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世界十大殉道者王志明牧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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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明的塑像與著名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的塑像一起樹立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西大門上方,接受世界的敬仰。


一九七三年,在雲貴高原上這個苗族山區同整個中華大地一樣,正經歷着一場浩劫。幾年前毛主席親自接見過的基督教雲南灑普山總堂的會長王志明牧師也不能倖免,從一九六九年坐監算起,已經關了四年多……

深山裡的這個苗族集鎮,僅僅是兩條交叉的小街,十字路口匯合後四方延伸,繞過山脊,自然消失在綠林里。這裡亞熱帶與北溫帶的植物色彩紛呈,群山疊翠。即便如此美麗的自然山景也遮不住牆壁上貼滿了的漢文與苗文參雜的揭露“死不悔改,繼續從事宗教間諜王志明罪惡”的大字報。“萬歲萬歲毛主席,你是苗民的大救星!”“向偉大舵手致敬!”、“捍衛無產階級勝利果實!”等大標貼滿了凡是可以成為牆的地方,有點像三十年後的大小城市都亂貼的小廣告,但又不盡相同,大字報大標語大得出奇,是以捍衛“革命”的崇高名義,而小廣告被稱為城市的“牛皮癬”是夾縫人群求生活的手段,儘管卑劣是乎有行騙的嫌疑,然而看者有不相信的選擇權利。大字報滿天飛,不信就是不贊同,不贊同就是反對派,反對派就要關牛棚,反對派就是反動派,反動派就逃不脫被鎮壓的命運……

手工刻的蠟版油印的傳單在革命群眾眼中像春天的梨花瓣,春意盎然的飄着;在被批被斗的人眼中又像冬天的雪花片,冷颼颼地像是在襯托他們的不幸。立場不同,景色不同,這在這十字街頭飄揚着的紙片,站在遠處山巔望去,另有一番景色:滿有高原特色的這兩條交叉的紅土街面,彷彿一個巨型的暗紅色十字架躺在地上,而不停的飛舞着的傳單像花瓣也像雪片,無序的飄舞着……

它一會被卷到山谷,一會又被卷向高天……這些天苗民議論着一件大事情:現在“整人”都整到“神的僕人”王志明牧師的頭上了。一來,早幾年毛主席接見過他,誇過他啊,怎麼毛主席表揚過的也是反對派呢?二來,他可是連着天的“神人”。這些紙飛飛向天飛去,該是去報信的吧,告訴給天上的上帝,人間亂了套……

圍繞灑普山周圍,成了帝國主義奴役苗疆的象徵,這裡幾乎聚集了全國百分之二十的基督徒,解放後一直是開開停停,也沒有人修葺整理。文革後挪作他用更是無人愛護,看上去像挨斗的王志明臉上那鬍鬚,早以雜草叢生。激情迸發的年代裡,信仰上能持守的不多,意志不堅定的早就不敢承認自己信教,更不要說敢參加在個別教徒家裡偷偷舉行的地下聚會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從前和睦的家庭在浩劫面前立場不同分裂了,父子情深在劃清階級面前決裂了。昔日的弟兄姊妹可能變為互相揭發莫須有的帝國主義間諜行徑。過去的蒙恩見證上帝的“神跡”很可能成為了今天的恥辱來源;現在引以為傲的,正是過去那些乘着社會亂着,敢偷偷摸摸抄掘洋教士墓園取石材的破壞盜竊之事,現在成了光榮壯舉。

看啊!王志明,過去受人敬重的傳道人,在教堂里算是有權威的帶領人,在州縣也是有影響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而此刻正戴着從前鬥地主惡霸的尖尖帽遊街,這種中國特色的地主帽,很像“哥特式教堂”的尖頂。只缺頂尖的那個醒目的十字架。當年建設教堂的建築師運用了一切方法和手段,拚命增加教堂的高度,使教堂好像削尖了的腦袋,那種把人帶到上帝的榮耀面前的渴望,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而現在,給王志明帶“哥特式教堂”的尖頂帽,不是為了上帝的榮光,而是要剷除基督教留在中國的餘孽。一九五八年開始,很多西方社會學學者都寫下了相似的句子:“從此,全世界失去了中國基督徒的消息……”然而,中國還有王明道、還有倪柝聲,還有一大批沉寂中的種子,等待復興中也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王志明就是這批信仰上的堅持者的一員,雖然他也從順服掌權者的教義里在歷次運動中,用逆來順受來承受榮辱。他常說自己是風箱里的老鼠,夾在政府和信徒之間,兩面受氣。他並不為自己辯論,還是默默的承受着這一切,今天他是人民的“罪人”,他手裡還要自己敲打着“馬當”提醒行人觀看他,這個哥特式教堂尖頂帽壓着的人。他雖然嘴裡一言不發,但是自己的“罪行”早以寫在了胸前的大牌子上,這條十字街怎麼和耶路撒冷的那條通往“各各他”的道路那樣相似,那是當年將耶穌釘十字架的地方。如同電影《耶穌受難記》描述的那樣,耶穌除了承認自己是上帝之子外,並不為自己辯駁什麼。兩千年來,基督教在向外傳播的途中,遭遇着類似耶穌當年的遭遇,也產生了一大批殉道者……

省城來的帶着最高指示的年輕同志們,正站在十字路口的講壇上大聲演說,大聲聲討反動派的危害,他們對於王志明的定性是:“死不悔改,繼續從事宗教間諜王志明罪惡滔天,用精神鴉片麻痹苗民、甘心繼續做帝國主義的狗腿子……”

山村裡,一批苗人也離開了自己耕種的貧瘠土地,離開灑普山,被吸引到了最近的革命最激烈的地方,在這個縣城裡,他們與漢族群眾一起熱血沸騰。當中這些人的確有專門去擁護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青年人,也有是乘亂去看看熱鬧的,去看看王志明牧師到底會有什麼下場。早就有傳說要殺雞儆猴,拉王志明去打靶。而那些昔日跟着王志明做傳道人的和堅持信教的基督教群眾被不分青紅皂白的造反派宣布為“假洋鬼子”,運動以來總是被抓來與王志明牧師遊街陪斗。

社會如此,天氣似乎也跟着搞運動:自古以來不會幹旱的南方高原,近期卻變得異常少雨。人群中在傳說是王志明所傳講的上帝在作怪;也有人說這不過是巧合,只有毛主席才是人民的大救星,《國際歌》不是唱了這麼多年嗎?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

大陸各地的情形大致差不多。各地早已癱瘓了的各級黨組織和行政組織,被所謂“造反派”把持着。偏遠的苗區,雖然距離首都北京遙遠,然而捍衛革命果實的行動並不比大城市差。在對待清掃革命隊伍里的特務、挖社會主義牆角的壞分子的事上十分賣力,革命是不分貧富遠近的。前幾年鬥地主富農,山村那麼窮,很多村子根本沒有地主,就去旁邊的村借來斗,訴苦啊,游田坎啊,打打殺殺花樣不少。“將心比心啊!”,當時被從教堂趕回農村的王志明跟村裡社員議論說:“咋個搞的嘛,人家外村好心好意將田地租給我們種,租子也不多,算是施恩了,結果卻落得這種下場!”這種同情也成為了今天被批被斗的罪證……

作家路遙曾說:“無產階級自己建立的政權又在無產階級革命的旗號下被砸爛了。這當然是史無前例的,同時也叫人多少不可思議!” 王志明就是在這個史無前例加不可思議的世代里,體會十字架的苦楚。上帝既然沉默,身為門徒的他,世人是難以理解的,更何況革命群眾了。他既要設法在困難中關愛上帝的羊群,同時他也只能在上帝的沉默的時刻,不斷的向著上帝傾訴……

王志明怎樣成為基督徒,怎樣成為牧師,怎樣落得如今這個下場的呢?

這一切,還得從一九零六年說起。

那時正如電影《十月圍城》里描述的那樣,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風暴即將席捲神州。清朝末路之時,基督教也在洋槍洋炮的掩護下,來到中國。很難理解,帝國主義一面掠奪中國的資源和市場,另外一方面,帝國主義的國內居然會有一群傳教士冒着生命危險來華傳教。一面是槍炮的殘忍,一面是上帝的恩慈。強烈民族復仇主義下發起的“義和團運動”,慘烈的血腥屠殺了一批外籍傳教士和信奉耶穌的中國百姓,然而基督教在中國並未在血泊中倒下,像兩千年來的傳教經驗一樣,基督徒是殺不完的。世界各地的基督徒反而更加熱心的來到中國宣教,基督徒是越殺越多的歷史現象,同樣在中國發生。

當時在華的主要傳教差會之一“內地會”帶領人 戴德生先生倡議被義和團屠殺的基督徒家庭放棄清政府的賠款,卻收到了更多的奉獻。如同他多年前他在英國號召信徒來中國宣教時佈道的那樣:“你要大大張口,我就充滿你!”更多海外基督徒立志來到中國。在貴州石門坎著名的“伯格理”牧師之後,來到苗區較早的就有澳大利亞的牧師“郭秀峰”和英國牧師“師明慶”,他們就是在那個特殊時期踏上了雲貴高原……

當年,耶穌騎着毛驢進入耶路撒冷,有許多的人把衣服鋪在地上,也有人把田間的樹枝砍下來,鋪在路上。路上的行人喊着“和撒拉,奉主名來的是應當稱頌的!”這兩位牧師來雲貴高原的時候騎的是騾子,從昆明出發顛簸的山路走了幾天幾夜。要是算上他們離開本國本族的日子,就不曉得用了多少時日才來到這裡。一路上沒有人給他們用衣服鋪路,也沒有歡呼聲和迎接的儀式。路途上出現最多的場面就是看“西洋景”的轟動。當時的苗族人相當的閉塞,開天闢地幾千來,就是漢族人見得也不是很多。漢人和滿人他們分不清楚,莫說西洋人了。黃頭髮、綠眼珠、鷹鉤鼻子,個頭又高出苗人一個頭,很多人納悶,這些宣教士是不是傳說里的神仙來到了苗疆。

《三國演義》裡面講述了諸葛亮七擒大苗王孟獲而不殺,終於感動了孟獲,心甘情願的臣服於蜀漢政權的故事。那時生活在雲貴高原深處的苗疆各部一直都是刀耕火種,採桑狩獵的原始生活。苗疆瘴氣瀰漫,一般外人至此必是水土不服,別說打仗,自家性命都難保,暈暈沉沉哪來力氣征戰。幸好這場戍邊之戰是由被魯迅稱為“近乎妖”的蜀相諸葛孔明足智多謀率領,他降服孟獲就等於得到了苗疆各部,蜀漢軍代帶去的一些中原技術才傳到了這裡。蜀以後,苗民一直在不斷的搬遷之中,雖然形式上仍歸中央政權管理,然而刀耕火種的現實卻沒有多少改變能持續到清朝末年……

因為閉塞,苗族人拜鬼神之風尤為濃烈。傳教士來的時候,他們以為是神仙轉世而來,雖然稀奇還是有幾分敬畏的。在這鬼都不下蛋的地方,能有人來,不是上帝派來,誰有這麼大的愛會來呢?

這裡不僅衛生條件極差,瘟疫流行。歷代統治者為了安定苗疆而採取一半畏人一半畏神的統治,苗疆的燒香祭鬼之風,紅白喜事攀比之風遠遠超過中土的排場。端公、師娘(巫婆)是這裡最好的職業。特別是遭遇喪事,端公會來跳神,在蘆笙此起彼伏的音樂聲里,男男女女赤腳跳舞的跳神作法儀式往往“依依呀呀”唱上七天七夜。更為誇張的是全村人一時間似乎啥都不做了,一起來事主家裡殺豬宰羊,大吃大喝,自古貧瘠的苗人家庭很多因此而赤貧。有時候端公搞點鬼,死者的落葬吉時一時不巧,屍體還要在家存放十到二十天,屍體都腐爛了也不敢下葬,屍水從棺材裡往外淌,數里之外都能聞到惡臭而孝子賢孫顧着孝道名節還要伺候着“老人”。請神送神全是端公說了算,多少人家都因此貧上加貧。

傳教士來的那年,國家內憂外患風雨飄搖下,苗疆也不能倖免。拜鬼惡俗循環亦到了極點,經歷那個世代的王志明曾回憶說“方圓幾十里看不見一家富戶,遠看是苗寨,近看全是歪歪斜斜的房子,最怕的是大雨和大風,經歷一場風雨下來就會塌掉很多,塌掉就塌掉就將就着住,誰也沒有財力重修,即便湊一下夠修房子的錢卻沒有請端公做房舍落成作法的錢和招待村民吃喝數日的熱鬧錢。再危險的房子能住就住着,牲口圈倒了就趕牲口與人一起住,人與牲口同宿的那種滋味,吃喝拉撒睡全在一個地盤上,窮啊……”

傳教士在十字街的交叉處上租了個院子住下,自己動手修葺了一下算是安家了,想想師明慶的家鄉英國已經開始有汽車在街上跑了,這裡別說公路就是騾馬之道都窄得很,先前的茶馬古道也因為改道很多年不修而荒棄了。

稍微休息一下,兩位傳教士就開始成為了苗寨的焦點,不是他們故意的,用他們的話說,他們是光,是藏不住的。他們來苗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們是來愛人靈魂的。既然帶着愛而來就要生活在眾人之中,與苗民一起同苦同樂打成一片才能得到苗民的接納。

早上,天還沒有完全亮開,兩位傳教士一起上到山頂的開闊處跪下祈禱,時而英文的讚美詩飄揚,時而呢呢喃喃地向是在互相傾訴着什麼又流淚疾呼着什麼。起得早的苗民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開始很稀奇,後來竟然跟着他們跪下祈禱,跟着一起依依呀呀的學着唱詩“哈利路亞”……

不要以為苗民沒有頭腦跟着傳教士起鬨,其實他們是感恩啊!那一年,傷寒病正流行,有的村子還有鼠疫爆發,像颳風似的,病疫所到之處一個村寨接着一個村寨,一群人傳給一群人,一片片的倒。大家又不曉得如何來制止,逃的地方都沒有。二位傳教士來了後,只要不下雨,他們每天早上都要上山禱告,完畢之後就會騎着毛驢出訪。今天一個向南一個向北,明天一個向東一個向西進到苗寨深處,遇見生病的就發西藥片片急。別人躲避瘟疫逃的,他們偏要進去救治,無論是遇見只剩皮包骨等死的,還是昔日賺人錢財的端公巫婆他們都救治。他們不提錢也不收物,整個一個“活菩薩”在世。遇見那些實在救不活的,他們低下頭畫著十字,為他們做臨終的禱告。說來也奇怪,凡是牧師臨終禱告過的,都走得很平安,昔日痛苦的表情不見了,代之的是微笑着離開這個貧病交集的世界,或許正如牧師描述的那樣,另外一個世界裡沒有眼淚和悲傷,那裡就是與神同在的天堂……

