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 :  舍得一身剐,敢把老毛拉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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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陵章 南京知青,原山西矿机厂锻压车间工人。1976年四五事件发生后,给厂领导写了份小字报,公开替四五事件辩护,为邓小平鸣冤同年4月21日在厂批斗大会上被捕。关押期间把攻击矛头对准毛泽东。大同市中级法院上报拟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大同市委决定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西省委改判无期徒刑。服刑2年,1978年10月13日大同市中级法院宣布胡陵章无罪,彻底平反。

 

1976我在大同市矿山机械厂当工人,在全厂批斗大会上,亲眼目睹胡陵章被戴上手铐押出大礼堂时,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1978他平反后,立刻与他联系上。1979年4月10日中午,胡陵章回家探亲路过北京,与我在北京大学见面了。当时我正在北大上学。

    他脸色苍白,体形单薄,一拳头能打躺下。可能是长期单独关押还没缓过来。戴个白镜框眼镜,一对狭长的豆角眼,孩子般天真。身穿浅灰色敞领上衣,蓝色涤卡裤。 在北大校园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实在太普通了。

但他冒死为老邓说话,怒斥毛泽东的事迹若公布出来,定会震惊全北大,甚至全北京市!北京有一些青年为四五和老邓挺身而出蒙冤入狱,但像他这样一心求死,狂叫:“舍得一身剐,敢把老毛拉下马”的肯定没有。而当年的那些战斗英雄董存瑞、黄继光更绝无这等胆识。这个默默无闻的大同市工人胡陵章却对审讯的警察出了“敢把老毛拉下马”得惊天动地,全中国独一无二!

   坐在图书馆前碧绿的草坪上,头顶蓝天,我们尽情聊着。这是个少见的勇士,为了将来在自己书里写写他,我边听他说,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

   “现在,工厂对你好一点了吗?”

   “跟过去一个样。听说要没我这事,许书记就当上重工局副局长了。现在邓小平恢复了工作,他积极整我犯了错误,提拔泡了汤,你说他能舒服吗?”

   “厂里给你开平反大会了吗?”

   “没开。许书记说市里开了,厂里就不用开了。”

   “原来在什么场合批斗的你,现在就应该在什么场合宣布给你平反。”

   “反正厂里没有,他们面子不好看嘛。”

   “听说山西有好几家报纸介绍了你的事迹?”

   “没有。就《山西青年》登了篇通讯,《大同报》只登了个消息。据说,《山西日报》的记者把文章都写好了,但省委管宣传的书记王大任不同意,因为我骂了老毛。”

   “给我讲讲你进监狱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他滔滔不绝讲起来。以下是根据他的叙述,所做的记录:

   省第一监狱是山西省最大的监狱,门口的牌子比你们北京大学的牌子还大,白底黑字“山西省第一监狱”,旁边还挂一个牌子:“山西省祁县联合工厂”。监狱正面是办公楼,两侧是监狱干部的家属区。后面才是真正的监狱,左面为工厂区,右面为居住区,全部围在4米5高,半米厚的砖墙内。砖墙上面还有一米高电网。四角是塔状岗楼,并有4个大探照灯。有一连解放军警卫。狱内分13个中队,每中队有一百多人,全狱关着大约1,600名犯人。

   进了监狱后,先分到集训中队,每个新犯人都要首先在集训中队学习狱规,交待余罪余恶。  

   进去后,我被剃了光头,换上黑色囚服,囚服左胸处写着“劳改犯”3个白字,并写着××中队,××××号。我一看这囚服就来气,穿在身上太侮辱人了。晚上,我脱下囚服,给扯成两半。这就捅了马蜂窝。马上被当成反面典型,交给积极分子帮助。这些人巴不得有机会向政府讨好,卖力地把我痛打一顿,边打边问 :“你为什么撕囚服?”

   “我没罪,干嘛给我穿这衣服?”

   “废话!你扯囚服就是犯罪!”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

“认不认罪?”

“我没罪!”

他们自然生气,又噼哩啪啦狠打一通。干警们基本不打,他们授意犯人打。犯人有学习小组长,还有一些积极分子。记得那次犯人打我时,中队指导员就站在旁边。他说:“胡陵章,你别以为判无期徒刑就没事了。你反毛主席是死罪,再不老实就枪毙你狗日的!”  

犯人积极分子附和道:“说,你到底认不认罪?”

   “我没罪!”

