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業:身份政治淺析-美國這是怎麼了?(一)

8月14日,在美國華盛頓,人們手持標語在白宮前參加抗議活動。(新華社/路透)

8月14日,在美國華盛頓,人們手持標語在白宮前參加抗議活動。(路透社)

美國這是怎麼了?有這麼多的群體期待被認可,被尊重……,可是在這些期待的背後又是什麼?

身份政治 (identity politics )

什麼是身份?身份是對某個群體的價值判斷,不僅是自我價值的定位,也是社會價值的定位。身份可分為民族的、宗教的、文化的、或性別的等等。身份也可以是符號,是代碼,是契約。

什麼是身份認同?身份認同是基於共同價值的歸屬感。通常表現為社會邊緣群體努力尋求體制或社會對其身份和尊嚴的認可。身份認同可以是價值選擇,也可以是道德和倫理選擇。

什麼是身份政治?以特定身份作為該群體獲取政治權利或經濟利益或社會地位的資格而進行的政治運作,稱為身份政治。也可以再簡括一點:以身份為資格去獲取權利的政治運作。

亨廷頓說:“人們追求某個身份而往往無法實現,除非他受到那些已經具有該身份的人們的歡迎”。這就是身份的社會性。無論是個體還是群體,都面臨如何被社會認可的挑戰。

期待被認可被尊重是人類的本質之一,人們渴望獲取對其內在價值的認可和尊重。但是往往一個群體對自我的認識遠遠高於外部對其的認識。身份政治就是為了克服外在世界對其的偏見,提升身份的道德和價值內涵,追求政府、社會和全體國民的認可,從而提高群體尊嚴的政治運作。

福山說:“身份政治的最初表現就是民主本身”3,身份政治是群體參與政治的方式之一,尤其當制度具有缺陷時,或缺乏正義時。

比如女權運動,以女性性別為身份認同,從而被賦予一種資格,以便獲取與男性同等的政治和經濟地位,爭取女性尊嚴;
比如同性戀,以共同的性別取向為身份認同,從而被賦予一種資格,以便獲取法定的婚姻地位,爭取普通人的尊嚴;

比如黑人運動, 以共同的膚色為身份認同,從而被賦予一種資格,以便獲取社會、經濟和政治的發展權利,爭取膚色的尊嚴。

比如伊斯蘭教信徒,以共同的宗教信仰為身份認同,從而被賦予一種資格,為傳播可蘭經而聚集在一起,爭取宗教尊嚴;
比如拉丁裔,以共同的族群文化為身份認同,從而被賦予一種資格,為移民美國而百折不撓,爭取移民的尊嚴;等等。

這些都是身份認同和身份政治的具體例子。在這些例子中,我們看到了一種對於身份的焦慮,對於自己社會地位的不滿,並試圖有所改變。

在這些例子中,我們看到身份既表達了對同一價值的認同,又表達了群體與群體之間的差異;既是多元文化的映射,又是政治話語的平台。

在這些例子中,我們還看到了不同的身份對自由,正義,尊嚴的理解有着各自的視角;對權利,福利,義務和責任,也有着不同的訴求和理解。

人們為什們要加入這樣或那樣的群體?或堅守與生具有的族群?因為群體比之個體具有更大的力量去拓寬生存的空間,因而擁抱群體可以獲得更高的安全感;再者,群體努力比之獨自奮戰能獲得更大的回報,也更可能將利益最大化。因此人們寧可犧牲部分個體自由去換取某種群體性利益。黑格爾就說過:人類的歷史就是由爭取認可的鬥爭史所推動。

雖然熱衷於身份政治是人的社會本能,尤其在現代社會,它確實能為群體帶來某種利益;但是一旦身份政治遍地開花,卻也難免帶來社會問題。一個群體就是一個部落,插入在個體與政府之間,並試圖取代個體。個體一旦融入這些部落,個體就不再以個體身份的“我”出現,而是以部落身份的“我們”出現。集體主義的登場把“我們”的共同特徵或共同價值作為群體內部的凝聚力,作為實現共同訴求的資本。當“我”退場的時候,“公民身份”也跟着退場了。公民身份之話語的缺失是群體與政府之間的矛盾長期無解的重要原因之一。

基於共同特徵和共同訴求而凝聚起來的群體,以其獨特的群體性區別於其他群體,異化於其他群體,即“我們的身份和訴求”不同於“他們的身份和訴求”,“我們的尊嚴”不同於“他們的尊嚴”。差異是群體的外在表現。群體差異通常表現在膚色、性別、性取向、語言、文化、宗教等等方面。從身份、資格和訴求的差異中,定義該群體的獨特的認同感。比如拉丁裔追求移民身份,黑人追求社會地位。當具有明顯邊界差異的群體以一個個沒有交集或交集較小的文化塊狀出現時,整個社會也就呈現為離散狀態了,從而也就為社會撕裂埋下伏筆。

身份政治為部落謀取利益,其發展邏輯總是將社會分割得越小越有特色便越容易運作。雖然它表達的是某些民意,但這一特徵同時也增加了人們對其分割社會、撕裂社會、將社會碎片化的擔憂。身份政治往往是柄雙刃劍,它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在民意和民主之間尋找到平衡點。既然身份政治可以將社會細分,那麼也就可能被整合。人們只要跳出部落意識,在充分尊重的基礎上對部落進行整合,就可以減小其對社會的傷害,強化民主機制和運作。當然,這需要左右兩翼政治勢力的共同努力。

福山說:“當代的身份政治由被社會邊緣化了的群體尋求平等承認所驅動”(Contemporary identity politics is driven by the quest for equal recognition by groups that have been marginalized by their societies.)1但是福山並沒有指出,被法律平等承認,與被社會平等承認,是有區別的。社會的平等承認通常比法律的平等承認滯後,需要社會各個族群的共同努力才能得以實現。

身份政治與政府天然對立。因而在對某項身份政治作出評價之前,有必要首先對制度是否有缺陷是否正義作出評價:憲法是如何規定的,政府是如何操作的,系統是否存在疏漏,等等;然後再來研究和評估身份政治的社會背景和訴求,如何在憲法和政府層面應對。但是,在對身份的系統性歧視已經成為歷史的今天,身份政治往往並非要政府作些什麼,而是要製造社會上的轟動效應,以引起社會關注,佔據着悲情的制高點,以此獲得社會的同情。

身份政治並非天然合理。如果一個族群,不注重自身價值和道德內涵的提升,要想獲得政府、社會和全體國民的尊重那是很困難的。

對身份政治的批評往往因為擔心受到道德譴責而止步。以身份政治為背景的“政治正確”壓制了對其批評的言論自由。

極權主義之下的身份政治與民主社會的身份政治本質不同,極權主義之下的身份政治其實質是階級政治。身份認同不是個體或群體的自由選擇,而是極權政府強加於個體或群體的。極權主義下的身份沒有尊嚴和平等,更談不上資格與訴求。身份被烙上不同的階級印記。個人和群體都沒有表達自我和行使公民權利的自由,比如此起彼伏的維權運動,其結果都是以被鎮壓而告終。

陶業:多元文化與族群撕裂之憂-美國這是怎麼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