至從郭秀峰和師明慶到灑普山後,他們對於那裡的苗民並不感驚奇,很快就與苗民稱兄道弟,建立關係。由於他們謙和溫柔待人,深受灑普山苗民愛戴。郭秀峰用未熟的苗語講到:“我們願為一家人,我是大哥,你們是兄弟,不知何時走散,彼此不往來,今日我特意來尋找你們的,找到你們我很高興,我願和你們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師明慶接着又說,“你們如同迷失的羊,我要帶領你們回天國,世人各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文字,我要為你們創造文字,翻譯聖經,讚美詩,教你們讀聖經,唱讚美詩,信仰我們在天上的父,等候一起到天堂與神同在。”

“日久見人心”,人嘛,誰真的對他好,他就會信任誰。很多被醫治好的人口口相傳傳教士的愛心,這樣他們就在苗疆扎了根,愛心的事迹也傳揚開去。許多死裡逃生的人都起來跟隨傳教士,傳教士將耶穌的福音告訴他們,他們很自然的信了耶穌。其中,還有昔日的端公也放棄了自己收入很高的職業來跟隨傳教士所說的神耶穌,這可是個爆炸新聞,在方圓幾個縣的大苗區都引起了轟動。很多人慕名而來接受診治和聽道,不知不覺中開始了一場移風易俗的運動。兩位傳教士也開始分工了,一個主要傳教,一個主要負責信徒的牧養。

苗民們感受到了傳教士帶來的變化和幫助,在聽了郭秀峰師明慶的一番話後,都非常高興,都紛紛傳說著他們幫助苗民的奇事。由於當時傳教士他們並沒有帶聖經和讚美詩,只能憑着記憶,講述聖經和教唱詩歌。每天晚上,他們都有聚會,在傳教士的帶領下,唱詩、禱告、讀經背經。並且,每星期天的禮拜中,發散傳單、禮品、餅等。

由於傳教士的言傳身教,信教群眾日益漸多。不久,祿勸、富民、祿豐等地的苗族也都傳說,他們便紛紛不約而到了灑普山苗族村。當初那個小小的聚會所已納不下這麼多人了……

郭秀峰和師明慶商議,準備建立教堂。他們出錢向灑普山村買了塊地,建堂時,請來漢族師傅和一位苗族木匠張德福開始準備各樣工作。同時,滇北各地區苗族紛紛趕來共同建堂。慕連、牧羊、朵木得、八甲等地都捐來木材、糧食;各都出了近百餘個義工人次……

歷經七個月灑普山基督教堂正式落成。正式定名為“滇北內地會苗族總堂”。

落成典禮更是前所未有的盛典。來自七個縣區的各民族信教群眾成百上千的聚集於此,有自金沙江邊的四川會理、烏蒙山尋甸各區、巧家、鹽興、易門、昆明等地區的彝、傣、漢民族,由於當時的社會環境,人民文化素質較低,既來參加慶典的各民族都只能用耳聽、用眼看,都渴望得到郭秀峰等人的傳教教導。這樣的境況使得郭秀峰師明慶等傳教士覺得福音廣傳的偉大使命重於泰山。

有一個禮拜天,證道的是師明慶牧師,那時還沒有建好教堂,他就在大樹下講。他在一塊牌子上寫了“衛生”兩個字,掛在樹榦上。他給大家說,要健康,你們首先要講“衛生”。“衛生”這個詞怕是第一次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牧師不僅講靈魂得救之道更是手把手的教人畜分離、保護水源、認清端公巫婆的騙人把戲。對於那些無家可歸的苗民,牧師親自帶頭髮動信徒募捐不僅替人起房子,還周到的就近打一口水井引出活水來供應人畜之需。昔日倒塌的房屋得以重建,流浪乞討的漂泊遊民得以返鄉。

“身體衛生了,靈魂也要衛生!”苗民信仰耶穌並無強迫,乃是自願中夾雜感恩。有很多的老人辛苦一生所獲的不過是勞苦愁煩,一身病痛。臨終之前着急親屬於病榻前,所託付後代的不再是我有財寶藏在哪裡哪裡這類的話,也不是你們將來大福大貴的吉祥話。他們辛苦一生,晚年信靠耶穌得到了平安,現在往往是激動的拉着孩子的手說:“孩子啊,好好跟着牧師信耶穌,上帝是信實的,他會看顧你的……”

師明慶牧師那天接待了二十個病人,身心已經很疲憊勞頓。洗漱過後正要休息,突然有人敲門。來找他的是信徒王撒世,這個王撒世以前不叫這個名,原名叫啥已經不可考了,他這個名就是宣教士郭秀峰給他改的,意思是丟開塵世的一切跟隨耶穌。這個新名字他很喜歡,叫開之後便沒有人知道他以前的名字了。這麼晚他來找牧師所謂何事呢?原來他新近得了個兒子,百日過後出門,走了一天的路從富民縣東村鄉芭蕉菁村而來,一路風塵,天黑才到。現在乘着夜色跑來找牧師為孩子做感恩禱告。此時正是牧師們來灑普山的第二年,這個灑普山已經成為雲南境內最早的基督徒聚集之地,幾年後這裡還有修築教堂,成為雲南最早的教堂之一。

師明慶牧師“菩薩心腸”,是個容易感動的人,他顧不得自己的辛勞而感恩信徒的信任。他立刻拿出食物茶水,招待遠道而來的信徒,就像兄長一樣照顧每一個來找他的人。他把小小的嬰孩抱在懷裡端詳,自然而然的讚美主:“哈利路亞,感謝主的恩典,將上帝的產業託付給撒世弟兄。這個嬰孩出於上帝也將獻予上帝,有榮神之志如明燈,照耀苗疆彝域,成為各民族所敬仰的聖徒,榮耀歸於上帝!”

這就是牧師對於嬰孩的祝福,小小的嬰孩也有了名字“王志明”。

後來郭秀峰就此有意的要在滇北各民族建立教會,廣傳福音,設立學校,教書育人。1908年郭秀峰取得石門坎的柏格理書面同意後,即寫信給馬駐英國的國際內地會總差會,說明要在滇北少數民族地區建立教會,普設學校。同年得到總會和英國一個企業家的支持和資助。1908年—1913年6月共建成灑普山總堂,附設初級小學,並在各民族地區建立了五個少數民族總堂,各附帶有小學。

灑普山苗族總堂成立後,下設六個分堂分別為牧羊、旋窩塘、古東城、大箐、拖立、分水嶺。灑普山還設立建成了滇北苗族歷史以來第一所學校,定名為“灑普山私立恩光小學。”座落於教堂北側,佔地三畝,教室四間,學生宿舍四間,教師宿舍三間,共計660平方米。私立恩光小學為了充實教師隊伍,從昭通聘請苗族教師張約翰、楊榮新及章煥然到灑普山任教。1913年—1922年私立恩光小字四年制初級小學共有學生115名,1922年11月29日,郭秀峰又向灑普山村民龍有慎租了一地土地,建蓋灑普山私立恩光小學高級部校址,以培養能勝任傳道、教師之職的高級知識分子。

時間過得真快,經過第一代宣教士的努力,以灑普山為中心,方圓百里的民眾大多移風易俗,由於居住環境的改善,生活質量有了跨越式的提高,很多人放棄舊俗,信仰了耶穌,灑普山在苗、彝、傈僳族群眾的眼裡儼然成為了以色列的耶路撒冷,每逢禮拜天各族群眾就自四面八方聚攏灑普山,聽上帝的僕人牧者講道。而平時則在家裡禱告,以前一盤散沙的少數民族雜居的苗疆,現在成了文明的傳承之地。傳教士越來越多,分工更細了,教會學校、教會醫院、基督教青年會等陸續辦起來。在基督教傳入苗族地區後,基督教不僅肩負着宗教上的復興,還肩負着文化的復興。縱觀中國大地,基督教到哪裡,哪裡就有文化的復興和民族的復興。基督教在中國創辦的大學,至今為全國重點的大學。同樣基督教帶給苗族人民的是文化、民族的復興。

苗族在長期的遷延中,失去了自己的文字,只能用“刻木記事”的方法來記載歷史的事件。但自1904年,基督教傳入苗族地區後,這是個歷史的缺陷得到補充。基督教帶給苗族文字、文化和文明。起碼在創製苗文上是最大的貢獻,雖然是為了更好地翻譯聖經和閱讀聖經,但後來就成了苗族文化復興的標誌,擺脫了苗族千百年來沒有文字的歷史。苗族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支重要分支,人口眾多,在醫學、文學、藝術等領域貢獻不小,只是一直只有語言而無文字,一切信息全靠口口相傳,發展文字多麼重要。灑普山的傳教士與雲貴高原其他地方的傳教士都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一起熱衷於為千年苗族創立文字的工作,成為他們宣教事工上的一種聖工。

轉眼間王志明就長到了該發矇入學的年齡,父親將他送到了祿豐縣大菁小學讀書識字,三年後剛巧教會小學招生,王志明又轉到了灑普山教會小學。由於當時滇北苗族並還未有苗文書刊,從昭通被聘教師、傳道員只有從考古中編寫出一些教材和聖經讀本,如《如山要道》、《聖道三字經》、《四字頌歌》等小冊子及簡易讀本。《聖道三字經》是仿效漢文《三字經》改編,注入聖經教義而撰成的。內容大略如下:“自太初,有上帝,造萬物,造天地;大根本,萬人父,處處在……”《四字頌歌》是以歌的形式格式寫成,內容如下:“未存天地,已有上帝,無始無終,無易不變,無根無源,自有自在,三位一體,獨一主宰……” 這些內容無論在教會、在學校都無時不到的注入於每個信徒每個學生心中,奠定了堅大的信仰。並且迅速傳遍滇北苗族地區,每一個學校在教授社會文化知識外,每周須兼學“聖經知識”,“並每周一、五傳道員輔導。在教會、學校里的人都會背小冊子,簡易讀本的內容。一時之間,形成了一個良好的讀書高潮。”這裡不僅教漢語、英語,連最新創製的苗文都有所學。王志明十分開心,經常到教堂跪着感恩自己的學習機會,照着他的名字那樣樹立的志向,越來越明白清晰,那是一條神奇的道路,是跟隨耶穌的路,向宣教士那樣活出基督耶穌的愛,愛上帝,愛一切的人……

十九歲那年,王志明小學畢業,雖然只是小學畢業,對於遍地文盲的灑普山區來說,已經是一個文化人了。文化人可以做老師的,六年教育用心學習的成果很快派上了用場。王志明先後在崇明、祿豐兩縣鄉下教書,工作上的言傳身教,也義不容辭的當起了福音的使者,宣傳敬畏上帝之心,仁愛之道。

他這樣紮根在群眾當中達九年之久。昔日,十九歲小學畢業的文化人,如今已經長成身心靈健全的教書先生和傳道人。哪裡有教會事工需要他就去哪裡,一九三五年回到了武定縣灑普山,繼續在各山村教書、傳教。整個灑普山地區經過近三十年的傳教士的辛苦改造,建立了良好的信仰體系,科普知識的應用,自給自足的基本解決了溫飽問題。苗、彝、傈僳、漢等民族在這裡和睦同居,灑普山從貧瘠之地變成了大山深處的一片桃源福地。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王志明已經到了而立之年,兒女都已經繞膝。每一次出門都要向依依不捨的兒女告別,高山大河成為他的腳踏之地,在沒有公路的年代,一切都要靠雙腳,偶爾有騾馬可乘簡直就是奢侈了。教徒們說他長年累月這麼走,怕是徒步到南京上海都怕有幾個來回了吧。王志明常常自嘲道:“縣長管理一縣政務,有政府撥款,有轎子乘,官吏差使;而我,出入武定、祿勸、富民、祿豐、元謀五縣,傳的是上帝之道,牧養的是上帝之民,各取所值各有所值啊!”這正是耶穌的話“凱撒的物歸凱撒,上帝的物歸上帝”,各安其職,各守本位。

正當少帥張學良在東北易幟,民國政府形式上基本統一了中國,舉國歡慶之時,日本人卻加緊了侵華腳步,九一八事變後戰爭逐步升級,再次把中國拖入了苦難深淵。由於戰爭苗疆的國際基督教愛心援助中斷,外國牧師、宣教士也陸續離開。三十齣頭的王志明明顯感受到肩頭的擔子更加重了,整個灑普山總堂的傳道工作都由他來調度,沒有了外來的師傅,基督教中國本土化艱難的工作在這裡悄悄地進行着,受民族主義的影響和現實的實際需要,中國教會正走摸索着走向自治、自養和自傳的道路……

一九四四年,王志明出任雲南苗區基督教灑普山總堂會長。

一九四五年,王志明受邀前往昆明翻譯編纂了苗文基督教“讚美詩”《頌主聖歌》,成為苗族文化發展史上的一個大事件,苗族歌曲不僅口口相傳也可以有歌詞有歌曲可考了。

一九五一年,王志明在默默教書、傳道二十五年後,在昆明接受牧師按立禮,正式升任牧師,灑普山教會也結束了數年來自我摸索管理的歷史,與雲南乃至全國的教會連成一片,榮辱與共。是福是禍除了上帝,誰能說得准呢?當時有苗族信徒問王志明牧師:“現在解放了,政府會不會不准我們苗民信基督教喲?”王志明意味深長地回答道:“神的國不在這個世界上,神應許內心的平安和喜樂與我們同在,不要擔心那麼多,萬事相互效力,要對神有信心。”對於真正的信仰者來講,受命於危難,危難之時挺身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改朝換代換掉的是執政者,而信仰是屬於靈魂境界,豈是外部環境可以篡奪的,“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

解放不久,王志明雖然是管理五縣苗族教會的牧師,同樣逃不脫時代的洗禮。新政府執政不久就接管了灑普山教堂,勒令王志明回家種地。接受群眾監督下踏踏實實地種地。由於他是文化人,還兼做小隊里的會計。兩百來戶的村子實在是太窮,沒有地主富農,成份最高的是中農,僅僅只有三戶,剩下的都不是貧農就是僱農。王志明家依據土地政策被劃分為貧農,可是由於信仰基督教,又要按照會道門分子處理,區別對待。不能分包括田地、房屋、財產在內的任何革命勝利果實,甚至不能加入農村初級合作社。

王志明第一次坐監是被關在祿勸縣監獄裡。罪名是:“死不悔改,繼續從事宗教間諜”。

監獄坐落在縣城外,是清朝留下來的軍塞改造的。磚頭與石頭之間澆灌着白灰,顯得渾然一體。監獄外面是一片茶園,遠看像城堡一樣,王志明給家裡寫信,這裡還可以品茗,上帝使我停止外面的奔波,休息有時,不要擔心。其實監獄的滋味誰不知道,狹小的空間里光線只有一個通光孔照進來一米陽光,太陽下山就是無盡的黑暗,黑暗也不得安寧,跳蚤、臭蟲、蚊子儼然“三劍客”不斷的偷襲,哪有安穩覺可以睡。白天是提審,交代與外國牧師的關係,交代帝國主義留下的財產去向……

監獄四圍的高牆同樣是就地取材用砂石壘成,石頭與石頭之間也澆灌着白灰。牆外最高處是一座碉樓,過去是瞭望用的;碉樓高出圍牆許多,站崗的士兵在上面可以鳥瞰整個監獄的情況。

說實話,新中國剛剛成立,害怕被顛覆的焦慮是正常的。體現在宗教信仰政策上常常是朝令夕改,時緊時松。關押不久,他們鑒於王志明在苗族教眾中的威信極高,加上解放以來並無實質反動言論,所以政府依據中央最新宗教政策指示,恢復王志明的自由,並邀請王志明進入楚雄州政協籌委會。王志明莫名其妙的被關押,莫名其妙的被釋放。

一九五六年竟然以牧師的身份擔任少數民族代表團副團長,上北京參加國慶典禮,毛主席還親自接見了他,具體談話的內容王明道回來沒有詳說,只有等國家檔案解密時才能知道。五十歲的王志明,已經看淡了人生的起起落落,最懷念的還是在教會學校讀書和最初的傳道時光,那時多麼的單純,一心求學長進,一心一意的為教會工作而不用擔心複雜的政策走向。

後來,王志明的兒子王子勝說:“父親那些年的起起落落其實算是幸運的!”他曾在一本叫《與神親嘴》的書中讀到一些資料:新中國成立後的八年里,在摸索對待宗教的政策中造成很多人死亡的事實,書中引用當時香港的《香港時報》曾發表文章:根據大陸156種報紙、57種雜誌作出了一個確切的、但不完全的統計,1950年——1953年的“三自更新運動”期間,被監禁的新教教徒約6萬人。其中被處決的共10,690人。在1957年——1958年“三自愛國會”領導的反右鬥爭期間,被劃為右派的新教徒不計其數,其中被處決的有2,230人……

《人民日報》都刊登了王志明牧師被毛主席接見的新聞,這個消息傳到了武定,很多基督徒都得到鼓舞,緊緊張張完全地下的禱告聚會稍微有所鬆動,教堂也恢復了禮拜天聚會。不過,政府立場出發是不希望他的牧養工作取得很大的進展。他從農村調到武定縣文化館,並且成為了楚雄州第一屆政協委員。王志明說:“凡事有神的美意,把他調到文化館工作,致使他更有機會看聖經和創作詩歌,服侍教會。”

帝國主義走狗會被改造為社會主義新人?