“啪”一大嘴巴抽得我眼冒金星。“咚”又一脚把我踢得肚疼得直不起腰。我被打得实在难以忍受就说:“好,我认罪!给我拿纸来。”他们立马给我纸笔,我就写到:      

      我的认罪书

   古人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红旗》杂志、中共中央文件不足为据。四五事件后,我认为中国共产党已经蜕变成修正主义党。为了坚持真理,我准备献出一切,无罪可认!

这下子给他们气懵了,好猖狂啊,你小子竟敢恶毒攻击共产党!立马围着我一阵死打。从此把我转到重点组,这里专门整治不认罪,态度不好的犯人。由一帮表现好的犯人管理。

那天,中队指导员前来巡视,对我大声喝斥:“胡陵章,你认罪也得认,不认罪也得认。你敢猖狂,我们就敢对你进行斗争,七斗八斗,强迫你低头认罪!值星员,今天让犯人们再帮助帮助他!”说完就走了。

那值星员是个老头儿,晋东南武斗头子,被判无期徒刑。他最初悄悄对我说:“算了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别鸡蛋碰石头了。杀你跟杀条狗,逞什么英雄?我们都是有死罪的人,政府不杀就够宽大的了,我打心眼儿里感谢政府。”

我对他说:“四五运动是人民群众悼念总理的革命行动,我替四五说话无罪!”

   老头儿板起面孔说:“你别不知好歹,犯浑,那咱就不客气了。”

  “来吧,我就是没罪。”

  “攫起来!”他低声喝道。几个犯人猛扑过来,扭住我胳膊,把我按弯腰,头碰着膝盖。

老头儿说:“现在,我们对你进行帮助。胡陵章,你为什么说天安门事件是革命事件?”

   我给攫得满头大汗,头快碰着地,直发懵,愤愤回答:“悼念周总理无罪!”

   “那放火,烧汽车,打便衣警察,冲人民大会堂也都没错吗?”

   “这是逼出来的!”

   老头儿一本正经道:“可让那些外国记者看到了,国际影响多不好!”

   “国家都这个地步了,还顾及什么国际影响?”

“日你个球!”老家伙飞起一脚,正踢到我蛋蛋,疼得全身冒冷汗。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裤裆,等缓过劲后说:“自古以来当走狗的,都没好下场!”

就这样,连着斗了我两个星期。天天挨攫,深弯腰,时间长了,大腿后面的一根筋疼极了。到最后给斗得抬不起腿,自己连炕都上不了,得拖着腿爬上去。实在受不了了,我看见石队长就向他嚷:你们这是不是共产党的监狱?为什么搞体罚,搞肉刑?。

石队长火了:“你真是猖狂到极点,还敢污蔑共产党的监狱!给我捆起来!再不老实,就给你送禁闭室!”

我说:“送就送,你们比法西斯还法西斯!”

“好,你敢诬蔑无产阶级专政!”

“我就诬蔑了!”

“给狗日的绑紧点!看他有多猖狂!”

一声令下,我被从头到脚捆起来,像捆要杀的猪一样。犯人可劲儿勒,用脚踩在身上勒,直给我勒昏过去。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关在禁闭室里。脚上还给砸上24斤重的脚镣。这一天是1976年8月4日,我记得非常清楚。这是进监狱后不到两个月发生的事。

禁闭室是监狱里的监狱,里面除了死刑犯,就是态度不好,破坏狱规的犯人。

   看禁闭室的犯人给我松绑时,很有经验,一边松,一边捶我被勒的胳膊。解开麻绳后,全身跟针扎般的疼,手指头都变黑了。

   我原来不知道脚镣有多沉,24斤是值星员告我的。铁匠也是犯人,上面让打多重就打多重。24斤是最重的。脚镣上有5个拳头大的粗铁链,每个有18毫米粗,跟手指头差不多,两边用大铆钉砸死。

   刚戴上这么重的脚镣后,抬不起脚来,只能拖着走。两个脚踝骨都给磨破,但看守不许用布包扎伤口,也不许用布垫脚镣。所以步子不敢迈大,迈大了脚镣会磕疼伤口。步步都要在60厘米以内,你想想吧,迈一步要比常人多费24斤力气,走得非常慢,还要像唱戏的一样走八字,这样镣链的响声才最小,否则要受罚。看守不许我们把脚镣弄出响声。

禁闭室地处监狱东南角。共8间房排成一排,全部钢筋水泥筑成。建筑结构很像猪圈,只是围墙比猪圈高。每间牢房4平米,外面还有4平米空地。牢房有一扇铁门,空地外还有一扇铁门,共两道铁门,上两道大铁锁。牢房内水泥炕占去一半,配有一个便桶,再无他物。靠近屋顶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上面竖着4根3厘米粗钢棍,窗户上没玻璃也没纱窗。每个禁闭室之间有高墙隔绝。夏天有半小时放风,冬天就整天关在里面。牢房内空空荡荡,连碗筷吃完饭后都要收走。

