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人处在有限、无知和无力的状态,因此人性的原初意识,就是对乌有的美好的愿景的偏好。所以,从接受的角度看,每个人的初期阅读,最打动自己的就是看上去很美的左倾思想。

关于人类原初左倾的处境,圣经早已描述,「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创世记,3.6)。仔细辨析这段话,我们会发现夏娃的判断力都是基于对自己的美好愿望的满足,这种满足感体现为四个方面:食物的满足感;审美的满足感;主观偏好的满足感;智慧的满足感。每一种满足都是对人性的安慰,人类的始祖在魔鬼的诱惑之下,一开始就放弃了对自己所谓有限之人的惊醒,怀疑和批评,一开始就已经不愿意深刻认识自己。由此,一部人类思想史就在这样的看上去很美的左倾偏好中磅礴展开。

文学是人类最初的艺术形式,因此文学现象是人类精神最初始的现象,几乎所有文明记载的开端,都是由文学组成的,这意味着文学是一门左倾的艺术。事实就是如此,一直以来所有的文学家普遍都是左派,一部文学史就是左派们的抒情历史。

考察每个人的成长史,我们也发现一个事实,每个人年轻时都有醒目的文学冲动,这说明一个人的青春岁月一定是左倾的。所以关于年轻人的境况,我们必须理解三个事实,其一,文学青年现象事实上是发生在文学范围内的左倾共鸣,因此具有普遍性;其二,一个人在三十岁之前如果不是左派,说明这个年轻人不曾拥有充满激情的幻想岁月;其三,一个人如果三十岁以后还停留在左倾状态,要么他是个骗子,要么是个愚昧之人。

我初读经济学经典著作,最打动我的就是森的著作,《以自由看待发展》,《饥饿与公共行为》,《身份与暴力》,都是我的细读书目,为此我写下了一篇篇芬芳的书评,至今还有人提及,还有人阅读。现在看来,森的左倾思想安慰了我的左倾思想,加固了我的关于弱势群体的忧患意识和启蒙角色想象。森的思想体系帮助我快速变成一个左倾公共知识分子,并且是为数不多的以经济学为专业视角的公共知识分子。这种公共知识分子的姿势,就是帮弱势群体说话,努力批评政府,在这样的双向工作中,从来不考虑自己作为一个有限有罪之人的人性幽暗性,这意味着我在观念秩序的层面事实上已开始就把自己放在高于弱势群体同时也高于政府的启蒙先生为止。

直到我苦读圣经之后,并且把整个经济学思想史梳理一遍之后,我才发现森在思想史上的位置。森的福利经济学,森对于正义的思考,的确表现出对弱势群体的无尽关怀,对公平自由的普世追寻,但他的确不理解更加重要的人性的不确定性,他在某种乌托邦的幻觉之中不经意地高估了人的关于绝对正义的能力

这是我此时此刻的思考,当我们试图解释这个悲惨世界,我们必须有能力回到人的原初立场:人从开始就是有限、有罪、无知、无力和无耻之人;到了现在,人依然是有限、有罪、无知、无力和无耻之人;以后也是如此。所以一个真实的思想家,在任何时候必须守住关于人的基本判断,必须有能力回到个体之人,守住对个体之人的基本想象。人性比万物都诡诈,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不确定性的秩序存在。有鉴于此,任何关于在这个由人组成的世界里试图建立理想国的思想和行为,都将无一例外地走向左倾,走向毫无悬念的灾难之中。

维特根斯坦之后,思想家们再也无法回到个体,现代知识人都是宏大叙事的爱好者,所思所想都是人类命运,我们集体忘记了一个个体之人如何成为自治之人的传统命题。

在这样的意义上,一个人一生最大的任务,事实上是和自己的原初意识和原初观念秩序作战,用一种「超越性的观念秩序」来更新自己的「原初观念秩序」。哈耶克说过,用观念打败观念,人们理解这句话,往往立足于人与人之间的思想争辩,事实上真正的战场,发生在一个人的心灵范围之内。

这个世界上真正完成了观念秩序更新的人少之又少。一个人要完成这样的工作,存在三大困境:

其一,对上帝的话语的超越性观念秩序无法有效倾听,无法有效理解。

其二,对自己的原初观念秩序缺乏必要的怀疑能力。

其三,在过程的意义上每个人总是止步于中途目的,对人的目的论缺乏综合想象能力。

所以,这个看似繁荣的世界,人们不仅对世界知之甚少,事实上对自己的认知更少。每个人都与生俱来地处在有限理性的状态,每个人都表现为挥之不去的无知和无力的状态。然而人类整体上似乎不接受这种无知和无力的局面,因此表现为人类的无耻。

由此,当我们考察人类的局面,我们意识到人性的一种一直存在的无耻困境:我们无力,我们无知,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之人,然而我们却幻想在大地上建立理想国。然而当我们讨论到底什么是我们的理想,我们却模糊了,我们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准确而且清晰地描述我们的所谓理想。

过去,如果我们对人性无耻的定义存在不解,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明确地说出,所谓无耻,就是有罪的人试图建立理想国(地上天国)的观念与行为。

这个幻觉中的地上天国,堆满了人类热爱的名词,比如理想国、大同社会、太阳城、乌托邦、共产主义、全球化、多元化、联合国、欧盟、世界公民、叠加共识,还有由一群流氓地痞杜撰出来的所谓人类命运共同体。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都是人类为了安慰自己的无知和有罪而琢磨出来的左派名词。即使人类社会在过去几千年因为这些漂亮的名词不断陷入饥荒、战争和瘟疫,但人类社会一直不改其志,坚定不移地要把左派的精神发扬光大。

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时代,就是人类历史上左倾思想和左倾行为的高潮时代之一。当我们看见我们这个时代充斥着全球化、多元化、世界公民、叠加共识等美丽新词汇;当我们在放弃甚至诅咒上帝信仰之后高呼无差别的人人平等;当我们在努力否定家庭的意义、教会的意义、努力否定资本主义自由企业的意义之后竟然高呼公平即正义;当我们的身边充斥着联合国、欧盟等人为设计的超国家边界的巨无霸联合体;当我们竟然发现这个世界可能存在一个更加具有野心的深层影子政府,我们有足够的事实给出判断,我们处在一个左倾的高峰时代,人类社会正在又一次构造巴别塔。理所当然,在不久之后,我们将集体走进一种令人愁苦的灾难之中,所有人都要哀哭,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所有人都将在苦难之中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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