絕無可能!時代面前,基督教界也在不斷的分化,一部分信徒在迎合著國家的需要,提出了“愛國愛教”的主張,發起了“自治、自養、自傳”的三自愛國運動,在反帝、愛國、擁護中國共產黨的政治立場下,一統宗派林立的基督教會。另外一部分信徒,始終不願意加入“三自”,轉而成為了偷偷家庭聚會的形式發展下來。因為基督教始終被定調為“人民的鴉片”,所以拯救民族的希望在於社會主義建設而非教會的“復興”。王志明雖然秉承順服掌權者的立場,從來不發表言論的默默承受榮辱,然而一個基督徒在那個年代的難處是“心”不在那裡,最終是得不到信任的。肉體上雖然沒有牢獄之苦,然而內心的自責下,常常徹夜禱告,求上帝寬恕在洪流中的軟弱無力,群羊流失而無力拯救……

一九六一年在王志明牧師的帶領下,苗族部分教會在進行秘密聚會。此時的教會如鹿渴慕溪水一樣渴慕真道,時常有幾十人受洗歸主。夜深地時候,各村的基督徒經常半夜入城,偷偷溜到王志明家裡,在他們的眼裡,牧師始終是牧師,上帝的受膏者,不會因為外在身份的改變!一起緊張的禱告,輕輕的哼着讚美詩,無邊的夜色掩蓋着這微弱的聲息,除了上帝沒有人能聽見……

這樣的平靜生活是短暫的,浩浩蕩蕩的反右運動中,就算毛主席接見過的王志明也不能明哲保身。信仰上的自由被帶着緊箍咒,接着言論自由也遭到了圍剿,信仰者喪失了信仰、資本家放棄了財產、知識分子的言論成了悶罐……黨外整理完畢就開始了“小四清”和“大四清”,默默經歷了這一切之後的王志明,被徹底清除出階級隊伍,被解除了一切職務,重新回到農村接受監督勞動。稍微安定之後,半夜仍有信徒來禱告,王志明告訴他們,眾人所受的苦上帝是知道的,置身在無神論和社會轉型的痛苦歷程中的“苦杯”是要喝的,每個人的十字架一樣又不一樣,是要承受的,今天不明白的到了耶穌那裡都會明白的,這個政治榮辱圈不是我主動去鑽的,現在回來農村豈不是更好,感謝主,我們有更多的機會聚會禱告……


更大的暴風雨還在後面,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了,一夜之間不知道哪裡冒出來那麼多的革命群眾,像喝了興奮劑一樣革命熱情異常高漲。階級敵人的家門形同虛設,抄家打人,越是有影響的人受到的衝擊越大,國家主席劉少奇被定調為“內奸一號公敵”關進了牛棚,致死也沒有放出來,文化界的老舍投水自殺,傅雷自殺,死的死,殘的殘,一時間整個中國陷入了紅色瘋狂,形式上是在擁護毛主席的領導,其實是在開歷史的倒車,整個中國都癲狂了……

王志明極其家人、教友被繩子拴成一串串游鄉,拉到各鄉鎮進行批鬥,高高的反手吊著,甚至一連幾天。六十歲的王志明這些年頻受折磨,已經有些佝僂,戴着寫着大字“帝國主義間諜走狗”的高帽子,游完鄉接下來就是萬人大會,在眾人的口水與拳頭中被淹沒。無論遭多大的罪,和這個時代受苦的人一樣,王志明默然不做聲,只等夜深的時候,稍有片刻的休息就向上帝禱告。禱告真是一件奇妙的事,無論順境逆境,誰也奪不去的,台上在逗斗他,其實他在禱告,身體可以受折磨,然而內心越發自由了。內心的仰望上帝,自助者上帝必幫助他,熬着熬着,革命群眾似乎顧不上天天上門了,造反派原來開始內鬥了……

灑普山的山洞成了秘密教會的聚會所,王志明又開始主持聚會崇拜上帝,他說:“今天的灑普山儼然羅馬的墓園,當年福音初到羅馬,羅馬的聖徒不僅皮肉受苦,只要承認基督徒身份的等待他的將是送到競技場喂獅子老虎的命運,基督徒沒有退縮,殉道者不計其數,包括保羅、彼得。羅馬的信徒在城市沒有聚會的地方,他們就在地下墓園地洞中聚會禱告,上帝聽了他們在為難中的呼求,羅馬城後來成為了上帝之國,皇帝看見了基督的榮光,基督教進而成了帝國的國教,信徒終於等來了光明正大的一天。我們要順服,效法當年的羅馬弟兄,主應許我們忍耐到底,終必得救!今天的灑普山將見證我們的信仰,這些山洞將成為苗人堅持信仰的證人!”耶穌基督的福音又慢慢在村子裡傳開,沒有猶大去告密。

王志明日夜的禱告是乎迎來了復興,純樸的苗民懂得感恩,從前傳教士帶來的習俗、衛生、生產等方面的改造使他們脫離貧窮落後的恩情他們不會忘的,雖然外面傳來“萬壽無疆”的口號喊翻了天,但人始終是要死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也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嗎?飲水不忘挖井人,苗人雖然窮,但苗人不做忘恩負義的人。村寨在文革中期就慢慢平靜下來,恢復了信仰崇拜,王志明義不容辭的擔負起牧者的責任……

基督教灑普山堂原會長、楚雄州原人大代表王志明再次被捕,這個真實的事件的抓捕事件發生在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一日凌晨,“嘭”的一聲槍響,軍隊包圍了王志明的家,兩個大兵守在外面,另外兩個刺刀上架,子彈上膛,鳴槍為號往裡面沖,老少都不許動,誰動弄死誰。大兵挺槍直撲床前,刺刀一下子挑起被子,甩開,大吼道:“不準動,起來,跟我們走!”

王志明是乎早有預感,因為近期外縣來找他禱告的苗民也太多了,樹大招風啊!他心裡感謝上帝,因為今天他剛好為大平地、哨子嗄的信徒來聚會並施行完洗禮,他的工作可以告一個段落了。想到這裡,他此刻反而很鎮定,一言不發的起身。很快穿好衣裳,腳剛落地,大兵就來擰他的胳膊,他輕聲說:“不用吧,我會跟你們去的!”自己伸出雙手給他們帶銬子。

畢竟是生離死別啊,他妻子忍不住,跟着出去,一句話還沒喊完,當即被大兵迎着胸口一腳。這一腳的力量很驚人,竟把她踢出老遠,暈厥在地上……吵醒的村民趕來,黑壓壓的一片,大部分都是基督徒,他們把她抬進屋,她因為小便失禁衣褲都全濕了。姊妹們趕緊找來衣服給她換上,大家居然大膽一起禱告……過了好一會,才聽到“哎喲,我的夫喲……”算是還過魂來,喊胸口痛。她兒子後來回憶說,母親這胸口痛了一輩子,終身未愈……

黑壓壓的一片苗民並沒有什麼過激行為,他們禱告後就散了……

王志明的罪名如下:

其一,帝國主義走狗,死不悔改的間諜,麻痹人民的精神鴉片;

其二,現行反革命;

其三,一貫抵制國家宗教政策;

其四,地主黨;

其五,紅軍長征經過祿豐縣時,曾率領一大批地主狗腿子,阻攔紅軍過路,親手打死七名紅軍戰士……

全是誣陷之罪,好比批鬥會上有人說新教來華傳教第一人馬禮遜起草《南京條約》基督教是為帝國主義服務一樣,馬禮遜在之前八年都已經過世;紅軍長征過境時王志明根本不在祿豐縣,何來打死紅軍一說,更不要說一生愛人如己的他會打死七人。就算抵制國家宗教政策也是迫不得已,維護憲法賦予的信仰自由,哪裡是抵制,是在維護憲法的權威。這一切,王志明並不為自己辯護……

一米陽光透過窗上鐵柵,在牢房的黑暗包圍下落在地上彷彿一道長劍。王志明,過去的五縣牧師,今天的“帝國主義間諜走狗”,正佝僂着背,在這亮光之劍與暗影之間來回走動着。他走着,劍光不是傷人的,像是在撫慰他,聖經上說聖靈是一把雙刃劍,或許就是這樣吧,上帝在聖經舊約里儼然威猛,凡是背棄他的都要剪除乾淨,復興聖潔,而到了新約時代,上帝之子耶穌卻溫柔尤佳,服侍眾人,甚至犧牲在十字架上為人類捨命,冰與火,殺戮與憐憫竟然在上帝身上可以完美的合而為一……

王志明人在監牢,思想卻是在苗寨的山路上一樣,有許多信徒要探訪安慰,有許多困難的群眾要他去牽頭幫扶。

數尺寬的監牢,困着牧師,牧師的場所除了教堂就是鄉間的牧場,他怎能被這些困住呢,來回的踱步中,有時意忘了轉身,便一頭撞在潮濕的亂石尖棱的石牆上。血從他的臉上滲出,他不再覺得疼痛。這時,他猛地跪下來,一雙眯縫着的眼睛長久的凝視這束光,上帝關上一扇門,卻給了他一米陽光。他乾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想要向上帝說什麼,不如說是想要喊什麼,無聲的禱告後,陽光再次被黑夜收回,黑夜與沉默是四年來與他朝夕相處的夥伴。

天空越黑暗,星星越是明亮耀眼,王志明也是這樣在黑夜裡關久了,心越發明亮起來……

一米陽光再次照進牢房,那樣光亮,光照在牆上的血凝成的十字架上,彷彿帶着天國的信息,王志明凝視良久,他覺得像是一種召喚,又像一種慰籍。時間在一分一秒中消逝,光線的軌跡移到了他許久沒有剃的白須白髮上,要不是坐監他已經到了可以在家帶孫子享受天倫之樂的年齡了。光線最後從牆壁上了滑出,而他雕塑般屹立着,目送陽光消逝……

個子不高,卻神情堅毅,他堅信耶穌的應許:“忍耐到底,終必得救!”

他所有的書籍和財產都被剝奪,一切自由的權利是乎不屬於他,他現在是被專政的對象,唯有牢牆上他用血畫的十字架是他生活的伴侶,心中奪不去的信仰是他唯一的欣喜依託……

黑夜裡,他的心燈明亮起來,苗疆的山川河流他從前所探訪經歷過的地方都涌到了他的眼前。血凝成的十字架雖然不漂亮,也不像教堂的十字架那樣四平八穩,然而在他的眼裡,十字交匯的地方,就是他日夜牽掛的灑普山教會,那十字架的四頭在他心裡代表着祿豐、富民、祿勸、元謀,他魂牽夢繫的苗寨。四十年徒步丈量過的地方啊,那是怎樣交錯的軌跡:這個苗族村的教會情況是這樣;那個彝族鄉的教會還有那些欠缺;傈僳族、漢族信徒家家庭的需要是怎樣,如今他身子不自由,可是那飄渺的思緒是世界上最快的交通工具,一會在這裡一會在那裡,誰也禁錮不了……長長的黑夜裡,他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得見,弟兄姊妹一張張親切的面孔,透過這個血的十字架向他湧現而來,老的慈眉善目,少的天真活潑,從前的世界好安寧啊,是什麼時候失去了這一切的呢?他開始檢討自己的工作,什麼時候啊,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自己的疏忽,還是這一切都來自於抵擋者的攻擊,天使來幫助也需要一些時日,等待得勝,等待復興……

一千五百多個日子了,當他禱告的時候,彷彿有透視眼,順風耳,能透過這個十字架看見苗疆信徒一切的需要,聽見外面的聲息;當他被打傷呼吸困難,幾乎窒息的時候,有一次他他還看見耶穌基督在透過這個十字架觸摸他的胸口,呼吸也就順暢了,身體雖然受苦,可是靈魂更加的喜樂。在這裡可以卸下一切的面具,不用在乎什麼,因為也沒有人在乎你,這裡可以坦坦蕩蕩的與靈魂對話和思考,黑夜裡觀看天使唱戲……

他出生在這塊土地上。雖然快解放的前夕,曾有機會離開這塊地方。他不假思索的拒絕了朋友的好意,他不屬於別的地方,不屬於異國他鄉,他只屬於這裡。上帝把他安置在灑普山的眾民中。他的職責是要牧養上帝的群羊,不僅關心他們的靈魂健康,就是吃喝拉撒睡,能夠幫到的,他那樣沒有幫?大家都缺乏的年代,他們一起向神仰望,信心不滅就有希望……

牧羊人怎能離開羊群,羊群沒有了牧羊人的下場將是怎樣?一想到這裡,他斷了離開過苗疆的任何想法,哪怕是一絲逃跑的想法,他都覺得是對牧養工作的褻瀆,牧師啊,何其神聖啊,連接着上帝與眾民。灑普山是中華西南的一塊寶地,他愛何其愛它,並不僅僅因為他出生在這裡。在過去六十多年的歲月里,從咿呀學語到傳教士手把手的教他苗文、漢文和英語;從他小學畢業到周遊五縣教書傳教;從他羨慕別人音樂上的恩賜到跟到他主持編纂苗文讚美詩;從他小時候看着傳教士給苗民打井,到他與教會弟兄一起幫助別人打井,無論是信徒還是不信徒的家庭他們都在幫扶……

四十幾個春秋里,教書、傳教、牧養、整理保護苗族文化工作他從來沒有馬虎過,無論在什麼崗位上,他的愛心都換做汗水灑在這片土地上。他響應上帝的呼召,要牧養好這裡的羊群,用愛心澆灌苗疆的土地。現在他佝僂了,這身體就是勞動者的證明。他從來不抱怨打他的人,別人打他的右臉,他將左臉也轉過去任人打,幾次運動下來他都還活着,不是他有什麼妙法躲避,他不過是逆來順受,寵辱不驚。但求無愧於良心,無愧於信仰……

他承認他犯過不少的錯誤,在1950-1956年普遍遭遇大逼迫的時候,他以少數民族代表團副團長的身份被毛主席接見過,有人懷疑他是否放棄了信仰,他知道自己的辯駁是無力的,他是人不是神,誰不會有軟弱的時候呢?代表資格不是自己討要的,能是別人硬塞的,可以拒絕嗎?再說,代表可以發表意見建議不是更好嗎,對與錯誤只有上帝才知道?現在這場文革在將來看來應該也是一場錯誤啊?