每天3顿饭,早晨一碗玉米面粥,中午两个小窝头,一勺熬菜。晚上跟中午一样。反正让你饿不死,活着又难受。要不犯人就不怕坐禁闭了。肚里空空,我一星期才大一次便,没东西可拉呀!人一饿,大脑思维就受到影响,平时记得很熟的唐诗,一饿就全忘了。只有吃完窝头,肚子不叫唤了才有记忆力。饿得我曾把一床被子里的棉花一点点全吃光,明知道人体吸收不了也要吃,胃里只要有点东西会好受一点。我还吃过蚂蚁、手纸、牙膏……

   在禁闭室里每天早6点起床,晚10点睡觉。白天必须把被褥卷起来,端坐在水泥炕上反省。那水泥炕粗糙不平,尽是硬疙瘩,很硌屁股,而且坐着还不许靠墙,不许靠行李,更不许站起来走动,整天就让你坐在水泥炕上磨屁股。禁闭室共有8个看守,住在顶西头的两间屋里。两人一组,昼夜值班。这些看守也都是犯人,表现好才被调来看禁闭室。他们立功心切,一天到晚巡查,找岔儿治你。我因为在里面走动,弄响脚镣,没少挨打。每天坐10个钟头,屁股根本受不了,疼极了,怎么也得站起来走动一下。

   在禁闭室里,皮带被搜走,站起来时要提着裤子。每天早饭后倒一次便桶,这时能碰见其他禁闭室的犯人,彼此不准说话,排好队,一块去倒。每人一手提着便桶,一手提着裤子,两脚拖着脚镣,慢慢移动,像鸭子样一扭一扭,铁链花花地响,那场面永远也忘不了。比渣滓洞集中营里的犯人都不如。起码人家不用老提着裤子吧。

在里面,你如果老实听话,规规矩矩,还能有点不被打的人权。你要不低头认罪,跟管教干部作对,那就完了,别说人权,猪狗都不如啊。有一次发囚服,我又给扯了。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强奸,四没贪污,什么罪没有,干吗要穿这玩意儿,太恶心了。人都喜欢好看,不喜欢丑陋,我也是这样。结果,看守把我反绑起来,给吊到禁闭室窗户的铁棍上。共3道绳勒进我胳膊的肉里,双脚离地,悬空吊了20来个小时,还带着24斤重的脚镣啊!刚开始,我破口大骂,后来没劲骂了,渐渐昏了过去,脚上24斤的大铁镣几乎要把小腿揪断。最后放下我时,腿没法站了,两胳膊也完全不能动,两手肿得厚了一倍,手碰到东西,毫无知觉。腕子也肿了,手铐勒出一圈黑血印。他们给我端来一碗棒子面粥,放在地上,馋得我干着急。全身动弹不了。过了好半天,才恢复知觉,我爬过去,端起碗,手还不好使,把粥全洒在水泥地上。我饿呀,就用舌头在地上舔,舔得满脸是粥。最后把水泥地上的粥全舔干净。

你说:谁会把狗吊这么久,折磨它?谁会捆绑狗,那么狠地勒?谁会给狗戴24斤大铁镣?人真不如狗呀!在里面,说话声大了要打,站起来要打,弄响脚镣要打,靠墙坐要打,被子没迭好也要打。冬天很冷,窗户上不安玻璃,故意冻你。镣子把脚踝骨磨破冻烂,我冷的没法,就偷偷用被子盖住双脚,可没少挨打。看守说:镣代表法律,法律不能走样,拿被子盖脚,让法律走样了……

  有一次,我靠墙睡着了,被看守发现,用皮带猛抽。打你的时候,身体还必须保持原样,否则打得更凶。我粗粗算了一下,在这20个月的单独囚禁中,平均每星期都要挨一次打。看守们知道我反毛主席,死心塌地反动,随时可能毙掉,怎么打都没事。打得越凶才越显得忠于政府,能有好处。嘿呀,你不认罪真猪狗不如,一点都不过分,哪家的猪和狗会这么狠打?我在禁闭室别说人权,连猪权狗权都没有。

  我给你粗略算算:这20个月中,吊在窗户上两次;猪蹄扣(两手和两脚倒背着绑在一起)3次,最短一黑夜,最长捆了20小时;飞机铐5次,夏天两次,冬天3次;捆木板至少20次。

