化的总书记的胡耀邦的知人善用,是中共党内民主生活正常化的象徵。而何家栋就没有如此幸运,1985年,正是钟沛璋担任中宣部新闻局局长时期,何家栋因为在他创办的《开拓》创刊号上发表了刘宾雁的中篇“第二种忠诚”,杂志被封,他也被迫离休告老了。刘宾雁则被批示;“刘宾雁就不要当记者了,还是去当作家吧。”要刘调离人民日报,去作协。写批示的正是胡耀邦。我当时就此事件写了长篇报导,发在香港徐四民的《镜报》月刊上,镜报销量当月翻番,世界各大媒体转载,胡耀邦收回成命。刘宾雁激动地说:“幸亏有个台湾和香港!”他指的是新闻自由。我当然享受不到,我因为这篇报导,成了中新社自由化分子,还连累中新社专稿部主任冯钜昌丢了官。

插进这麽多陈年往事,我想说走向正常年代,是多麽不易,有那麽多引领和推动中国改革开放的人和事,一个个折戟沉沙,而这又是多麽值得我们回忆和思索的时代。令人扼腕的是,这个时代已经离我们而去。

鲍彤致歉的是钟沛璋办报最轰动的大亮点

鲍彤向钟沛璋致歉的一件事,发生在1980年10月16日,中青报根据丰泽园饭庄的青年厨师陈爱武向中纪委举报商业部部长王磊到饭庄吃“霸王餐”,中纪委核实情况后,发通报批评王磊,王磊和商业部向丰泽园致歉的事件,经过再核实,写了通讯《敢于向特权挑战的人》。钟沛璋拍板,将这篇通讯发在头版头条,将事件公之于众,对王部长进行了公开批评。立即产生了轰动效应,不仅社会轰动,报纸出版后不到几个小时,就传到中南海国务院九点召开的例会。

41年之后,鲍彤在这篇对钟沛璋的祭文中第一次披露1980年10月16日国务院例会的情况:“赵紫阳一般提早一两分钟到,大家一般提早五分或十分钟到。紫阳到会前,照例是大家三三两两七嘴八舌‘开小会’的时刻。于是有人提到了《中国青年报》的这个头条。副总理万里没有听清楚,问‘什麽事?’有人就向他解释。万里说:我不知道啊,报纸为什麽不跟国务院打个招呼啊?正当此时,紫阳进来了,见大家议论纷纷,就问什麽事啊,万里又说了一遍。紫阳当即表态附和:是啊,报纸批评国务院的部长,应该跟国务院打个招呼。接著,例会正式开始,讨论预定的议题,没有再谈王磊。”

当天鲍彤在中南海,遇到当时中宣部新闻局局长王揖,文革之前他是人民日报副总编。王揖 “一把把我拖进他的办公室,坐定,只问我一句话,‘紫阳怎麽能这样说?’”晚上有人敲门,来人是钟沛璋,他对鲍彤发出一连串的问话:”如果批评部长应该跟国务院打招呼,是不是批评处长应该跟部长打招呼,批评厅长应该跟省长打招呼,批评老百姓应该跟居民委员会打招呼?报纸以后该怎麽工作法?“这就是1980年的两位新闻界的领导人。

鲍彤称“钟沛璋先生不是伟人。他是一位正常人——正常地思考正常地行动的人。”这是极高的评价。

鲍彤思考一夜,第二天没有把王揖、钟沛璋的批评转告赵紫阳。他写道“我的自我辩解的‘理由’是不能‘影响’紫阳和万里的‘关係’。这个‘关係’太重要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做‘影响’国务院这两位主要领导人‘关係的罪人。”依照在政治中枢工作的严格要求,鲍彤当时的决定无可厚非。是年2月,十一届五中全会,赵紫阳选为政治局常委,万里选为书记处书记。3月赵紫阳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组长;万里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成员。4月,赵、万同时担任副总理。5月鲍彤被中组部安排为赵紫阳的秘书。9月华国锋辞去国务院总理,由赵紫阳接任。这是一个新组建的政府,一切工作都在磨合。王、钟的批评,对于许多人可能不足挂齿,但是鲍彤却为此事愧疚40馀年,他曾託人向锺沛璋道歉,还希望能当面道歉,最后却是” 我鲍彤献花圈,表达的是一个自愧不正常的人向一位正常人的忏悔和悲痛。“

钟沛璋批评国务院之后的正常和不正常

1980年10月17日 人民日报在头版发表了和中青报同样内容的报导,以显对中青报的支持。这要谈到胡绩伟,他是华国锋直接安排的人民日报总编辑,也是胡耀邦推动思想解放的主要助手。

10月31日钟沛璋在重要部门召开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草案)》的党内讨论会上公开批评了国务院。他说:““广大人民认为是大好事,但是国务院有关同志却是另一种反应,认为这样做不好,不该点名,担心这样会煽动群众对政府的不满等等。实际上,这样是为王磊同志开脱,而且还定了两条杠杠,一是点名要经过批准,一是要先党内后党外。我们不禁要问,你搞特权是谁批准的,你搞特权有没有想到党,有没有想到党外的影响,为什麽现在抬出党来为特权保驾?“不可谓不尖锐,但是事实与鲍彤亲身经历的有出入,出入还不小。但是并未因此再惹麻烦,正是国家政治生活走向正常的证明。

是年,11月3日人民日报提供版面,发表锺沛璋署名的评论员文章《开一代民主新风——评厨师批评部长》,该文提出 “利用报纸来监督公仆……是建立正常民主生活不可缺少的渠道。”

钟沛璋担任中宣部新闻局局长期间,提出恢复新闻出版署,宣传部只管思想,推动党政分开。对于党报应该怎么办,他坚持要搞批评,要搞舆论监督,要讲新闻真实性,不能搞虚假宣传。甚至对刘宾雁的“报告文学”都提出过忠告,“报告”一定要真实,不能有文学的夸张和虚构。都是他在80年代大变革中使得国家成为正常国家,新闻成为正常新闻,所做的重要努力。

2008年10月26日中青报刊登了一篇文章《小厨师勇批大部长》,以纪念28年前报纸辉煌的一页。引发众多媒体对已经退休的多年锺沛璋的採访,其中首次披露了上文所引钟沛璋对赵、万国务院的尖锐批评 。上世纪80年前后,北京晚报发表过批评一位副部长为了自家安全强行要求煤气站搬家,遭致几条街的居民反对,最后只好自己搬家的通讯。指明这个副部长就是李鹏的文章很多。过去网上也能搜到,现在已经被删的乾乾淨淨。但是钟沛璋批评赵紫阳的内容都保留在网上,正因为批评的是赵紫阳。《小厨师勇批大部长》这样的旧文今天也再难产生轰动效应,因为这样的社会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

钟沛璋晚年还有一个不正常的遭遇,他将思考辑成的一本书《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一个老共产党人的世纪思索》竟然找不到出版社,只能在老部下的帮助下出了自印本。

鲍彤在悼文最后写道:“我认为:像钟先生这样的正常人应该越来越多,而我这种不正常的人必须诚心诚意向正常人学习,从而越来越少——这个国家就有希望了。“鲍彤不只是谦虚,而是希望。回首40年,令人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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