他想起人因為自身的有限性收到時間、空間、機遇等諸多的轄制而不能超越,無法回歸到人性的真諦上,順服造物主的美意,他就痛心疾首!尤其是在今天,他不願意看見信徒與家人因他再受什麼牽連,他甚至向神承認自己的軟弱無力,求上帝叫這一切早點結束……在大牢里,除了他心中的上帝,他的一切都被剝奪了!他既沒有申辯的權利(當然他也不會為自己申辯),他莫須有的五宗罪每一宗都是致命的,足以把他殺上幾次……

“你是現行反革命嗎?”他問自己,他遵守國家法律,凡事效法耶穌並不爭權奪利,他所倡導的價值在“天國”而非在這個看得見的世界上,擁護並順服政府的各樣主張,怎麼算是反革命呢?

“不,我現在不是現行反革命,從前我也不是反革命!我把這土地上的兒女像自己的兒女一樣看待照顧,我怎麼會成為反革命呢?我有人的錯誤,但我四十五年年來傳講的上帝之道不是造就了鄉里和睦嗎?社會亂套的根源不在上帝之道乃是人心的敗壞,昔日親密的戰友現在打進牛棚,昔日的盟軍並肩抗戰,現在全被稱為‘帝國主義’這合乎情理嗎?持守並不危害社會的價值觀、信仰觀難道也是反革命嗎?”他反覆的向上帝提出心中的疑問,人世間除了你還有什麼可以相信?上帝並沒有直接回答,可他並不灰心。他相信上帝永遠不會丟棄他的,他跟隨上帝六十多年了,是他的恩典伴隨左右,他的良心成為他最佳證明。他相信耶穌的教導對於任何國家都是有益的,這個世界不是死去活來的鬥爭,要和睦只有靠愛才能帶來改變……

每當這時,信仰上帶來的榮光便照亮了他的身心靈!信仰的人說這是聖靈充滿,不信的人覺得這是心理安慰。不管怎樣,他對這個世界並沒有危害,一個宣傳愛的信仰總是給世界帶來祝福的!“上帝若許可,我要活着出去,活着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活着可以彌補許多的過失。”他常常在黑夜裡這麼想着……

現在,至從上次被毒打“磨手”後,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挨打和被審訊了,他知道該說的他已經說了很多遍,現在等待他的將是要麼無罪釋放,要麼就是上十字架殉道等着他了……說實話,能夠好好地活着,誰願意死去?他雖然留戀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同時寄希望於將來繼續生活在這片土地傳道,但他也決不準備迴避現實的殘酷!在他的信仰里,死亡不是人生的結束,相反才是一種永恆的開端!此刻,他亦然成了政府手裡的一塊燙手山芋,以前不殺他是因為他在苗民當中的威望,現在想殺他也是因為他在苗民當中的威望。只要他活着與他們的“紅太陽”思想不一致,雖然他看上去逆來順受可是他一直不放棄信仰,對待頑固不化的人政府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突然,“吭啷”一聲響,他知道第一道鐵門已經被人打開,他轉了一下身,不再面對牆上的十字架轉了用身體遮住了它,心態平靜的迎接將要來的風暴……

再“吭啷”一聲響,進來了兩個人。

先進來的叫華忠龍,他穿着中山裝,看上去約有五十來歲了,文字彬彬的樣子,眼睛卻極為狡黠,讓人琢磨不透。這人解放前的職業很多,最早是端公,苗民越來越多信耶穌後,他面臨失業就跟着走私私鹽的幫派學販鹽,歷代以來政府對於鹽業都是歸國家管的,私自販鹽是犯了重法的,因此殺頭的都有,他算幸運的了,只是入獄做過五年大牢;後來他改販藥材,時運不濟,又遇見土匪賠了個光。家鄉不敢回了,怕人討債啊,走投無路之際,遇見革命隊伍徵兵,他就投奔了部隊。因為是苗族的身份,很自然的隨解放軍回鄉。現在認識他的都裝着不認識,誰也不敢再提他的舊事,他積極的入了黨,現在是掌權派。當年他做端公時最恨講科學破迷信的傳教士,他雖然自身對於鬼神的認識來自於師傅,不過是一份混飯吃的手藝,師傅說祭樹神如同樹神在,那是一種心態。可是傳教士的信仰來勢洶洶,一般的自然崇拜根本擋不住這些人,而他們用愛來關心生活的疾苦更是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同。

不用說,他對王志明仇恨是刻骨的,不僅是因為失業,還有他聽說他販私鹽的事是王志明去官府告的秘。此仇不報非君子!現在,從前破除迷信的傳教士所教授的徒弟落到了他的手上,正好報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天意啊,報仇的日子來到了。現在他是革委會的紅人,掌握了王志明的生死大權。

後進來的那個看上去不滿二十的樣子,面色紅潤,彷彿王志明小學畢業時的樣子,渾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勁繃著,天真里夾雜一絲急於求成的魯莽。他以前叫夏翰墨,不要小看他,文革時因為是“反革命”的後代,沒有少挨整,他的父親也是在那個時候上吊自殺的。而現在,因他敢於提供“反革命”的信息,打人出手又快又狠,很快就得到了革委會主任的賞識,他現在改了這個四舊的名字“翰墨”,包圍偉大的東方革命果實,“衛東”,現在追隨革委會鬧革命。他贊同大家的意見,認定王志明是死不認罪的現行反革命,帝國主義留在中國的定時炸彈。這樣的壞分子是不值得同情的,所以他就跟着華忠龍來收拾他!

一老一少搭配正好,年輕的動手,年老的動口,一個白臉,一個黑臉多少壞分子被他們搞定,他們對於死不悔改的基督徒更不會心慈手軟的!。

華忠龍知道王志明關在這裡後,最愛收拾的就是王志明。上次來,他突發奇想,給王志明上刑,美其名曰:“磨手運動。”因為這雙手玷污過毛主席的手,需要研磨,他按住王志明的手,在粗砂紙上磨得鮮血直流也不放鬆……

現在,他們又出現王志明面前。華忠龍陰陽怪氣的說道:“‘王委員’,再讓我看看你這雙和‘毛委員’握過的手啊,還要不要打磨打磨啊!”王志明的雙手還腫着,沒有人給他包紮,正發炎呢,腫得像饅頭似的。

“上次我倒忘了給你說啦,你曉得不?老子當年是端公,多好的職業啊,托你們基督教的福,改行了,不然也活不到今天,清理會道門時就跟其他端公一起被斃掉了,基督教是我的恩公啊,呵呵呵……”他放肆的笑起來,像極了太監的聲音。

“這真是禍兮福兮,禍兮福所倚呀……”那個“呀”拖得長長的。笑容一斂,他立刻換上一臉殺氣,迅速的兩記耳光,“哐哐”地打在王志明的臉上,嘴裡狠狠地嘟噥道:“叫你舉報老子販鹽!”

王志明早有思想準備,既不氣憤也不反抗,他忍耐着,突然一句《聖經》經文在他腦海閃過:“鹽若失了味道,不過丟在路上,任人踐踏!”要說這個從前的這個鹽販子,今天的當權派,真是狗咬呂洞賓啊!當年是王志明給他說情才判五年,本來是要殺頭的啊!他知道解釋是沒有用的,坐過五年牢的人,那心啊,是涼涼的剛硬的。王志明可以說出當年的真相,可是他沒有,因為即便說了他也不信,他也不要別人以為他軟弱,當年救這個人並不圖他有什麼報答。他低着頭,沉默着,沒有一絲聲響……

華忠龍見他不回答,更加的氣憤了,眼睛瞪得像他名字裡面的那個“龍”一樣,此刻他就是一條可以隨意發怒的蛟龍:“耶穌在哪裡,叫他現身啊,叫,叫耶穌來救你啊!”像以前做端公“鬼上身”一樣,他肆無忌憚的大跳大鬧,時不時對王志明惡拳相加,王志明這把年紀怎麼經得起他的摧殘,堅持不了幾下就就癱倒在地上,畢竟他都六十好幾了!

平時出手極快的夏衛東沒見過華委員發這麼大的火,他迅速踢了王志明兩腳算是幫腔了。他並未狠踢,他打過的人太多了,知道王志明這把老骨頭經不起多少打了。言語上他仍然惡狠狠的說到:“壞分子,你說毛主席偉大還是耶穌偉大,說!說對了,我跟華委員求下情,讓你少遭點罪?”王志明睜開眼睛,稍微抬起了頭來,牧者溫和的目光落在年輕人這張稚嫩的臉上。他沒有怨恨,只有父親一樣的期許。夏衛東彷彿看見了被迫害致死的反動右派文人,他的父親。他一時手軟,愣在那裡。王志明苦口婆心的開導他說:“孩子啊,毛主席的確是個偉大的人,解放了全中國,在他的領導下,中國人民確實站起來了啊,我們中國人都開心啊!可是再偉大的他,也是人啊!神與人怎能放在一起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耶穌是上帝之子,他是道成肉身的神啊!毛主席是人啊!”夏衛東長在紅旗下,不知道神,不知者無畏,他生長的時代是這樣的亂,不相信有神,有神為何不管一下,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父親是他心中又愛又恨的傷疤,父親是他的恥辱之源,他已經跟他劃清了界限,他不等王志明再說就搶着說:“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的毛澤東思想萬歲!你這個反革命就是徹底的反革命,死到臨頭還死不悔改啊,收起你的反動言論吧!”

“衛東!不要跟他啰嗦了,他死不悔改幾十年了,沒得救了!”華忠龍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志明後說到。這個挨打的老人白髮蒼蒼,奄奄一息的垂拉着頭,亂糟糟的頭髮與鬍鬚耷拉着,臉上被刮過兩耳光的紅印還印在那裡,顯出一點血色來……

“走吧,華委員,反革命怕是小命不長了,等着哎槍子吧!”夏衛東其實心裡已經不想摧殘這個老人了,他對華忠龍說。

“走?”華忠龍對夏衛東瞪起血紅的眼睛:“這麼便宜他呀,上次磨爛了他的手,這次把他的腿打斷,他不是說女人是排骨變的嗎?今天咱們給他開膛,看看他裡面少不少一根排骨!”斯文的他平時藏得太深,今天像個復仇者“哈姆雷特”一樣,兩隻手幾下就把王志明薄薄的衣服給扒了個精光。如此瘦弱的背脊骨暴露在他們的眼前,看不見一絲有力量的肉,皮包着骨,皮上很多的瘀傷。瘀傷上又有瘀傷,一層層的傷疊加在一起。他可是牧師啊!在外國那可是受人尊敬的職業,是上帝留在人間的牧者,在很多虔誠人眼裡其威望甚至超過總統。

他的肋骨位置確實有很大一個“坑”,夏衛東仔細看了看,平時狠心的他都不忍細看了。“華委員,他排骨位置確實有個坑吭!” 華忠龍不信,奇怪靠近來瞧。王志明左肋上果然有很大一個陷坑,在瘦骨嶙峋下顯得格外突出。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他伸出手來在那裡掏了掏,看看有些啥,痛得王志明“嗷嗷”直叫。原來他那裡受過傷,解放前,他幫助一位漢族村民修房子,搬了一天的木料,實在太累了,沒有抱穩被木料軋了一下,不是少了一根,是肋骨被撞斷,癒合後變形了留下的傷痕,稍微碰一下都會很痛,怎麼經得起華忠龍的龍爪抓啊。

華忠龍給站在旁邊,不忍看下去的夏衛東招了一下手,夏衛東以為華委員發了善心要繞過王志明了,就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華忠龍打着手電在在牢房外找着什麼,終於他找到了兩節一人多長的樹棒槌疙瘩,他叫夏衛東幫他簡單的交叉按着。他從後褲兜里摸出來釘子和鎚子,很快就釘成了一個粗糙的十字架,跟夏衛東一起抬進了牢房……

天啊,他早有預備!今晚他是有備而來,他用最惡毒的辦法來對待一個老人……他們一起動手把瘦巴巴的王志明綁在上面,華忠龍邊綁邊說:“既然你那麼愛耶穌,你就和他一樣吧,我今天不釘你,先把你綁上跟你矯正你的‘佝僂病’!”

這是兩根松樹棒槌啊,上面沒有剔除乾淨,枝椏扎在王志明的背上,扎破了皮,鮮血細細的滲透出來,沿着木頭流進了土裡……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他也不打算反抗,痛楚到了麻木的境地,接下來的命運不想做半點的掙扎,只要還剩一口氣,他都忍耐着默默的接受着……

耶穌當年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這是他的榜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一直在激勵着他,順服、順服、再順服,忍耐到底,終必得救……

天漸漸亮了,那一米陽光再次照進了牢房。

陽光照在王志明的臉上,他那張傷痕纍纍的臉已經浮腫了,一晚上在冰冷又潮濕的地上不能動,手臂也烏青得厲害,他已經有些恍惚了。整個晚上一會是苗族的樹神呼嘯,一會是漢族的水陸道場,一會似乎有天使吹號……他感覺到了生命快到盡頭了,各路神仙是乎都在想召喚他的靈魂。可是他還不想這樣死去,弟兄姊妹可好,孩子們怎樣了,上次家裡送來的衣服下擺掉了線,滾邊裡面苗文“榮、大、二、四、抓”幾個字鬼畫桃符般扎染在圖案之間,像是一種圖案,他明白那是他的大兒子子榮、他的大姐、二姨子、四姨子都被抓了。他們不過是在家裡聚會時的幫手煮煮飯,收拾屋子一類的打雜,他的親人啊,要是這都犯法被抓,這個社會太亂套了,老百姓的自由生活在哪裡啊……

雲貴高原雖然在南方,畢竟還是冬天了,冬風帶着刺骨的寒冰,透過高牆,透過鐵窗,透過地板和那個粗糙的十字架,傳給你了這個傳講耶穌福音的牧師。經過一夜的捆綁與冷凍,他的臉色黑得嚇人,肚子還在一鼓一鼓的呼吸着,證明僵硬之下,他還活着。平躺的十字架上還有一個活着的生命。

陽光刺激了他的視網膜,他微微睜開眼,想爬起來,想掀掉他背上的十字架重負,可是他渾身麻木,也沒有人幫手。

陽光再次退出了牢房,消失在大地的盡頭。黑暗裡傳出了一聲聲悲慘的呻吟……誰來救救這個人吧!他雖然信奉基督教,可他畢竟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基本的人權在哪裡呢,人人生而平等啊,信仰不是自由的嗎?