   哎呀,那飞机铐最难忍受。从后背,把你左右两胳膊一上一下铐在一起,两条胳膊活活给扭成个8字,脖子都伸不直。我忍无可忍就只好咬紧牙,硬攫胳膊,把胳膊攫过来,变成了背铐……看守看见了,都特惊讶,好奇我的胳膊怎么没攫断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愣把胳膊给拧过来。人难受时,如果拧断一条胳膊能减轻一点痛苦,真会毫不犹豫扭断。豁出去了,实在受不了这么铐。

   他们一反铐,我就不吃饭。你总让我跟猪一样,用嘴拱着吃,拱得满脸都是粥,糟蹋我,符合条政策?拿筷子吃饭也是基本人权吧。死罪就死罪,可没那么吃饭的罪。对国民党战俘也没这样干吧?

  捆木板是个非常非常可怕的酷刑。把我捆得见了木板就发毛。一捆就一天一夜呀!说30次有点儿冤枉他们,但20次绝对有。木板宽半米,长2米,中间架空,把你按在上面,带铐带镣,像棍子一样直直地绑紧。怕你留提前量,还狠命勒,疼得喘不上气。刚开始下面还给垫床被子,后来就是光秃秃木板。松绑时,全身都是血印,腰也给捆僵直,没法弯曲。人的脊柱是弓形的,用绳子硬给勒成钢轨一样直,时间长了怎么受得了?

有一回,我被绑在木板上,正巧管教科长来巡视,问看守“他怎么了?”看守说:“不老实,反改造。”管教科长喝道:“胡陵章,你死到临头,还不老实?这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头上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法天,地上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法地,你敢不伏法?”

我说:“我没罪,服什么法?”

“你把矛头对准了毛主席和党中央,罪大恶极。”

  “我就没罪。”

   他说:“不把你脑袋绑蔫巴了,算你鸡巴头子硬!”

我全身给绑在木板上,除脖子和手指头能动动外,其余都被固定,一动不能动。任凭苍蝇、蚊子、小虫意在我脸上、身上、裤裆里爬,无法。又疼又饿又渴又热又痒痒。夜里,我斜着眼睛,透过小窗户能望见天上的星星。想起了毛老头,恨得咬牙切齿。千刀万剐他也不能平民愤!在你的国家,在你的监狱,这么虐待批评你的犯人,罄竹难书哇!这时才体会到平时能自由自在伸伸胳膊,抬抬腿,走几步路真幸福,真舒服呀!

以后,我一见木板就害怕,脊背发凉。

有个犯人看守还曾私下劝我:“不管案子冤不冤,先认罪,再慢慢申诉。老实一点,这样日子过得比较舒坦。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我坐牢20年的经验。劳改也有诀窍呀。

我说:“鲁迅:中国人有的是奴隶,有的是奴才,做奴才比奴隶还可悲。”

  很生气又给我绑在木板上,呆了一天。还换上最小手铐,铐不上,他就用拳头使劲砸上。

……

  冬天牢房奇冷,只土炕烧得有点热乎气。窗户上呼呼进冷风。也许你要问为什么不安玻璃?原来窗户上是有玻璃的,但自有人把玻璃敲碎,割腕自杀后,就把玻璃统统拆了。禁闭室后面就是猪圈,一到夏天秽气熏天。我的眼镜被没收,闭着眼睛随便一抓,手里就能捏死好几个蚊子。当然,要是有人来参观,看守就命令我们打扫卫生,地上泼来苏水,窗上按上绿纱窗,每人多给半桶水洗脸。但等人一走,纱窗就拿走,一切照旧。——为什么拿走纱窗呢?也是为了防止自杀。就有犯人弄下一块纱窗,卷成一个小铁棒,慢慢的把自己颈动脉挫破。  

我共禁闭了20个月,期间没洗过一个澡。说真的,禁闭室里每天只给两碗水,喝都不够,别说洗了。有一次,捆完木板后,我渴得要命,站不起来,腰失去作用了。外面正好下雨,靠窗户的水泥地上有个小洼洼,积了点水。我就慢慢在地上爬,直爬到窗根底下,用嘴嘬着,舌头舔着那小里的一点积水

在禁闭室里根本不刷牙洗脸,所有的洗碗水我都喝进肚。指甲长了没法剪,就自己用牙咬或在墙上、地上磨。头是半年给理一次,一律光头。

1976年9月6日,毛泽东去世。犯人不许悼念毛主席。监狱工厂没有鸣笛,犯人也不许带黑纱、白花。

   对于毛泽东死,我心情很复杂。虽然我曾说过:“舍得一身剐,敢把老毛拉下马”,但不能说我对他一点感情没有。我生气的是他老糊涂了,搞起一言堂,父传子,家天下,近小人,远忠良。抛弃了人民,任着性子自己胡来。

毛死后没几天,祁县地区中级法院开始提审我。我知道他们准备下手了。监狱里无期徒刑以上的犯人,只要再被地区中级法院提审,都是要改判死刑。

   祁县中级法院的人问我:你有哪些继续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的言行?

