茆家升:馬克思主義為什麼會被極權主義者奉為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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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八憲章》十周年:知行合一”徵文)

人對自己的身體有排他性的所有權。人的身體所從事的勞動和雙手進行的工作,可以說是正當地屬於他自己。所以,一個人只要使任何東西脫離其自然存在的狀態,這個東西里就已經摻進了他的勞動,即摻進了他自己所有的東西,因而,這個東西就成了他的財產,他就對這一自然之物享有排他性的所有權。—— 約翰 洛克《政府論》

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孟子《滕文公上》

(提要:馬克思是十九世紀中葉一位有成就的經濟學家。他對資本主義世界本質的認識,對全面全球化的預見,他的“剩餘價值學說”,都有開創性與劃時代的意義。曾經部分地影響和改變了世界的歷史進程。

但是,他由此推測演繹出的改變世界的方略,諸如階級鬥爭、暴力革命、消滅私有制、和傳統做徹底決裂等理論,則是荒謬的,是引發世界部分地區動亂、血腥與經濟衰退的根源之一。

馬克思恩格斯晚年都知道了自己理論的失誤,可惜已來不及修正。馬克思後的馬克思主義,即“列寧主義”成了教條主義的大本營。是斯大林“階級鬥爭尖銳化”,毛澤東的“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紅色高棉快速版共產主義試驗的源頭。他們正是打着這種種旗號,用暴力方式實施了對權力、經濟、輿論的高度壟斷,成了滅絕人性的大獨裁者!他們治下的百姓,墜入了人間地獄,死難者枕藉。

作為馬克思主義源頭的《共產黨宣言》,就是在宣揚權力鬥爭和權力剝削,所以才會被後來的極權主義者奉為至寶和惡性發揮。而對馬克思恩格斯晚年的省悟與修正,則有意視而不見。

近年來西方所謂馬克思主義熱,只是些散兵游勇,眾說紛紜, 莫衷一是。研究者也“各取所需”、“六經注我”。

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學說,由於時代的變遷,尤其是種種巨大的人道災難實踐反饋,證明它早已失去現實指導意義。設置龎大機構,耗費巨量民脂民膏,企圖從中建立理論自信,只能是緣木求魚,執迷不悟。

近四十年中國的經濟發展,主要是否定了階級鬥爭,改革開放的結果,與馬克思主義並沒有關係,有的也只是錯誤的教訓。)

2018年5月5日,是馬克思誕辰200周年,中國舉行了盛大的紀念活動和理論研討會,是情理之中的事。中國現在是‘特色社會主義’社會,既然還是‘社會主義’嘛,就不能不念馬克思的這本經。據說這位西洋馬先生和他的主義,是人類的指路明燈,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終極’真理。今年又是世紀之紀的雙百年大慶,想象中全球應該有-番熱鬧景象。不知道中國之外,還有什麼國家那個地區,也在紀念這位偉大的人類救星?不過我眼拙,信息閉塞,似乎一家也未見到!曾經的社會主義陣營鐵杆盟友,我們的東鄰朝鮮,有了白頭山血統金家紅太陽,已經不要馬太陽了;南鄰越南居然要效仿美國的社會制度,要搞什麼最高領導人,差額選舉,那還要核心嗎?那個天涯若比鄰的阿什麼亞,早已隨着‘蘇東波’翻了個底朝天了,而那個太平洋彼岸的古巴,似乎也忘了馬氏老祖宗了。那—那今天誰還是我們的盟友,誰還在和我們同念‘馬克思主義’這本經呢?

這個問題如果換一個角度提出,從二十世紀的歷史進程看,馬克思主義在全球除中國外,都被拋棄了,它還能在中國一枝獨秀嗎?

這是一個十分嚴峻的話題,關係到應如何冷靜客觀公正地看待總結,中國近百年來走過路;關係到如何認識當今中國的現實和未來走向,關係到中國十三億人的命運!是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都需要嚴重關注的切身大事。

筆者不才,是位行將入土的80老翁,從未研讀過那些煌煌巨著高頭講章,但卻有身陷多次政治運動災難的數十年苦難經歷。個人事小,百姓事大,國家事大!進焚化爐之前,有兩句話未能忘卻,一是‘心事浩茫連廣宇’,一是‘位卑未敢忘優國’。故而對那位洋馬大人的‘聖經’,談一點就算是民間觀察,歡迎批評指正扔板磚!