可是,誰來救他呢?

他的那些弟兄姊妹此時遠在苗寨,同樣失去了隨意走動的自由,根本不能被許可來探訪他,何況也無什麼絕世武功,想冒險來救他也不能飛檐走壁。那麼法律呢?在那個年代的中國“法律”哪有“紅頭文件”“最高指示”厲害,法律現在革委會面前就是一紙空文!現在,一切屬於人民的權利都集中在了革委會的手上。他們現在既代表立法的人大,又代表行政的政府。他們這群人是時代的風雲人物,文革的暴風雨剛剛開始,他們就展露出了頭角,跟隨紅衛兵在這場革命的前列衝鋒陷陣。他們所到之處,牛鬼蛇神就不用說了,嚇都嚇死過人……

高牆之內,誰能救他給他平安呢?

突然,“吭啷”一聲響,再“吭啷”一聲響過後,一道眩目的手電光首先照在十字架上,然後又移到了那張垂死之人的臉上。

“作孽啊!真是造孽啊!”這人禁不止感嘆了一句……

他很快解開繩子,把奄奄一息的王志明抱起來,輕輕地平放在床上,那黑漆漆的被子墊在他的背後。

他輕輕的搖了搖王志明的身體:“王老師、王老師、王老師……”

這個“救人天使”是誰呢?

他現在是革委會副主任,原來是個小學老師,他既是王志明教過的學生,也是王志明後來的同事,再後來做過一屆管教育的領導,文革開始就受到第一波衝擊,現在卻又翻了身,成為掌權者幕僚。當造反派內鬥的時候,他看準了時機,投靠了後來勝利的那一方,完美的翻身後很少人知道他的過去。

不要奇怪。他,韋笑天相信人定勝天的毛澤東思想,雖然小時候也跟隨過王志明老師唱讚美詩,可是現在,《帝國主義的走狗——王志明》和《王志明——將要顛覆社會主義的定時炸彈》等大字報就是出自他的手。他真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救王志明的嗎?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要不是他,王志明肯定熬不過這一夜……

當韋笑天把王志明抱上床後,他一直在喊醒“王老師”。他這樣叫了好一陣後,王志明慢慢睜開了眼睛。當他看見救他的人居然是韋笑天時,他是相當的吃驚了。四肢的麻酸,使他無法集中精神來思考。他又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喘息着,從那兩片沒有血色的嘴唇里吐出來;“笑天,你怎麼來了,謝謝你給我鬆綁啊!”
“我是來看王老師的,白天聽華忠龍在辦公室鼓吹給你上刑的事,我的心啊,像被抓了幾抓的痛啊,現在天黑了,我來看看你怎麼了!”韋笑天連忙接應着說。似乎王志明的痛苦讓他想起了小時候見過的耶穌受難畫像,他臉上的表情也的確是真的痛苦,他的眉頭緊鎖,像是對王志明,也像是自言自語說:“他媽的,華忠龍簡直不是人嘛,把人打成這個樣子了還活生生的綁在木架上不能動彈!中央不是再三說,要‘文斗’不要‘武鬥’,斗一下思想改造了都是好人,怎麼能隨意殘害人身體呢?”

“謝謝你……給我鬆綁啊……笑……天……你來……幹什麼來了……”王志明仍然閉着眼睛,喘息着問,聲音好像蚊子叫那樣細細的。韋笑天躬下身子,臉幾乎湊到王志明的臉上,想到王志明此時這麼痛苦就說開了:“王老師啊!我是來給你道喜的,這對你來說,可真是個特大喜訊!你要感謝‘主’啊,不對是感謝‘主任’。你聽我說,你千萬不要激動過頭了哈,你聽我給你慢慢說!”他眉宇間的緊縮表情也隨之散開,右手上去撩了一下剛才幫王志明時掉下來的頭髮。他見王志明還是那樣奄奄一息的樣子,並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他就只好接著說:“實話跟你說吧,我們得到情報:灑普山苗寨那邊最近不太安寧了,有人傳說要在今年的聖誕節起事來救你,甚至周圍幾個縣的基督徒都有肯能參加……你知道你們苗民的個性,不僅隨身帶着刀,成年人都有‘土槍’隨身的,要是真的集結起來,到縣裡鬧出個啥事,‘子彈不長眼睛’,縣裡武裝部有的是‘武器’也不怕他們,怕是又要流血了……事情都是因為你遲遲不放棄基督教,給了那些人希望……事情因你而起,革委會希望你出面寫封信勸一下他們……要是你能帶個頭,不信耶穌了,他們找不到領袖自己就會散了。大家相安無事,你也算立了功,政府會考慮給你恢復自由的,你從前是政協委員不會不理會老百姓的死活吧?”

王志明被綁了差不多一晝夜,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現在,送了綁,麻木感逐漸在散去,痛苦感就更加清晰。他雖然閉着眼睛聽着,他在思考,他用他禱告的意志力強壓住疼痛。從他閉着眼睛的臉上可以看出來,他是在認真聽着韋笑天的說話。韋笑天看見,他的話還說完,王志明的臉上早就露出過一絲欣慰之喜。王志明啊!你這個頑固的帝國主義走狗,四年來的刑罰大概是受夠吧,現在老百姓要鬧事,正好給你解圍了,真的為身體少受罪而放棄虛無的基督教了吧!畢竟是人嘛,血肉之軀,誰不想自由呢?能不高興不?

韋笑天說完的空隙,故意留下些思考的時間給王志明,王志明已經睜開眼睛,仍然帶着笑意,喘息着回應道:“笑天啊,你是了解基督教教義的啊,說句良心話,小時候信徒對你家的幫助還少嗎?你不會像他們以為‘耶穌’是跟‘毛主席’搶功勞吧?……我不相信苗民會因為我而要來鬧事,都四年多了,要來要來早就來了……至於我信基督教,那本是信仰自由的事,那是靈魂上的事情,想改造也改造不了啊!……灑普山在基督教到來後的變化,我這六十幾年的生命可以見證,‘耶穌’沒有虧待過我,也沒有虧待灑普山這塊土地……笑天啊,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我和你一樣我們在主的面前都是‘罪人’,‘凡活着沒有一個是義的’,你今天還救了我,扶我起來,我們一起來上帝面前‘認罪悔改’,主他一定會‘饒恕’我們的!”

“我?……我和你禱告悔改?……王老師啊王老師,你是不是老糊塗了,識時務者為俊傑,要不是看在你當年教我識字讀書,我才不會冒着險來看你呢,基督教是有好處不少,那沒錯,但是現在是‘毒草’,你還想用‘毒草’來毒害我啊,都什麼時候了,保命要緊,你先叫耶穌來救救你吧!”韋笑天一面用平常那那個善辯的口氣回答着,一面他內心深處若有所思,王志明的話其實他是聽進去了的,一個垂死的老人,不計較出賣他的“猶大”已經夠寬宏大量了,還要與他一起來到上帝的面前悔改認罪,人世間沒有比這個更大的善了……他的靈魂彷彿被扎了一下,他有意避開王志明的目光……這樣一個‘不記仇恨’的人所信仰的難道真的是毒草,他也曾都向耶穌悔改過,可是耶穌在哪裡呢,回答他的都是無盡的沉默……王志明都被關四年多了,他怎麼不把王志明給救出牢房呢?……

想到這裡,韋笑天說:“王老師啊,這是個機會,你只要願意表面上脫離基督教,你內心深處的立場沒人管你!只要你公開站到我們革委會一個立場,苗民很敬重你,他們自然會跟着轉變……”王志明聽着這些話,心裡完全明白了韋笑天今天來的用意,也明白了叫他脫離基督教寫“悔過書”的目的,他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強忍着疼痛,把上身豎高了一些,問:“笑天啊,你不是自己要來看我的吧,是政府派你來‘招安’的吧?”

“當然是革委會委託我來通知你的!主任看中我們從前的師生關係,要不我怎能進來呢?王老師啊,只要你書面承認放棄基督教,相信無神論,苗民不會鬧事,大家都好?”韋笑天追問。

王志明的回答:“心口不一是耶和華所憎恨的,你回政府的話吧,苗民是不會動亂的,政府不放心,要我出面安慰苗民的信,我可以寫。但是脫離基督教的‘悔過書’我是不會寫的!”

“為什麼這麼堅持呢?”

“我是耶穌的門徒,是按立的五個縣的牧者!我要對苗區的基督徒群眾負責,帶好頭。我們信仰上帝那可是憲法賦予的人權,愛這個國家是不分信仰的,我最痛心的不是身陷大牢隨時會死去,我最痛心的是人間造神引發的亂,現在的亂上加亂,一切都亂了套,老百姓還怎樣安居樂業?”王志明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然後垂下頭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蒼白臉上,汗珠一串跟着一串滾落下來,滴在了瘦弱的胸脯上。他最後抬起頭,對着呆如木雞的韋笑天說:“笑天,你剛硬的心還沒打開,你真要悔改,來到上帝的面前,憑着良心,基督徒在苗區做過什麼壞事嗎?你先給他們回話去吧!”他閉上眼睛,頭無力地歪靠在了被卷上。

“不必回話了!我們都來了!”門外傳來一聲蒼老的話音。

接着,有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門外進來了。

來者何人?革委會主任王大發,他現在是這裡名副其實的“大王法”了,手掌各類反動分子的生殺大權。凡事不棄暗投明的,輕者坐牢,重者就要殺、殺、殺……

與王大發一起進來的不用說都知道是他的跟隨者,給王志明上刑的那個華忠龍。二位到來,韋笑天鬆了一口氣,他不必去回這尷尬的信了。

華忠龍說到:“王志明啊,王志明,你這個頑固的反動分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一晚上還沒有背夠,還想背十字架撓痒痒是不?教你寫你就寫,少廢話!這是政府給你的機會,聽從政府的就是活路,不聽從就是死路一條!看在你是少數民族的份上,政府寬大處理,只要你承諾放棄信仰,對你從前的反革命行徑既往不咎!”

虛弱的王志明知道該了斷的時候到了:“五六年毛主席接見過我,他拉着我的手,表揚了我幾十年在苗族地區的工作!”他伸出了那雙被磨過的腫手給大家看,就是因為被毛主席拉過握過才被磨得這麼慘。特接著說:“我就不相信毛主席親自說過的話不算數了‘只要是真心擁護共產黨的領導,各民族的信仰,共產黨人從來都是尊重的’……現在的苗區個個出來搞階級鬥爭,一切都上綱上線,誰還有心思生產生活,眼下還解決不了吃飽飯的問題,真不該捨本逐末在信仰什麼上糾纏不清啊……要說表態,該表態的我在解放前、解放後,在毛主席面前我的態度都是一樣的,我早就表過態了,我尊重在上掌權的領導這個世界,我的信仰不和這世界上的人抵觸,凱撒的歸凱撒管,上帝的物還給上帝……”

王大發看出了這個耶教分子信仰上的堅決,要不是意識形態的不一致,他真的彷彿《紅岩》中的江姐一樣堅強,四年多來,不管你說再多,他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更多的時候他是不吭聲,逆來順受的樣子。現在要過年了,按照往年的規矩,要殺一兩個反革命分子來威懾不法分子,這兩天正在討論今年殺誰。他心裡一下有了主意說:“王大牧師,你的態度和立場政府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告苗民的信和悔過書你都不必寫了,偉大的無處產階級專政下是不懼怕反動分子破壞,強大的社會主義政權不擔心有人來挑戰,要是‘耶誕’真有人敢鬧事,政府一定叫他完蛋!看是鳥槍厲害還是機槍厲害,等着吧!不跟政府合作的人,下場是可悲的!從前我們用你的時候可以起用你,現在你已經成為革命的阻攔,我們隨時可以將你從革命隊伍里清理出去,你們想抱帝國主義的大腿是吧!去你們的天堂抱吧!”

王志明結果這話,回應道:“美國尼克松總統不是來中國,訪過華了嗎?中美不是要正式建交了嗎?不能把眼光放遠一點嗎……”

王志明還想說點什麼,已經沒有人聽他的了,只聽見“哐啷”一聲,王大發他們已經離開牢房,再“哐啷”一聲,這無盡的黑夜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面對沉默……

十一

沉默啊,沉默!上帝啊,你在哪裡啊?

經過幾十年的傳教,解放前,灑普山的多數苗民都信仰耶穌。解放後,政策變幻不定,他們在教堂的聚會也是聚聚停停,更多的時間是在家裡禱告,偶爾與信徒交流一下偷偷一起禱告。最近四年來環境所迫,表面上完全停止聚會了,實則日夜禱告求上帝的聲音並沒有停歇,他們都渴慕的盼望上帝早日把他們的牧者還給他們。四年來肉眼凡胎所不能見的上帝似乎並沒有什麼啟示,聖經之類的書籍早就被紅衛兵收繳來燒掉,化作塵灰散盡了……現在他們雖然偶爾仍有斷斷續續的聚會,可是手裡沒有《聖經》,只有以前熟悉經文的信徒,默寫出來其中的部分經文。以前有的時候不覺得,現在沒有了倍加珍惜,在使用過後,他們冒着危險東躲西藏。這樣的日子裡,若是一經發現,持有者就會跟王志明一樣的命運。各地被捕的教會領袖很多,聽說上海有個大名鼎鼎的倪柝聲牧師,被關在監牢里直到病死也沒有能放出來……

上帝啊,我們要你的僕人,我們要聽王牧師的講道,我們要有正常的教會團契生活!可是回答他們的依舊是無盡的沉默……

是的,很有名望的基督教學者傳道人倪柝聲名聲在外尚且沒能活着離開牢房,而王志明牧師的影響主要在邊陲苗區,更準確來說就是灑普山周圍的祿豐、祿勸、富民、武定、元謀五縣一帶。比起倪柝聲世界性的的影響來說,他只能算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傳道人了。倪柝聲生於一九零三年,一九二二年成為基督徒,三十年代他曾到歐洲北美、歐洲訪問,在那裡講道演說,後來他的信息被人們收集整理出書,四十年代晚期,他成為最具影響力的中國基督徒作者、宣道者和教會建立者。一九五二年,由於信仰的關係,倪柝聲和許多的基督徒領袖坐監,一直未被釋放……六七十年代,他的著作在歐美廣為流傳,全球銷售過一百萬本……一九七二年,倪柝聲牧師死於安徽廣德縣白茅嶺監獄,去世前藏在枕頭下面的留言:“基督是神的兒子,為人贖罪而死,三日復活,這是宇宙最大的事實,我信基督而死。倪柝聲”這些表明他對他所信仰的神忠信至終……

基督徒在中國的命運是不分城鄉的,無論大城市還是邊遠山區,他們受的衝擊遭遇的命運是相似的。倪柝聲病故都不能離開牢獄的命運似乎是一個預表。王志明牧師解放初期,因為是少數民族的原因,新政權的衝擊還相對小些,期間有過短暫的政治榮辱,起起落落……現在他身陷大牢,同倪柝聲等大城市的教牧同工一樣,活着走出監獄的希望更加的渺茫……

沉默啊,沉默!上帝啊,你在哪裡啊?