   我说:没有。

   他们问:你攻击过伟大领袖毛主席没有?

   我说:他是镇压四五天安门事件的总头子,他变质了!

   法官一拍桌子:不许你在这放毒!

   ……

   最后一次审讯时,法官向我宣布:胡陵章,你在伏刑期间,仍坚持反动立场,抗拒改造,猖狂攻击党和政府,实属罪大恶极。省一监已向本院提出报告,要求从严惩处。我们就要做出最后判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没说话,情不自禁流了泪。本来一抓进来,我就抱着被枪毙的决心,从没想活着出去。但真正死到临头时,内心仍然很矛盾,很痛苦。

法官问我:胡陵章,你为什么流泪?

  我苦笑道:别的不后悔,就后悔一件事,我应该把给厂里写的那封信抄成大字报公开贴出来!

结果很奇怪,这批死刑又没有我。那次宣判我们监狱共毙了4个,都是我禁闭室的邻居。监狱操场上横挂着白布黑字“宽严大会”,主席台两侧各写着“改恶从善,前途光明;怙恶不悛,死路一条。”枪毙的人里有个70岁老头,拖着24斤重脚镣,根本走不动道,是被两人架走的。这老头住在我隔壁,给日本当过翻译,判了无期徒刑。多年坐牢给关出精神错乱,老喊冤,结果喊到阎王爷那去了。  

这大约是1976年10月发生的事。杀这几个犯人可能是给毛主席祭祀一下吧。但更主要的是威慑,杀一儆百,警告犯人不要浑水摸鱼,趁机闹事。

我又一次从鬼门关活了过来。可能是上面有人保我,反正法院的人对我态度还算客气。可监狱不干,还一个劲打报告要求从严处理我。说不从严判我,他们没法管其他犯人了。这是后来一个年轻犯人偷偷告我的。狱政科的干部多次对他们讲:你们不要学胡陵章,他是不想活了,才瞎球闹。哼,不信政府就收拾不了他,这次没他,下次他跑不了!哼哼,让他再多吃几饭吧。”

所以那一段,看守对我说打就打,说绑就绑。打一头要宰的猪不犯法,打一个准备枪毙的反革命更不犯法,还显得政治觉悟高,何乐不为?毛主席说了对反动阶级绝不施仁政。直到1977年5月,邓小平给中共中央的信转发到各省市,老邓明显要上台了,监狱才转变了态度,不许看守再打我。

以后,有犯人提醒我,要小心他们杀人灭口。一定注意不要再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所以,我说话就注意了,不再胡说八道。

   但拖到1978年3月13日我才被从禁闭室里放出来,共蹲了20个月零6天的单身监禁。当铁匠把脚镣上的铆钉给砸下来,卸下24斤重负,我没了脚镣,却不会走路了。迈一步不知用多大力气,轻的好像没了腿。事先,我提醒自己迈第一步要少用劲儿,还是用大了,竟给摔了一跟头。我跟两三岁小孩一样,得重新学走路了。重新摸索迈一步要用多大劲儿。总提心吊胆,怕碰破脚腕子。戴那么沉的脚镣,每天都得消耗我半个窝头热量。冬天起码要在被窝里暖两个钟头,脚镣才不冰人。

   20个月的单身禁闭,怎么熬钟点?

