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环卫工友们的“劳动节”的祝福:尊严、发声与消除恐惧

每到节假日期间的例行表演

一位长期关注环卫工的朋友的“五一”祝福,旧文写于2020.5.1,今日看来仍然很触动。

各位工友们,今天是“五一”劳动节。虽然是公共假日,但我相信很多人都还是在岗位上,辛苦大家了!转眼到五月,因为新冠疫情和其他原因,与大家很久不见,也希望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劳动节,我们失去的劳动价值

五一劳动节假期,对于站在我们头上的领导而言是休闲娱乐,但对于我们环卫工、劳动者而言,就是劳动的日子。这个“劳动”并不是因为我们愿意这样拼命做事,而是社会结构的不公平、财富分配不均,让我们必须要用体力劳动来赚取我们日常的吃穿住行,来生存下来。而上面的领导/老板,则只需要坐在办公室坐享我们的劳动成果,从我们每日的成果中榨取“提成”。所以,从来不是老板养活我们,而是我们养活了老板。生产价值的是我们一线工人,而不是他们,但享受成果的却是他们。

因为日常基本工资太少太低,并不能支撑我们一家人的吃住、教育、医疗、人情世故,所以加班成了我们所渴求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五一、双休加班对我们很重要;当然领导也很懂这一点,经常利用这点来欺负我们、剥削我们。

忍气吞声是我们的常态,我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家族责任,不敢轻易对违法的行为说“不”。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很能感同身受到大家的处境。但是我们不能对欺负经常保持沉默,一次被欺负可能一辈子都得低着头,最后我们就再也没勇气来保护自己。所以,劳动节我给大家最重要的祝福就是,学会保护自己,团结大家,持续为自己争取有尊严的美好生活。

劳动者,不要看不起自己

我们是环卫工,这是一个令人骄傲的行业,因为我们维护了整座城市的文明整洁;我们是打工的,这是一个值得敬重的身份,因为我们贡献了整个青春的劳动,才有了今天城市的发展,广州的进步少不了我们的一份力。所以,我们千万不要看不起自己。

我知道,在工作中很多领导只会骂人,或者搞自己小圈子排挤一部分工友;我也知道,工友们会觉得自己从来就是果皮垃圾,用完就弃,随时都会被领导扔到垃圾桶,然后再找一个新人代替我们,继续打压。我们做着很重要的工作,但却很难得到认可;如果时不时抱怨一下工作,就会被谈话,工作也很难有保障。这真的很憋屈,我们被贬低到毫无价值,只是一个捡垃圾的。

但其实不是这样子的。我所接触到的你们很有想法,也很能力,只是在日常中被压制了,缺少足够自信。有些工友的想法和管理能力比那些所谓的“领导”不知道好上多少倍,那些领导只知道大声训话拍马屁,却一点也不懂的环卫管理;有工友说话很有条理,计算工资的数学能力也很厉害;还有好些环卫工友平日写打工诗歌写得非常好,也有工友很会写文章、发微博,甚至我们有工友发的一条微博有1万多转发、几百万的阅读量。现在很多工友也玩上抖音、拍照摄像,很多人点赞也很好看,都非常厉害,在社群里经常可以看到这些。我们很多人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能力却比现在很多大学生都强。很多人只看到我们扫地,但是很少能看到我们每一个环卫工身上的闪光点和能力,但我们一定要有自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厉害的地方。

我很怀念大家在网上经常相互自发认真讨论的日子,表达自己的想法。在单位工作时我们的想法没有存在感、被认为没有价值感,但是在我们这个大家庭当中,我们每一个人的思考和想法、建议、批评都是很有价值的,也会给我和大家带来启发。所以不要担心自己说对了还是错了,因为只要是真实的想法,就值得大家一起探讨学习,对错都可以从大家讨论中学习和纠正。所以,我也希望大家在工作中、生活中可以更加大胆自信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们的声音也很重要,我们的发声也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最后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大家过去一段时间都很担心我,也会愧疚自己没办法为我做点什么,千万不要这样。在我出来之后,看到工友们的关心,热泪盈眶,我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关注和牵挂,这对我而言已经很足够了。很多时候,面对这种来自政府的不善意针对,我们很难做什么,但是能够保持清醒和坚持我们的底线和原则,就已经很重要了。对错是绝对不能颠倒的,我已经感受到大家的支持了。

2019年12月17日是我刚刚从外地回到广州的第二天,就很突然的被越秀警察上门抓捕了。在被持续审讯后,我才明白原因,只是令我很纳闷——一切只是源于一个无目的性的传单派发,传单内容是关于环卫工权益的法律条文,而且我并没有在场。百口莫辩,不管怎样,15天的拘留对我是一种特别的礼遇,我也并没有吃很多苦,希望大家不要太担心我就好,毕竟我出来之后又开始胖了…

可能有些工友会因为我的遭遇而产生害怕/恐惧,或怯于交流,我都能理解。但一直以来,我都想强调,我们从来不需要、也不应该为做正确的事情而感到害怕。大家都没有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遇到错的事情就要表达出来。工作当中,有太多不公平、不正义的事情了,但是很少被人知道、也很少改变过,这是因为我们没有指出来,也很少尝试一起“纠正”它,所以直到今天还在压制着我们。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想传递给大家这样一个道理——遇到错的事情,就要去捍卫自己合法权益;遇到困难了,就来找找工友兄弟姐妹们支招。

捍卫正确的事情,总是会付出一点点代价的,争取尊严是需要有付出的。我们都会遭遇其他工友的不理解、甚至反对,家里人也可能会不支持,但这都不能动摇我们对“对与错”的判断,也不能动摇捍卫合法权益的念头。心里会难受、会害怕都是正常的,但是如果大家互相交心、互相支持,我不相信困难会打败我们。慢慢的,也会有更多的家人、工友开始理解我们的,未来他们会感谢你们的帮助的。

过去的日子,我相信大家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懂得如何去合法捍卫权益,这些都很珍贵;未来,我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子支持大家,所以你们之间更要相互团结支持,相互学习。有工友遇上问题,你们要积极互帮互助、帮忙解答;上班被刁难了,讲出来让大家给你鼓鼓劲;维权成功了,也跟大家分享你的喜悦。也欢迎随时找我倾诉你遇到的糟心事,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开心、自信。

大家都很棒!我愿意一直陪伴大家,受挫了, 再爬起来就是了。

(写于 2020.5.1)

文/Zuo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