難道要如同以色列在埃及一樣,你要沉默四百年……

十二

驍勇善戰的苗民是那麼的愛自己的領袖,歷史上披着獸皮、扛着藤甲盾牌的苗兵去了哪裡?王志明救是不救成了擺在灑普山苗民眼前的一個坎,救無疑是雞蛋碰石頭,打獵的鳥槍怎麼跟軍隊拼。就算僥倖能救出來了,神州之大也沒有可以藏身之處。這次史無前例的大浩劫之下,劉少奇、彭德懷、賀龍、陳毅等個個是大人物致死都跑不脫,你一個王志明還能往哪裡跑哪裡躲?若是拯救失敗,那可是關係到民族矛盾激化的大事件啊……

昔日悄悄聚會的山洞裡,救還是不救,怎麼個救法正在激烈的討論着。王志明不在的這些日子,他的兒子王子勝自然挑起父親沒能完成的責任,他現在是灑普山新一代的教會領頭人。作為兒子,誰不想自己的父親少遭點罪,誰不想自己的父親健康快樂?四年多的日子怎樣過來的,難道他還不清楚,除了父親被抓,留給這個家庭的苦難還少嗎?走在街上,那些所謂的革命戰士會無緣無故踢你兩腳,別說還了,看都不敢看一眼,只有默然低頭的份,不僅如此,他們還會說:“你老子信上帝,那麼壞,你咋個還不同他劃清界線?”見你不吭聲,不明真相的群眾知道是“帝國主義走狗”的後代,也來湊熱鬧“上帝不是人民救星,只有毛主席、共產黨才是人民救星,你們信上帝還是信毛主席、共產黨?”上次去監獄給父親送衣服,那看守的也不放過譏笑着說:“你老子是上帝的走狗,為啥還要送衣服呢?上帝和狗都是不穿衣服的。”夾着尾巴做人都不行!他也有過疑惑,《聖經》上說,跟隨耶穌的人都是光明之子,是神的王子公主,咋個到了中國,到了這共和國時代就成了超級反動的人呢?基督教導的我們與世無爭,所傳講的是愛而不是仇恨,這個世界咋個就容不下呢?父親一生愛人如己,不說多大的功勞,就是教了幾千苗民孩子學習知識掃盲,難道這還做錯了嗎?他可是牧師啊,牧師講道給信徒聽,難道錯了嗎,不是他的本職工作嗎?

耶誕的日子近了,就是“聖誕節”快來了,在灑普山周圍王子勝還偷偷摸摸組織聚會迎接耶穌降生的紀念。今年和往年一樣,在沒有信仰自由的地方,彼此安慰勸勉的場面相當的感人。大家都壓低着聲息,在黑暗的山洞裡,讚美救主的降生……可是其他四個縣的信徒聽說四年都沒有牧養,幾次偷偷聚會又被抓被整,是乎沉默下去消散了……最近怎麼會聽說他們想在聖誕節救出父親來呢……從革委會的熟人那裡傳出口風今年年前要殺的那個人是父親王志明……怪不得,許多當年一起追隨耶穌的信徒已經按耐不住了,想要跟政府爭個魚死網破,救出父親來,逃到深山去……耶穌面對要上的十字架沒有退縮逃跑,在彼得拿出刀削了官差的耳朵後,耶穌還叫彼得放下刀。父親也不會逃跑的,他不主張流血衝突,他一直主張的是效法耶穌,順服在上掌權的,就是因為信仰喪失性命,那也只有順服的一條路可以走……基督徒絕不能像《水滸傳》裡面那些綠林好漢那樣去劫牢房,那既不符合耶穌的教導還會造成基督徒遭受更大的罪過……

想到這裡,王子勝就極力安慰勸勉弟兄姊妹,最好的方法就是禱告了。父親已經置身死於肚外,就一切交給上帝吧,降福的是上帝,要收回的也是上帝,信上帝的人只能聽從上帝的吩咐……

王子勝帶頭跪下來,黑漆漆的山洞裡,誰也看不見誰,只有微弱的哭訴聲雖然微小卻堅定而懇切“主啊!憐憫的主啊!求你開恩憐憫你的僕人王志明吧!前面有刑場為他預備,求你使他剛強,求你使我們還可以與他活着的時候見面!主啊!陰間無人記念你,求你保守眾人的心勝過一切,叫灑普山乃至全中國的基督徒能夠照你的教導行,打右臉把左臉也伸給他……”

隨着風,黑夜裡傳來了嗚嗚的低泣聲,凡聽見的沒有不落淚的……

 

十三

整個灑普山在這個聖誕節沒有什麼響動,一切都平平安安的樣子。周圍那幾個縣也沒有什麼行動,畢竟跟耶穌被抓前一樣,門徒四散了,王志明已經被抓了四年多了,要過激行動早就發生了,時間是雖好的武器,可以磨掉很多人的鬥志,可以改變人,然而對於王志明來說好像是不管用的,他相信聖經說的,“主看千年如一日”,基督徒信仰上帝後是“出死入生”有了永恆的生命的信仰觀深入骨髓,這四年多增加的只是從前的黑髮人變成了滿頭白髮的枯瘦囚徒。消瘦的身體雖然取代了從前壯實的身軀。那有何妨呢?豈不知白髮是老年人的榮耀嗎?不是要刻苦己心舍己效法耶穌嗎?白髮和消瘦都不能奪走信徒愛上帝的心,求上帝帶領前路,該喝的苦杯不能撤走。王志明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還想與弟兄姊妹和家人見見面,四年多了,睜眼閉眼除了那一米陽光就是無盡的黑暗,王志明心裡向著耶穌呼求:“主啊,熬煉我的肺腑心腸可以,求你叫我上十字架前與他們到個別,問個安……”

事實證明,聖誕前後,這一群基督徒的心思幾乎都是一樣的,傳說的暴動就和他們的罪名一樣是莫須有的。

他們心中存有的就是一味的順服,所求的也只是些樸素的願望,蒼天有眼,蒼天上若有上帝,也一定被他們的愛打動,給他們團聚的機會,再大的暴風雨也會結束,雲上始終有太陽照耀,公道自在人心,天理存於浩然正氣之中,浩氣必然勝過濁氣,迷離亂相必然迎來撥亂反正的一天……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的,如同耶穌必須上十字架被釘死才能顯出上帝的權柄來一樣,王志明迎來自己的十字架,他殉道的時候到了……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這一天來臨了,對於一般人來講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子,然而對於王志明來說這是他生命的盡頭了……

王志明要殺頭的消息一直在流傳着,直到殺頭的前一天,民兵才來到灑普山苗寨通知到他的家庭。這晴天霹靂又彷彿意料之中,四年多日夜的祈禱,等來的是殺頭的消息。不過他們早有預感,自從王志明被抓,所有知道消息的基督徒都在為他禱告,天天禱告,是有感應的,對上不上十字架是有感應的,對文化大革命發生的前前後後是有感應的……這對有信仰的人來說這是“靈里相通”,就是一般沒信仰的也知道天人感應的,母子連心、父子連心的道理。

“心靈感應”是科學也無法給出個所以然圓滿答案的事情……

王志明臨刑前民兵來家裡宣布:政府臨時決定允許你們與王志明見上一面!基督徒說這是上帝聽了他們的禱告後的回應;政府說“罪大惡極又死不悔改的反革命分子”王志明是不允許同親屬見面的,可是考慮到,王志明是少數民族,出於“革命的人道主義”,還是特別批准見最後一面……

這有什麼關係呢,同樣的事情我們可以從不同的面來解釋,是乎都很有道理,對於王志明一家來說最重要的是在這不幸的事件中,他們還能與他見上最後的一面,當然要感謝上帝……

王子勝帶着一家人十幾口,下了山路,又走公路,從天不亮走到太陽偏西才走到武定縣城。一路上雖然疲憊,但是全家人都很激動,老老少少沒人喊累。他們到了看守所,少不了被接待的奚落一番並被警告見面要有革命立場不能與王志明同流合污。大家只能聽着,其實也是耳邊風,迫不及待要見親人的心勝過一切的攔阻,再經過幾道關卡,每進一道門就發出“哐啷”的鐵門撞擊聲,想想王志明被關在這裡四年之久,真叫人心碎……

“哐啷”一聲,再“哐啷”一聲。王志明往常被上刑的聲音今天成了盼望的聲響,他已經知道自己將在夜色之後走向刑場,雖然自己有求生的慾望,然而上帝最後的安排是走向十字架,自己並不想躲避了,該來的始終要來,臨行前能與家人見面就是一種“恩典”了,這真是上帝賜下的恩典啊!

當一家人看見朝思暮想的家長時,全部哭得稀里嘩啦的……

從前那個討鄉民喜歡的儒雅牧師;從前跟毛主席握過手,穿着長衫出入政協會議,在會上踴躍發言的政協委員;從前印象里那個副健康的身板,爽朗的笑聲的六旬老者,誰也沒法想象,四年的牢獄生活帶來的改變實在太大,誰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現在熬成了零落稀疏的白髮蒼蒼,常年不洗打着卷貼在頭上,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一挪步子,就聽見“唏哩嘩啦”響……他的腳桿都打飄啊!那腳鐐手銬啊,幾年都沒有怎麼取過,取下時也是為了方便用刑,手腕腳腕傷口結了痂,又被磨着化了膿,雖然這次見面還稍微有人給洗過穿戴整齊,可是傷口的惡臭還飄在牢房,政府的人也不忌諱什麼,這樣叫可是那副容顏怎麼也不能和印象中的他對上號,全家人剛剛哭出聲就被“不準哭”喝停,十幾口人只好順從掌權者,忍住淚水在眼圈裡打圈,無聲的淌着……

“狗崽子這麼多啊,來了這麼多,咋個說話?你先說?還是你先說?快點,時間有限哦!”裡面的看守吼道。

王志明的妻子對他點點頭:“你能講,以前都是你講,我們聽你的。”

王志明會意的笑了,既然時間有限,作為家長又是牧長的他,牧師的威嚴轉瞬間充滿了他的臉上,由於忌諱談耶穌,他只能委婉的講:“我已經改造不好了,如今的下場是咎由自取,所以,你們不要學我,要聽‘上面’的安排。”

在場的公安不懂暗喻,以為“上面”的指的是政府安排;基督徒都知道當然這個“上面”指的是“上帝”的安排,成就上帝的旨意。政府中其實也有一些人是信仰基督教的,只是迫於形勢隱藏了,他們當中也有放棄信仰的,然而此時被這一家人的生離死別感染,也沒有人檢舉說穿……

王志明接著說:“你們要積極勞動,讓自己有飯吃,有衣穿!”身體實在虛弱,又由於激動,他稍稍喘息了口氣:“你們在各方面都要講究衛生,使自己身體健康,不生疾病。”

王子勝深深的領會了父親的用意:這話那麼熟悉,那麼溫暖,從舊社會到新社會,父親一直都在說,父親之前的爺爺,爺爺之前的外國傳教士牧師也一直在說……這話一方面是鼓勵自食其力,講究衛生,“有衣有食就當知足”;另外一方面是在信仰上紮根才能站得穩,健康的身心靈,面對各種試探都能站得穩啊……

王子勝含着淚說:“爸爸呀,我們會聽‘上面’的安排!可是家裡那麼多娃娃等着你養育,你改造不好,娃娃們就等不着了啊!”他的意思也是個隱喻,“娃娃們”當然暗指那些基督教民,這個意思是:爸爸啊,上帝安排你做牧師,做教會的領袖,你可曉得多少羊群等着牧羊人歸去?王志明默然,大家都低低的抽泣,由於環境的特殊,他們又不能抱頭哭一場,那個忍耐啊,眼淚在眼眶裡打着轉轉,溢出來的掛在臉上,也沒有人擦,任淚水在臉上淌着……

女兒接著說:“爸爸呀,到了這一步,我只是捨不得你的子拜!”子拜就是苗話“子彈”,意思是子彈明天就要穿過去,眼睜睜看着父親無罪之身被槍斃,我捨不得啊……

她說不下去了,卻沒有料到,這句含糊的混話,大家都聽懂了。四周鴉雀無聲,在場的人保組、公安局和端槍的大兵們都埋起了腦殼。人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於迫於形勢將無罪之人無奈的送上刑場,同類相殘,相煎何太急……

“這個無罪的人啊,不得不死掉!”

王志明的妻子顫抖的雙手從懷裡的衣兜里摸出來六個雞蛋,走了一天的路但是雞蛋還是溫熱的,那是她的體溫在強忍住胸口當年被踢的疼痛,護着,這是她給他預備的“最後的晚餐”了,耶穌基督與十二門徒在最後的晚餐上話別的場景被大畫家達芬奇的雙手創作在油畫《最後的晚餐》上,那哀傷的神情感染了世界幾百年,今天成為了人類文化藝術領域的一幅名作,既是展現基督的完美品性也是告誡後輩不能做賣主的“猶大”。現在這一家子最後的道別就是歷史悲劇的重演,快兩千年了,殉道者的血還要流多久……

她今天與丈夫見面心口更加的痛了,痛定思痛啊!從被抓到現在,多少個日夜不能安眠,一家人失去了主心骨她擔當了多少責任,又承受了多少孤單,無數次的禱告換來今天最後的道別……眼淚已經止不住了,用袖口抹了一下臉,接著說:“我是你的女人,沒有公話,這些雞蛋已經煮熟了,你收着吧。”公話就是說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我跟你是一心的,我支持你,這裡就不明說了,可見往日夫妻何其恩愛有加,心有靈犀。

王志明還帶着手銬,他叉開流血的手掌,他打量着愛妻,這個上帝賜給他,與他一起並肩四十年的女人四年不見,如今已經蒼老了很多,他很內疚也很欣慰,千萬話語不知道挑那句來講,他上下左右輕輕的在愛妻的身上拍了拍,意思不言而喻,這形體的語言飽含了愛與無奈啊,然後接過三個余着體溫的熟雞蛋,再還給了她三個塞在她的手裡,六個雞蛋兩雙手緊緊的在一起……

這真是無奈中的智慧,永訣面前,分出兩個三位一體(基督教對上帝的認識是:聖父、聖子、聖靈,一而三,三而一,三位一體之說)。雞蛋吃進肚裡以後將是兩個世界的人,如同偉大的哲學家蘇格拉底臨終前的箴言:動身的時刻到了,我們各走各的路,我去死,你們去活,何者為佳,唯有上帝知道……

這不是小說也不是戲劇,這是真實的場景啊,生與死就要永別,公安怕時間久了場面不好控制,就叫大兵過來將王志明與親屬隔開。辦案人員畢竟也是人,這樣的場景難免有些激動,哆嗦着拿出一張文件大聲宣布:“王志明已經被判死刑,定於明天公審公決,屍體將由政府處理,親屬不得過問……”

親屬們大吃一驚,不知道為何連遺體都不準收,再三請求之下,他才解釋大聲宣布:“現行反革命王志明,死有餘辜,革命群眾強烈要求,用炸藥將屍體徹底銷毀,所以,不准許親屬去大會現場!”

