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康:「六四」的遺囑執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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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每年進入五月,我就會想起後面跟着一個血腥的六月。現在有了臉書,可稱「私人出版社」,我打算從今天開始,陸續發布一些關於六四的文字,引用別人的,也重發我自己的,看看三十年來我們的想法是一個什麼軌跡?這是第一篇,十年前寫的,習近平還沒上台,中共鎮壓了反腐敗的學運,所以才陷入深重的腐爛之中嗎?沒有幾人做此因果分析,羸弱兇殘的胡溫體制被唱紅打黑的薄熙來挑戰,彷彿這個黑社會政黨,被六四的魔咒魘住了,不撕殺就不舒服。 】

二十年來紀念「六四」都延續着悲傷的、正義未得伸張的含義,除此之外,它對中國政治進程的作用微乎其微,在「阿拉伯之春」震驚世界的映照之下,二十年前那場中國風暴的消失,就更讓那個懷疑「六四」的意義。但是人們也忽略了另一個向度:「六四」被泯滅的、不甘的遺願,在冥冥中搜尋她的「遺囑執行人」。

對此,我們回顧天安門學潮的初衷,就很清楚了。當時學生們以悼念胡耀邦而聚眾於紀念碑底下,訴求直指執政黨的貪污腐敗,那麼二十年下來,中共的體制性腐敗,今天已經到了駭人聽聞、無可救藥的地步,不是證明了當年學潮的訴求極為準確嗎?顯然,鄧小平拒絕了這次和平抗議,使得當初頗輕微的貪腐,伴隨高增長而瘋狂發展,以至於中國今日居然有了「新三座大山」:房改是要把你腰包掏空、教改是要把二老逼瘋、醫改是要提前給你送終!或曰:苦了十億老百姓,富了一群白眼狼。

「經濟奇蹟」變成「官府無人不貪」、「裸官捲款外逃」的奇蹟,「快速增長」的另一個含義是貧富差距的急劇增長,「大國崛起」居然要靠「維穩費」超過國防經費才辦得到,這麼一個對內嚴酷壓制的政權,外匯儲備世界第一,對國際社會是禍是福,一目了然。但是,中國人已經不關心這些,「六四」以後他們皆「政治冷談」,先是大練氣功,北京舊皇城之內的那座景山公園裡,「香功」「中功」「鶴翔庄」各流派麇集,本是醫療無保障的現象;如今又變成唱紅歌的時髦場所,動輒千人合唱「洪湖水、浪打浪」,那是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幫」之際非常流行的電影插曲,此氛圍的歷史含義不是昭然若揭嗎?

「紅歌」來自大西南,對首都北京乃是一種「政治進口」。薄熙來輸掉了「第四代」接班人競爭之後,負氣到重慶大鬧動靜,「唱紅打黑」,殺掉惡貫滿盈的司法局長文強,據說「廣大勞動人民無不拍手稱快,這不僅有力地打擊了帶血資本的囂張氣焰,也極大地鼓舞了革命群眾的鬥爭意志」——對洶洶民情的描述雖然使用了「文革話語」,不也多少反映了政局和「人心向背」嗎?薄熙來野心勃勃,用「招魂術」令中國毛派崛起於道德淪喪、世風日下之間,輕易摘下「救世主」之冠,是誰成就了他呢?是腐敗,和治理腐敗無能的胡溫體制。

「重慶模式」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唯獨中南海沉默。十年動亂結束三十多年之後,其鼓動方式、文化樣式居然可以死灰復燃,乃是一種比文革更野蠻的統治模式失敗的結果。崇尚自由主義的人們,對此非常厭惡,直嘆「復辟倒退」,卻也無可若何。社會不公、民眾哭號,政治就會去搜尋中國土壤里儲存的「原始資源」,但在經濟單一暴富、社會其他元素都停留於「前現代」的當今中國,對民眾具有號召魔力的,恐怕還是當初共產革命的基要派(Fundamentalism)意識形態,只要你喚醒了它,它就會自覺充當「六四」的遺囑執行人。鄧小平的改革不敢「砍旗」「非毛化」,當初沒有清理這土壤,到頭來革命幽靈找上門來跟他算賬。

這並不是說,中國只剩下復辟文革一途,而是說政治博弈恐難避開毛派的復辟了。 《毛澤東致江青的信》(有說偽造的)曾預言:「那時候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話得勢於一時,左派則一定會利用我的另一些話組織起來,將右派打倒」。這梟雄還真是「料事如神」呢。這樣廝殺一番之後,我們大概才稍微看到中國未來的一點眉目。八九學運首倡的「反貪污」被淹沒在血泊里,它末了竟要借文革遺產來執行,當然是一種悲哀,但獨裁體制浸淫於權力控制和爭奪,又令其不自覺地要當「六四」的遺囑執行人,中國就不會一條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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