我每天坐在炕头打盹,毛选五卷精读了3遍,十大关系能背下来。用指甲在肥皂上刻字玩。将来,我可以给你刻个图章。我常仔细观察墙上的蜘蛛。原来不知道它有几条腿,现在知道了有8条腿。牢房里的蜘蛛腿都很短,在一个小洞里结一片网。上面有许多死蚂蚁的空壳壳。蚂蚁若稍稍碰一下丝,蜘蛛便嗖地扑过去,用丝缠住蚂蚁,再把它吮吸干。我不喜欢蜘蛛,见了它,常给按死。这家伙太霸道,到处都飘着它拉的丝,还在我行李上乱爬。

放风时,我特爱看蚂蚁打架,像看惊险电影一样过瘾。小院里有两种蚂蚁。一种褐色的,一种黑色的。我先用死苍蝇把黑蚂蚁引出来,然后把死苍蝇放到褐蚂蚁洞口,那死苍蝇上面的黑蚂蚁就会跟褐蚂蚁开战。但黑蚂蚁个儿小,打不过褐蚂蚁。有时我就帮着黑蚂蚁打,用小棍戳褐蚂蚁,但这家伙跑得贼快。夏天放风时,偶尔可在小院内呆一个小时。我就头顶烈日趴在地上看蚂蚁打仗,没眼镜,鼻尖几乎挨着地。自己找乐儿呗。

里面真是一座大学,可以学到不少本领。我不抽烟,也学会了钻木取火。先找一根小细木棍,再将一条薄薄的干棉絮卷在小棍上,一定卷紧,然后放到自己的塑料鞋底上,用手掌按住小棍来回用力搓,等搓到有股焦糊味时,用手扯下棉絮,赶快使劲甩,就能甩出火星来。

   ……

胡陵章多次说:我在走前人没有走的道路。我事后分析这可能是指他要公开向毛泽东宣战,要革毛泽东的命。多少年来,毛泽东已给神化成红太阳、大救星。是我们的伟大统帅,伟大导师,伟大舵手,伟大领袖。胡陵章却破天荒把矛头直指毛泽东,这确实是前人没有过的。

他说话平静,有条有理,完全不像某些人所说有精神病。但一些举动确实有点异常。比如他失恋,半夜砸不相干的女工宿舍玻璃;还有他扬言毛泽东死了,他是毛丢了的儿子要接班,好像不正常。但仔细分析一下也都可以解释。他失恋后,受到精神刺激,对女性怀有愤慨,就砸女生宿舍玻璃发泄。感觉自己总被世人轻视,冲动之下,就吹嘘自己是毛的儿子,毛死了,自己要接班……这是年轻人精神空虚,用吹牛抬高自己,开玩笑解闷而已

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工人,为激励自己反抗皇帝,鼓舞士气,必然要拔高自己,美化自己,膨胀自己,所以即便他确实有些妄想症,认知能力完全正常,所作所为不容贬损。事实上很多大天才都精神异常,牛顿、贝多芬、狄更斯等等。而尼采、舒曼、梵高等干脆就是疯子,精神分裂症患者。

四五事件发生后,胡陵章天安门广场民众暴力镇压所激怒,公然声称“毛泽东变了,变成中国最大的修正主义者!”“我要革命,革毛泽东的命!”指名道姓要“舍得一身剐,敢把老毛拉下马!”“他反人民,就要打倒他!”这些话那时候谁敢公开说出来呀?胡陵章却在1976年4月份清查反革命的时候,公开说出来。这不是一般的勇敢。是特别特别的百万里挑一的勇敢。

在监狱死刑犯的禁闭室里戴着24脚镣20个月。两次准备杀两次幸免。实在罕见。我一边埋头记,一边想他的遭遇太传奇了,比小说还小说。

   他的脸苍白细嫩,小鼻子小嘴小眼睛,完全一奶油小生像。百思不解,他超人的勇气从哪里来?除了妄想症,以为自己死不了,还可能是少年气盛,人一生气就不怕死了。

他讲的狱中经历,真实生动,每一句话我都舍不得丢,拼命在笔记本上记。从中午一直聊到晚上,之后他到海淀镇红艺照相馆照了个合影。再去长征饭馆吃了晚饭。我要了5个菜,两瓶啤酒,请他好好吃了个饱。结果口袋里只剩下2块多钱,这月还有十多天。

   他当晚还要回大同。晚饭后,我陪他乘车到北京火车站。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继续听他讲,边听边往本子上记。他详细地给我讲了每次被捆木板的经过;给我画了一监禁闭室的平面图;给我看了他脚腕上的伤痕;给我描述了犯人里的怪人怪事;还给我背诵了他写在判决书后面的两首诗:

                         

             西望残阳落余辉,离巢燕子去依依。

              破雾穿云展翅飞,征途之上多风雨。

                           

              万里征途蜀道难,危崖高悬入云端。

              倚天拔剑劈岩石,留取忠心一片丹。

 

   诗很一般般,远不如他这个人出众。一想到他是我生平所接触的第一个始终不低头认罪,几乎杀掉的反革命犯,就很激动,千方百计想知道他内心世界的秘密。“嘿,你给我讲讲,你为什么不怕死?你怎么就不怕死?”