這個消息無異於炸彈扔來,親屬們激動了起來,有公安吼了句:“這裡就是看守所,再吵鬧全部拘留!”

吼聲很大,一大家人這下子像是被嚇着了,安靜下來,男女老少擁在他面前,求政府“手下留情”啊,求你們讓我們收屍,我們保證不立墓碑,保證不弄任何顯眼的標誌,絕不給社會造成絲毫不良的影響……

他搖搖頭,他其實就是個傳聲筒,做不了主:“哪個曉得你們會利用死人搞啥子名堂?苗族歷來是宗教迷信的重災區,你們收了屍,過幾天說他像‘耶穌’一樣復活了,那還得了!”

公安不再作解釋,示意大兵押走了王志明。王志明並未反抗,低下頭跟着,“唏哩嘩啦”的鐐銬聲拖得老長老長……

家屬激動了,就算被拘留也不管了,堅持要收屍。公安人員一下子火了,並不拘留,而是讓大兵硬是連推代嚷,把他們趕出了監獄。沒有辦法,沒有講理的地方,作為基督徒,他們的價值觀決定了要順服掌權者,只能含着悲痛回到村子……

十四

天已經黑透了,苗寨的信徒大部分沒有回家吃飯而是在公路邊等待着,幾十號人站在公路邊盼望着、等待着……終於看見了老老少少的一家子心事重重的回來了。當聽說明天不僅要槍斃,還要“炸屍”大家又彷彿回到了到底要不要救王志明的時候,有個年輕人說:“跟他們拼了,欺人太甚了!”王子勝立即制止了這種激烈的言論說到:“父親剛才交代了我,告訴大家要聽‘上面’的安排。就是上帝的安排,天堂有不朽的冠冕,我們不能上了魔鬼撒旦的當,去跟政府作對血拚,那樣父親就白白的死了啊!”

大家見領頭的王子勝這麼說,一時也沒有了主意,人群里“嗚嗚”聲此起彼伏……有信徒說:“今晚到明天,我們全部不吃飯,我們禁食禱告,求主耶穌上帝制止毀屍滅跡的革命行動!”

灑普山啊,禱告的聖山啊,雖然外部環境惡劣,然而那一夜沒有人理會這些,信徒家庭都在開聲禱告,為了信仰可以性命不顧的王志明牧師是他們的榜樣,耶穌上十字架是他們的榜樣:“人若不背上自己的十字架來跟隨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這是怎樣一群人,留下來的,他們緊緊的抱着這一家人,輪流用想得起的《聖經》上的言語在安慰這一家人,先前的哭聲漸漸為讚美主“哈利路亞”及“阿們”代替,黑夜裡的哭聲散盡,黎明的時候化作歡呼讚美聲……

“一宿雖有哭泣,早晨必將歡呼……憂傷痛悔的靈,他必不輕看……”一群基督徒用自己的方式,看待他們的領袖將要被殺害,不信的人所真是愚昧啊,他們哪裡曉得這是信仰的奧妙,生命中的一切得失全然不在乎,在乎的是上帝的帶領……他們感受到的真實,必然有他們的道理……耶穌愛好和平,給他們留下了效法的樣式……他們形同待宰的羔羊,並不掙扎……

監獄裡,王志明同樣摩挲着牆上自己鮮血畫出的那個十字架:“主啊!你被賣的那一夜在客西馬尼園子里,你是何等的堅強,你的汗珠如血滴在地上!主啊,效法你的日子來了,不是僕人不顧念自己的性命,乃是你的許可,你若是不許可一根頭髮也不會掉在地上。求你差遣天使接僕人到你的榮耀里,與你同在!求你保守灑普山的子民不要因我的喪命而跌倒,叫他們剛強壯膽、不要懼怕,響應你的呼召,一個王志明倒下了,還有萬個跟隨者起來效法基督,我和我的一家既然以你為我們一家的神,我的後代也澆奠在你的寶座前,聽你的差遣,求你剛強子榮、子華、子民,剛強一大家人,子子孫孫,榮神益人……至於我的這身皮囊,炸就炸吧,不過是出於塵土將歸於塵土,求你饒恕那些決定槍斃我的人,正如你饒恕當年釘你十字架的人一樣,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並不曉得……

何其爭戰的夜晚,似乎是得了上帝的安慰,苗寨里、監獄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平安臨到,去睡覺的在那一夜,夢都沒有做一個,綳了四點多的神經是乎鬆懈了下來;守望的在那一夜,不停地禱告讚美耶穌,感受上帝同在的安慰:我永不撇棄你,也不丟掉你……

十五

一大早,大隊突然來民兵通知王子勝:趕緊準備馬車,趕到武定縣第一中學大操場參加萬人大會,拖反革命分子的屍體回家……

王子勝激動的告訴家人,告訴信徒並不忌諱民兵:“真是感謝主啊!感謝主啊!”

山區的馬車很忙,平時不預約是很難借到的,更別說用來運屍體了,迷信的人認為晦氣。可是這天,是乎有神助,十分順利,馬車的主人似乎專門預備好了似的,昨天白天給馬兒釘了新掌,夜裡用水把馬車擦得乾乾淨淨的,馬兒吃得飽飽的,跑起來又快又穩……王子勝坐在馬車上,哼着讚美詩,哪裡像是給父親收屍的兒子,倒像是去做禮拜,讚美上帝的基督徒……

的確是萬人大會啊,那個擁擠啊,那個口號哦,那個紅旗招展啊,好像稀飯開了鍋……人腦殼就像田裡開花的稻子,密密麻麻數不勝數,平時人煙稀少的少數民族縣,一下子全國人民都趕來的味道,當時一起受審的連王志明有七人,都是各樣罪行的階級敵人,除了王志明是死刑,其他的都是有期徒刑不等……

王子勝的馬車一道,幾個士兵就圍過來槍筒子指着吼道:“不準動!雙手抱腦殼,蹲下!”王子勝只能順從,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在這場革命群眾的盛宴面前,王子勝就是代表落後分子,像瘟疫一樣背對會場,與革命群眾隔離開……

王志明就在距離兒子兩三百米遠的會場上,從前作為人大代表他在這會場上開過會領過獎狀也給別人頒過獎……

剛解放的時候,這裡常常舉辦人大代表、政協代表及各界群眾的大會,他曾站在這裡發過言,順從政府主張,發起一場反帝愛國的運動,徹底清算與帝國主義的關係,脫離舊社會的教派關係,一切教務由中國人自己來辦。他早在抗戰時期就自己帶領過教會,當然有信心、有能力辦好教會。“自治、自養、自傳”的“三自教會模式”原則不是響應政府統戰部門的呼召的么?今天怎麼能關閉所有的教會幹涉人民的信仰自由呢?國家憲法里不是還寫着信仰自由的嗎?從前自己的講話,得到過雷鳴一樣的掌聲;自己四十餘年在這片土地上默默奉獻,無愧於苗民還是彝族、傈僳族、漢族的老百姓。而今天,他是人民的“罪人”,接受人民的審判!光榮與恥辱都在這個會場,父親與兒子就在這個會場,父親五花大綁不能說什麼,兒子雙手抱着腦殼背對着會場像囚犯一樣,也不能做什麼……

王志明想張口說點什麼,可是一張嘴,鮮血就往外流不止,這是造了什麼孽呢?原來昨天晚上,那幫人在開會,他們在討論炸不炸屍體的問題,華忠龍堅持一定要炸屍,可是大部分人也擔心苗民的力量,以王志明在他們當中的威望,炸屍一定會激化矛盾。討論來討論去,主張炸屍的處於下方了,大家決定出於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不炸屍了。華忠龍老羞成怒又不便發作,他只能把氣發到王志明的身上……

他叫上夏衛東一起又來到牢房,可憐的王志明,如同待宰的羔羊……

華忠龍二話不說,拔出刺刀,塞進王志明的嘴裡使勁的攪,鮮血流了一地,王志明再也說不出話了,他忍着痛楚,平靜的看着夏忠龍羔羊般的眼神,夏忠龍嚇了一跳,腿都哆嗦着往後推……

“這人一定瘋了,那麼痛竟然不哭不鬧!”華忠龍扭頭跑掉了!

夏衛東獃獃的站在牢房裡,眼前這一幕太震撼了,他想起了他的父親,父親被造反派逼迫自殺,不也是這樣的嗎?自己今天來做幫凶不也是殺害父親的幫凶嗎?眼前這個被反覆虐待的老人,不正是自己的父親嗎?最近幾年的生活像噩夢一樣,能出賣的都出賣,不能出賣的也出賣了,夏衛東想起自己的軟弱,為了活下去出賣了自己的良知和靈魂,像行屍走肉一樣跟着這幫人折磨無罪之人……他今天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抱起流血過多暈倒的王志明,輕輕的喚着:“王牧師,王牧師,你醒醒……”

夏衛東拿出身上隨身帶的酒壺,倒在王志明的傷口上,為他消毒。王志明在烈酒的刺激下痛醒,他先是以為夏衛東要繼續虐待他,然而他看見夏衛東的眼神就明白了,這是上帝那隻迷失的羔羊,現在雖然他不能說話了,他看見夏衛東年輕的眼裡閃着淚光,他知道在他生命的盡頭,上帝仍然為他預備了結果子。

一幅感動全世界的畫面定格,昔日折磨基督徒的人,跪在臨死前的基督徒的面前請求悔改和饒恕,王志明不能說話,嘴上還冒着血泡,用帶着鐐銬的手,在他的頭上輕輕的拍着,嘴裡呢喃的話語像是安慰也像是在跟上帝感恩……

“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公審大會再次嚴正警告階級敵人……”隨着主持會議的開始講話,萬人大會開始了……士兵不再看緊王子勝,扭頭看會場,王子勝也乘機透過人腦殼的縫隙望向台上,那是臨時搭的戲台,上面坐着兩排領導,台前單獨搭着一個架子,父親戴着腳鐐手銬站在中間,左右是陪殺的,五花大綁綁着,低着頭,胸前掛着黑牌子。

隨着一聲“現行反革命分子王志明,死刑,立即執行!”就在王子勝的視線範圍內,幾個士兵將他的父親懸空頂起來,向廣大革命群眾示眾。青天白日之下,整個會場彷彿起了暴風雨,想想那人頭啊,武定縣多少個公社,一個公社來了幾千人,聚攏在一起就是好幾萬。幾萬人一手紅本本拿着,一手拳頭高舉,幾萬個喉嚨高喊:“打倒!砸爛!萬歲!”

“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一切反動派垮台之時!”

一千九百多年前,耶路撒冷城也在叫囂着審判耶穌:“釘他十字架!”他們帶耶穌到“各各他”地方,把兩個強盜和他一起釘在十字架上,耶穌那個架上上面有他的罪狀,寫的是:“猶太人的王”。從那裡經過的人辱罵他,搖着頭,說:“咳!你這拆毀聖殿,三日又建造起來的,可以救你自己,從十字架上下來吧!”……“他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以色列的王基督,現在可以從十字架上下來,叫我們看見,就信了。”連那和他同釘的“強盜”也是譏誚他……

大家並沒有注意到,此刻的王志明牧師面色紅光,極其的喜樂;他面帶微笑,面對眾人……

這灰色的人海里,黑色的人頭上,紅色的本本在飛舞,王志明被人“開飛機”示眾,一大圈下來後,手銬解了,換成五花大綁,後頸窩上插上亡命標,他那五宗罪名全都赫然寫在上面,王志明那三個字上打着紅色的叉叉,格外醒目。部隊的敞篷卡車恭候多時,此刻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將死刑犯王志明押上去!”王志明就被弄上了車,遊街示眾。前面還有幾輛小車開道,一卡車荷槍實彈的士兵陪同,車頭上架着機槍,準備對付來劫法場的人,其實是多餘的,逆來順受的基督徒是不會來的……

不大的縣城,雖然經過多年建設,仍然像一個巨型的十字架的樣子,彷彿當年騎着騾子的外國傳教士剛來時看見的一樣。唯一的變化就是通了這條公路,帶來了改變,也方便迎接各樣運動而來的人流……

大約快兩個小時的光景,遊街結束了。卡車開往空曠的小機場,那裡可是二戰時期中國、美國、英國等盟軍用於對付日本法西斯的地方,著名的駝峰航線、“飛虎隊”曾經駐紮的地方。英美的士兵大多數都信仰基督教,而部隊也有“牧師”隨軍主持禮拜,安慰士兵,而王志明作為神職人員曾在這裡與盟軍共同戰鬥,組織民眾慰問盟軍戰士,與盟軍戰士一起讚美上帝,彼此勉勵,那可是中美關係的蜜月期啊,怎麼倒把鬼子趕走了後,曾經合作的國共開了戰,建國後從前親密的盟國也又在朝鮮開戰……

從前抗戰使用的小機場,如今已經荒廢不用,現在,成為了槍斃反動派“牧師”的靶場……

士兵用槍指着王子勝,不准他動,人潮又像靶場涌去……群眾散的差不多的時候,士兵又對王子勝吼道:“乖乖跟隨我們走!”王子勝和苗寨來的人被要求牽在一根繩子上,牽成一條線,被押到看守所門口。路上大家都納悶向看守所去莫非要拘留我們?我們已經像牧師一樣準備好了,要拘留就拘留吧,要打靶就打靶吧!

到了門口,王志明用過的那床被褥在地上,多年來無數次受刑滴下的血跡混在黑屋裡的潮氣發霉,已經是黑黑的一團……

“反革命王志明的破爛,領回去吧!”

王子勝一行默然中抱起被褥,別人眼裡的破爛,那可是父親最後使用的物品啊,珍貴的寶貝!他錯過了收屍,幫他收屍的是同村的另外一撥人。他們吆喝着趕着馬車,跟着潮水一樣的人流趕到小機場。還沒有進去,槍已經響了……

耶穌被釘後,遍地黑暗,日頭都變黑了,那用於敬拜上帝的聖殿里的幔子從當中裂為兩半。耶穌大聲喊着說:“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說了這話,就斷了氣……王志明蒼老的身軀連同“哥特式教堂”尖尖帽還有那半人高的罪名牌一齊倒在藍天下,陽光依舊湛藍燦爛得看不見一絲雲,天空並沒有異象發生……

黑壓壓的人群伸長脖子看着王志明的屍體,不曉得他們在看什麼,既沒有人像“華老栓”那樣等“沾血饅頭”,也沒有人哭號,人群一時間愣在那裡,是看見反動派死後大快人心了,還是這些年來殺地主惡霸、殺反動右派、殺現行反革命見多了的麻木……

趕車的站在車頭高喊:“收屍!收屍!”

人群自動閃出一條夾道,馬車順利的進到屍體處,還有一個士兵看守者屍體。士兵問:“你們是他家裡人嗎?”馬車夫回到:“對啰!”士兵示意他們可以拉走屍體,他們就七腳八手的抬屍體,圍觀的還沒有散去,士兵吆喝着:“走開走開,打得稀巴爛的屍體有啥看頭,讓人家早點收屍!”