   “四五之后,给气糊涂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我豁出去了。当时就一个念头:快判死刑,立即执行。死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可是你被关禁闭很长时间。情绪不可能老那么冲动,心情平静时为什么还不怕死?”

   他笑笑:“我情绪怎能平静呢?管教干部授意犯人天天‘帮助’我,他们都认为我必死无疑,放心大胆地‘帮助’,把我‘帮助’得伤痕累累。我只是恨他们,我要越害怕,他们越高兴,我怎能让他们高兴呢?”

   “你真的一点不怕死?”

“当然想活罗!可是在和对手干红了眼,就豁出了。”

1979年4月10日在海淀镇红艺照相馆与胡陵章

    应我请求,胡陵章又仔细给我介绍了钻木取火的要领,我听入了神,忘了看表,竟误了晚上9点40分的火车!也好,就痛痛快快地听他说一晚上吧。他胡陵章关了2年的单身监禁,身边的犯人不时被杀,在死亡线上挣扎了600多个日日夜夜,太单调又太惨烈!太平淡又太惊心动魄!有多少可以写进小说的好细节啊。趁这个机会好好采访,让他倾诉个痛快吧!

他又细细给我介绍怎样在肥皂上刻篆字;怎样用牙啃脚指甲;怎样在水泥地将牙刷把磨成小五星;怎样自己跟自己下象棋,一个脑子分两个用;他说他整天坐着睡觉坐出了功夫,即便睡着了,脖子也不打弯儿。他说为了能有个苍蝇,引发蚂蚁打仗,他学会了用手抓苍蝇,几乎百发百中……

一直聊到凌晨2点,浓浓的睡意粘住了眼皮,我俩才昏昏沉沉入睡。

   411日早上7点睡醒后,又接着聊。他是两次从死刑下活过来的人,想要了解情况太多了。但为防止误车,我们提前排队进站。

握手告别时,不知何故,我流了泪,真是挥泪告别。

我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条好汉子!中国人的骄傲!”    “不敢当,不敢当。”他脸色凝重,连连摇头,非常谦虚,没一点狂气。

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了自己。他的思想就是自己的思想。但自己不敢说出来,他却替我们所有同情四五事件,同情老邓的人蹲了大狱,受了大苦。我知道虽然《山西青年》介绍了他的事迹,但厂领导对他并不好,继续干又脏又累的炉前工,一些人硬说他有精神病,把他半夜砸女工宿舍玻璃的事反复宣扬。厂里姑娘见了他,像见了妖怪,一脸惶惑。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妈个蛋的,这是我毕生中第一次流泪送人。啊,我宁可与高官厚禄的父母断绝来往,也舍不得丢了这个小工人的交情!看见他就像看见了自己,当然我比他老奸巨猾,更善于伪装。

春天的清晨,北京站里相当凄冷。我望着胡陵章瘦削的身影,感觉他真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全身还散发着坟墓气味。脚腕和手腕都留着镣铐疤痕。——监狱政委曾发令一定要在他出狱前把伤治好,可疤痕却消灭不了。哎呀,但愿我将来坐牢时,不要遭受如此酷刑。

尊重人权最关键的是尊重异见者或反对者的人权。胡陵章的遭遇证明中国监狱的人权状况距离及格还差得很远。

噙泪目送他走进站台,消失在一群旅客之中。嘿呀呀!他冒死为老邓,为四五受压民众说话,受了那么多捆绑吊打,始终认罪!可出狱后既无鲜花,又无照顾。他的名字只在《大同报》上闪了一下,再也不提。厂里明明开过全厂批斗大会,却拒不给他开全厂平反大会!那么羸弱的身躯还继续在铸工车间抡大锤砸铁,依旧连个女朋友也不好找!

好人命苦啊!这次与胡陵章见面,从头天中午到次日早晨,一起呆了近20小时,听他说了差不多15个小时,笔记本记满40多页,误了火车,共同在候车室里熬了一夜,仍恋恋不舍与他分手。决心要把他写进我的书里,反革命与反革命心心相惜!

壮哉!胡陵章才是男子汉的楷模。

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党组关于对现行反革命犯胡陵章的处刑请示报告

市委:

现行反革命犯胡陵章,男29岁,地主出身,学生成分,高中文化,江苏省南京市人,1976年4月21日拘留,同年5月4日逮捕,捕前系大同市矿山机械厂工人。

胡犯陵章自幼在南京上学,1968年插队于江苏省朱桥公社朱庄大队。1972年迁来我市新荣区镇虏公社李华庄大队。1973年考入大同市劳动局技校上学,1975年9月分配到大同市矿山机械厂。

其父胡崇宪,现任华机械厂技术科科长。国民党员,历史上曾任伪兵工厂技术员,伪空军中尉计划副官,1945年到1947年留学美国。

其母刘宗勤,地主出身,伪三青团员,现任东华机械厂图书管理员。

其外祖父系历史反革命分子,1951年被我镇压。

犯罪事实

胡犯陵章1975年10月15日在胡家窑大队支农时,制造散布反革命谣言,胡说“鲁迅的遗体挖出来了”、“毛泽东死了”、“我是毛泽东丢了的那个孩子”、“我25年后要当国家主席”。并举刀砍杀同宿舍工人石连生未遂。当时按其精神失常对待,并决定继续观察了解。

1976年4月8日听中央两项决议广播时,工人白付说:“邓小平这回完蛋了”,胡犯说:“不能这样说,没有权可以有权,没有人可以有人。”

4月10日车间让其写拥护中央两项决议的黑板报,胡拒绝写,并说:“我不写这样的黑板报”

4月12日车间主任与其谈话,当谈到解放后有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干扰时,胡犯反问:“那毛主席干什么去了”,当谈到邓小平“三项指示为纲”是修正主义路线时,胡犯又居心叵测地反问“那20号文件呢?20号文件是毛主席圈阅的”。

4月16日胡犯在其家中用八开纸写了两份内容反动透顶的小字报,于4月17日将一份交到厂政工组要求张贴。胡犯在小字报中狂喷毒汁,说什么“4月5日在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件使一小撮修正主义的当权派吓破了胆”,“天安门广场事件是革命行动”、“好得很”4月5日将成为我国社会主义革命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红色信号弹”、“镇压群众是没有好下场的”、“打倒一小撮修正主义当权派们”、“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的中国必将出现在东方,她将为世界革命做出应有的贡献”

4月18日工厂支部书记徐忠与胡谈话,对其进行教育。胡犯十分疯狂地攻击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胡说什么党“不得人心了”、“从4月5号,7号变成修正主义的党了,胡说中共中央对天安门广场反革命政治事件采取的革命行动是“法西斯镇压”,吹捧邓小平“工作抓的好,抓的对,四个现代化总要实现的”。

4月19日徐步忠再次对其进行教育时,胡犯公开叫喊他的“思想没有变”,“永远也不会改变”,“四五事件是革命的行动,好得很”并指名道姓疯狂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是什么“最大的修正主义当权派”、“他变了”、“代表一小撮”、“我是唯物主义者,要革一小撮权贵老爷们的命,革毛泽东的命”。

4月20日在隔离室狂吠要“进行第二次革命,搞武装革命”、“只有再次进行武装革命,中国才能得救”、“邓小平如果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他不但应该不改悔,而且应该死不改悔

4月21日全厂职工批斗胡犯,押胡犯出会场时,公开狂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捕后继续坚持反动立场,继续放毒,在审讯中公然说什么“毛泽东思想已经不能体现在毛泽东本人身上”、“我要夺权”、“我要革毛泽东的命”、“坐牢要把牢底坐穿”、5月6日发展到脱去全身衣服,力逼看守人员给他带手铐脚镣,放风不回号,回号往外闯,并高呼“毛泽东死了,我要接毛泽东的班”,“林彪去苏联是为了救国,爱国,“邓小平确实批的冤”。审理中拒收起诉书,拒不认罪,继续喷放毒汁,决心顽抗到底。

我院党组1976年5月9日研究认为:现行反革命犯胡陵章出于地主、资产阶级的反动本性,对我国社会主义革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斗争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为了达到其个人狂妄的反革命政治野心,于1975年10月,特别是1976年4月7日中共中央发布两项英明决议以来,制造反革命谣言,书写反革命“小字报”,散布了大量反动透顶的反革命言论,明目张胆地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肆意诽谤攻击伟大光荣的中国共产党,疯狂污蔑首都工人民兵,人民警察,警卫战士对一小撮阶级敌人采取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行动,公开打出拥护邓小平的旗号,声嘶力竭邓小平歌功颂德,撑腰打气,为一小撮阶级敌人制造天安门广场反革命政治事件叫好,多次表白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决心,垂死嚎叫要进行所谓第二次武装革命,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反动气焰嚣张至极,实属死心塌地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罪行严重,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拟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妥否,请批示。

                             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九七六年

经市委常委会议讨论

判处胡陵章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76.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