馬車再次成為人潮的焦點,人們帶着各樣的眼神看着,王志明的屍體就在眾人的注視下,乘着馬車離開人潮。人潮也就自然散開了,剛才還人頭攢動的小機場,只剩下王志明的血跡,可能是坐牢太久,營養不良,他所留的血跡也就是淡淡的一小灘,士兵鏟起幾鏟子沙土就將它掩埋了。

士兵乘車離去,剩下空蕩蕩又荒蕪的小機場……

十六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一點。王子勝他們帶着黑棉被,等候在看守所外的街道旁,他們在等馬車來。天非常的藍,陽光非常的好,已經乾旱了很久了的大地,並沒有因為王志明的死而突然烏雲滾滾的戲劇效果。天照樣藍,等待着,馬車終於來了。王子勝的妹子趕緊用被子蓋住父親的身體,他用毛巾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可是那子彈造成的眼睛窟窿是不能擦乾淨的啊!王子勝禁不住想大哭一場,可是他此刻不能哭,他不能軟弱,他要剛強,他要完成父親未盡的事,他用毛巾遮住了父親的臉……

幾萬群眾散去後,街道漸漸寬敞了,殺氣騰騰的萬人大會就這樣散了,要不是槍斃了王志明,這和一個普通的集市散去的下午並沒有多大的區別。馬車載着他們一行很快出了城,向大山深處前行。路上大家都不說話,滴滴答答的馬蹄聲朝着家走,馬車走得很慢,大家都捨不得坐,步行跟着。他們不是怕屍體,而是讓王志明有個寬敞的地方休息,他受了四年多的患難,如今可以安息了……

一路上鳥雀鳴叫,王子勝甚至覺得父親的呼吸沒有停止,他只是外出講道累了,像幾年前累倒一樣,他也是找來馬車,拉着父親回家……

一路上,很多群眾攔着馬車向牧師道別,老的、少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他們從前都受過基督教的恩,聽過王志明的道,他們並沒有跟着革命群眾起鬨,參加熱鬧的萬人大會,他們在路邊默默的給牧師道別……

有一個女孩,竟然爬上馬車,掀起被褥,將王志明從頭摸到腳。好像當年“伯大尼”的瑪利亞一樣用“哪噠香膏”抹耶穌的腳一樣真誠。大家並沒有阻止,因她的舉動不是褻瀆,那是一種虔誠的聖潔之舉。

微風拂面,眾人都不由自主的微笑起來,暫時忘卻了悲傷……

一輛馬車,一群苗民,走走停停與路上來告別的群眾形成了一幅流動的油畫,莊嚴又肅穆,彷彿忘了這是那個打打殺殺的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太陽落山的時候才走到他們的苗寨。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迎接,灑普山之子啊!你曾帶給灑普山榮耀,今天你在世人眼裡是恥辱,在鄉親眼裡你還是那個榮耀之子,這麼多信教與不信教的群眾,都來迎接你,這個世界不都是像那些給你定罪的人那樣瘋狂,大家雖然沉默但是心裡清楚,再黑的夜晚都會天明,你的死將會喚醒靈魂的蘇醒……王志明的遺體還是軟和的,從槍聲中倒下去,到抬上馬車,到拉回來,到天黑,到半夜三更,他一直同活人休息一樣差不多,臉上有血色,皮膚有彈性,肚子熱乎乎的。

在那個關口上,民兵和幹部早以等候在家門口,從早到晚嚴防死守,害怕苗民鬧事。夜靜悄悄的,見沒有什麼動靜,他們那些人就回家睡覺去了。村子裡的基督徒陸陸續續摸上家裡來做道別禱告。其中,還有些外縣來的信徒,他們可是冒着殺頭的危險而來,一路上要冒多少關卡危險,今天他們都不顧了,因為這是他們見王牧師的最後一面了,這些年來,他們天天盼望看見王牧師出現的那張臉,等啊!盼啊!今天再不來就只有將來在天國再見了……

大概在凌晨兩點這個樣子,最後幾個教友禱告告別走了,王子勝摸了摸父親的身體,才發現身體發涼,手腳變硬了。王志明何其堅強的意志,就算死了都要把最後的溫暖留到眾人都散去了,這真是一種神跡,黑暗裡的奇蹟。

十七

天蒙蒙亮了,王子勝跟親人們商量要把父親埋了,畢竟入土為安嘛!雖然幾個人最近都沒有休息好,但是想到王志明活着受夠了累,現在需要安息之地,他們頓時就有一身力氣,在灑普山上選了個向陽的地方,他們吭哧吭哧的挖墓洞,挖到太陽東升已經是大汗淋漓,挖到磐石之上,再也挖不動了。

這時候,馬路上開來了一輛軍車,大兵端着槍,魚貫而出,滿坡上守着,還有的上到山頂制高點瞭望……

原來他們擔心苗民動亂,是來督促王家埋人的。除了死者家庭幾個成員外,任何人不準接近墓合(類似於棺材)。灑普山的教友沒有人專門通知,他們自發而來,自己冒着風險跑來好幾百人。大家商量着要搞個基督教的下葬儀式的,眼下卻只能隔着幾百米,默默地給王牧師送上最後一程。遺體帶着墓合,至少要八個人才能抬動,可是家裡只有四個勞力。士兵們沒有長官命令不敢幫手,村民教友一律不敢幫手,只能傻傻的干著急,幫不上忙!喊起號子也抬不動。他們又催得緊,正陷入兩難之際,不知道咋回事,天上突然響了一聲“晴天炸雷”,大兵們緊張得不行,不遠處黑壓壓的苗民給了他們很大的壓力……

“抬不動,不曉得先抬墓合上去,再裝人啊?”急中生智,這些大兵也幫着出起了主意。要是一般不信教的任何一個中國人都肯定會跟他拚命:死者為尊,怎能進了墓合再搬出來的道理?幸好基督徒沒有這方面的“忌諱”,王子勝也覺得這個建議也是迫不得已下的方法,再這樣僵持下去也不行,出點啥事,父親在天之靈怎能安息……

大兵一直拿着槍守着,直到土蓋完,墳包壘起來,大家正準備做“追思禱告”大兵就催促他們不要磨蹭快下山去。王子勝覺得他們很霸道,在自己的家園被他們吆喝來吆喝去,要是沒有基督信仰約束,這殺父之仇是不共戴天的,是不能不報的,就算是以卵擊石,也要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報仇,殺兩個夠本。可是他們是一群效法耶穌的人,耶穌說:“你們聽見有話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只是我告訴你們: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耶穌的教訓不得不聽,印度的聖雄甘地不是從中學到智慧展開了非暴力運動取得了民族獨立嗎?不是全世界減少流血衝突的楷模嗎?冤冤相報何時了,父親不是用生命捍衛宇宙真理,捍衛信仰的自由嗎?

想到這裡,王子勝就平靜了下來,吩咐家裡人趕快下山……

“嘀……嘀……”一聲集合哨子在山谷迴響,部隊開始集合收隊了,滿山的軍人又像是衝鋒般的集結在軍車前,點完人數,軍人就上車了,汽車一發動,軍隊鬆了一口氣,現在的苗民受基督教的影響太深,不懂得反抗了,沒出什麼事情可以回去交差了。

明天就是新年了,誰都巴不得早點回家……

十八

文革後期,隨着偉大的舵手病情嚴重,火熱朝天的階級鬥爭有所鬆懈的跡象,這不,後來主持改革開放的鄧總也被放出來主持工作。灑普山的苗民更是膽大,政治氣氛稍微寬鬆就開始聚會和禮拜。政府很快就知道了這個事情,又是軍隊軍車出動,召集苗民開會喊話……

“槍斃反革命分子王志明還沒有幾個月,你們不僅不劃清界線,反而敢秘密聚會!真不把共產黨放在眼裡!誰帶頭的?站出來!”

那還用問,肯定是繼承父親衣缽的王志明之子王子勝。既然敢聚會就做好了隨時像父親一樣殉道的準備,王子勝被捕了,關進了父親關過的監獄。抓他的人說他比王志明更壞,更無可救藥,因為王志明是舊社會染上的基督教鴉片的惡習,是有歷史原因的,現在的他是屬於明知故犯!

王子勝少不了被退了一下“火”,拳腳之後塞進牢房裡,這是在父親關押的更裡面的一間,更小而完全黑暗的牢房,大約有三個平方。水泥地板泛着水珠,所有的設備就是一張窄床、一個洋瓷碗、一個馬桶,吃喝拉撒睡全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因為始終不見光,連狗洞子都不如,狗尚可自由跑動跑動晒晒太陽,作為懲罰,他現在的遭遇比被殺了頭的王志明還要慘,始終不見光……

熬上十來天,馬桶裡面屙滿了,才允許喊報告。大兵先撬開巴掌寬的監視窗,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着手電光照一照裡面,見果然滿了,就打開門,叫王子勝去茅坑倒掉屎尿。如此難得的放風機會更是一種遭罪,在黑夜裡久了眼睛幾乎不能看光,要是立即睜開,眼睛會瞎掉的。他迷糊着眼睛,朦朦朧朧挨近茅坑,竭力穩住腳跟,不見陽光的人腿是沒勁的,腿肚子一軟就會栽下茅坑……有一次,真不小心滑下去了,半天才有人來拉,一邊拉一邊罵,上來就是軟管冷水龍頭在身上一陣沖了事……關了幾個月的黑屋,聞了幾個月的屎尿,那人就是飄飄然的,怎經得起這麼折騰,要不是信仰帶來的力量,真不想熬下去了,死亡有時顯得比活着親切得多……

植物不見光一會就死掉,馬牛羊不見光,最多能熬十多天就會發瘋,作為萬物之靈的人,作為傳遞上帝信息的傳道人的王子勝,在黑夜裡關了很久並沒有發瘋,是因為對上帝仍然有信心和盼望……每一次倒完屎尿回屋,眼珠子受了光線刺激還在酸痛流淚,他都勉勵自己,黑暗的盡頭就是黎明,耶穌撇下九十九隻羊去尋找那迷失的一隻羊,他一定會帶領他走出這死蔭的幽谷,使他性命存活為他做見證,他永不撇下他的羊……

十九

灑普山之子王志明的家族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共有七人遭遇各樣逼迫患難:

王志明被羈押四年多後,以現行反革命等五宗莫須有的罪名——槍殺。

身為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人民醫院院長的二兒子王子華因受他的牽連,被造反派屢次毆打,忍受不了批鬥毒打……自投怒江而死。

長子王子榮與三兒子王子勝都是基督教傳道人,同時被捕,同時判刑,同樣是九年刑期,同時釋放——只是判刑後,王子榮在祿勸縣草海子農場改造,王子勝在姚安縣監獄改造。

王志明的大姐、二姨子、四姨子也因為帶頭秘密基督教敬拜聚會被捕被判,——大姐與二姨子被判五年,四姨子被判三年……

二十

一九七九年,撥亂反正的春風吹進了灑普山,除了槍斃了的王志明和自殺了的王子華不能復生,王家其餘坐牢的一律提前釋放回家,他們並沒有放棄信仰,繼續向著萬民傳講耶穌基督的福音……

一九八零年,上面來指示,王子勝被推選為武定縣人大代表。王子勝覺得自己是反革命牧師的兒子,帝國主義的走狗,咋個能當人大代表呢?可是這跟逮捕一樣他沒得選擇的份,他只有向父親學習順服掌權者。不過還是有個小插曲發生,在王子勝答應當人大代表之前,那天他拿着姚安縣監獄的《減刑判決》找到人大主任,指着上面寫的“該犯坦白較好,予以釋放”問主任:“我還是‘該犯’,不配做人大代表啊!”人大主任臉紅了好一陣,生氣的說:“他們太馬虎了,我找他們去。”

兩天後,“減刑判決”變成了“無罪釋放”,不久之後,王家也收到了《關於王志明的《平反通知書》,並補償了一千三百元人民幣給王志明家人為撫恤金。然而王志明和灑普山周邊其他基督徒受死受難得到的真正補償則是教會的增長。王志明被捕時,僅武定縣有2795為基督徒。一九八零年教會增長到一萬兩千人。到今天,武定目前有超過三萬名基督徒,一百個以上的聚會所。一九九六年,苗族教會為他舉行了苗族教會歷史以來最隆重的追悼會。詩班就多達二千餘人。

二十一

灑普山殉道者王志明的故事傳到了海外,海外一片嘩然……

一九八年,以基督教“威斯敏斯特信條”而聞名全球的英國皇家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最終確定他為二十世紀十個偉大的殉道者之一,替他在教堂的西門上塑像,來往各種膚色的人讀過王志明的簡介無不潸然淚下……

王志明的兒子王子勝仍然留在灑普山傳道,並不曾親自去英國瞻仰父親的塑像。終於,他家親戚的孩子去歐洲,專程到教堂門口拍了一組照片回來,灑普山的群眾看後都留下了眼淚,灑普山之子啊,歷史是偉大的判官,你清白的良心是無愧天地的,更無愧於你的信仰……

王志明牧師為他的信念執着了六十五個春秋後,帶着榮耀回到耶穌應許的地方——我聽見天上有聲音說,你要寫下,從今以後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聖靈說:是的,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做工的果效隨着他們……

二十二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許,汶川大地震將大地撕裂,世界各地的“百萬志願者”湧入災區,其中基督徒大約有10-20萬人,約佔志願者的10-20%;二零零九年春節前,據參加基督徒災區事工聯席會的工作人員介紹,仍留在四川的志願者中,基督徒的比例超過了90%。“災後重建”與“基督徒”,在政府和公眾眼裡,成了兩個聯繫緊密的關鍵詞……

二零零九年七月三十日,星期四,華盛頓美國國會記錄:《眾議院表彰倪柝聲》:……據估計,中國有一億以上的基督徒,其中有數百萬基督徒認為自己是倪柝聲的屬靈後代;另有幾百萬基督徒因倪柝聲對全球基督教的貢獻,和他全球屬靈文化的貢獻為榮……表彰倪柝聲對全球基督教的貢獻,他是第一位對西方基督徒具有影響的中國基督徒,他對全球屬靈文化貢獻斐然,其價值卻為新一代西方基督徒重新發掘……

二十三

二零一零年,王子勝六十八歲,已經超過了父親在世的年齡,他仍然活躍在灑普山的牧場上,與苗族、彝族、傈僳族、漢族的基督徒們一起敬拜上帝,他說:“天上、地下;過去,將來;中國,外國;所有榮耀都歸主!我將要準備跑更遠,更更遠。如今社會,思想亂,心亂,每個人都比過去更需要福音……”

二十四

灑普山陽光普照,見證着“要有光,就有了光”那句千古箴言。

光明的世界晶瑩剔透,最終勝過一切的黑暗,彷彿那曾經光照王志明的那一米陽光,起初雖然微小,但經過前仆後繼殉道者的血,在不斷澆奠之後,總有一天會喚醒人們!

一起來,從打掃人的內心開始,行動起來,相信新天新地常存的善,始終是勝過這過眼雲煙的惡……

有牧者站在聚會的台上佈道:“……虛心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人若因我辱罵你們,逼迫你們,捏造各樣壞話毀謗你們,你們就有福了。應當歡喜快樂,因為你們在天上的賞賜是大的……

……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如今長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那佈道者是王志明,還是倪柝聲?是王子勝,還是別的什麼人?或者就是那說“要再來的耶穌”,親自在傳遞信息?

這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