這得從堪稱共產主義的“聖經”《共產黨宣言》說起。看看這本薄薄的小冊子里,究竟寫了些什麼?其實想知道它很容易,到百度搜索里,一點即可:

“構成《共產黨宣言》核心的基本原理是:每一歷史時代主要的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以及必然由此產生的社會結構,是該時代政治和精神的歷史所賴以確立的基礎。從原始社會解體以來,人類社會的全部歷史都是階級鬥爭史。”說實在的這些歐化的句子,除了末一句,我真的說不清在說些什麼。但既是核心原理,就不能不抄在這裡,盼望着高人指點。比起這一段,下面的話語要容易理解多了。
在《宣言》中,馬克思和恩克斯系統、集中地闡述了他們的觀點:“消滅私有制”,“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由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然後“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裡,並且儘可能快地增加生產總量”;而且,共產黨人不屑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的資本主義制度,方能達到。”
上述就是共產主義(後來人們又叫做“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思想。

“《宣言》簡述了馬克思主義的主要思想;闡述了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特別是它的階級鬥爭學說;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和發展規律;論證了資本主義滅亡和社會主義勝利的必然性;論述了無產階級作為資本主義掘墓人的偉大歷史使命;闡述了馬克思主義關於無產階級專政的思想;闡明了共產主義革命不僅要同傳統所有制實行最徹底的決裂,而且要同傳統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就是要用暴力的階級鬥爭方式,消滅私有制,認為無產階級通過革命使自己成為統治階級後,應該‘以統治階級的資格,用暴力消滅舊的生產關係。’”還要和傳統的所有制和傳統觀念做最徹底的決裂!這樣就可實現無剝削、無壓迫,最後連國家和階級都沒有的大同世界!

這些應該就是《共產黨宣言》的核心內容,或曰馬克思主義的源頭了。我不知道後來的汗牛充棟的連篇累牘,對這些馬氏學說的源頭,都做過怎樣的發揮與闡述;但我了解一點,凡是奉行這些基本理論的國度,無不給這些國家帶來深重的災難。更重要的是,在這些血淋淋的事實面前,有的國家改弦更張了,有的依然抱殘守缺,甚至還奉若神靈。為何會這樣?透過色彩斑斕的語言外衣,我想關鍵在於巨大利益的支撐,否則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弔詭與悖論。

我最為關注的是這幾句話:“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由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然後“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裡。” 這不就是赤裸裸地在宣揚權力鬥爭和權力剝削嗎?至於打的是什麼旗號,這裡大有名堂。今天你說你是無產階級,通過階級鬥爭和暴力革命手段,把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奪取過來,那你們不就成了新的資產階級?或是如《宣言》中所說的組織,不就是代表了資產階級利益的政府?而原先的資產階級豈不又成了無產階級,他們是不是又要用暴力手段推翻新的資產階級和代表他們利益的政府,奪取他們全部資產?如此反覆爭奪,人類世界豈不只能由暴力、血腥、你爭我奪、決裂、滅絕之類的不寬容、不包容、無和平共處、無協商妥協的叢林法則主宰?

惡鬥的雙方,不僅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還包括諸多屬於小資產階級的廣泛群體。真不知道今天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學者專家們,如何面對《宣言》里這幾句話的?“小工業家、小商人、手工業者、農民,……他們不是革命的,而是保守的。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是反動的,因為他們力圖使歷史的車輪倒轉。” 連這一大批基本上是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也該被打倒被專政被消滅嗎?其根本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擁有一點賴以生存的資產嗎?是不是這些資產包括資產擁有者本身,都應該為我所有,才是徹底革命派?近一百年的社會現實,都已證明列寧斯大林毛澤東金家父子波爾布特們,正是打着這種所謂的革命旗號,以社會主義改造為名,對上述各行各業做徹底的剝奪,才釀成全國赤貧,直至大批百姓被餓死被殘害死。而上述的“革命家”們,到死也未見一個人認罪懺悔!這是為什麼?所以有人說什麼“馬列主義”,本質就是邪教,指的就是為一己私利,任意殘害百姓而言。
暴力革命和階級鬥爭為綱的辯護士們,別說你們強奪來的資產,是為廣大工農階層服務的,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過的各項所謂社會主義改造,和保證這些改造得以勝利完成,而連年發動的各項政治運動,不就是打着馬克思主義的這些旗號,披着一件為勞苦大眾謀福利迷人的外衣嗎?近一百年來的實踐,你見過一個國家或一個領袖通過暴力和階級鬥爭贏得了政權,和獲得全部資產之後,確實為勞苦大眾辦事的嗎?那個要“完全徹底為人民服務”的毛澤東,卻是中國的首貪。在大饑荒餓殍遍地時,依然窮奢極欲在全國各地大建行宮,享盡美食美女之福,靠的還不都是權力鬥爭權力剝削的“光輝理論”嗎?

有人說權力剝削遠比資本剝削更殘酷、更徹底、更無恥,是言之不謬也。比如發端於《共產黨宣言》的所謂“消滅私有制”。

何曰“消滅私有制”?人類從低等生物,經過億萬斯年的進化,在和嚴酷的大自然及億萬生物種群的搏鬥中,能生存下來並發展成所謂萬物之靈,第一條的法則,不就是學會了生存本領,說白了不就是生命原料的私有嘛!在低等生命時期,要學會獲得食物,並知道保存和防止被侵犯,還要逃避自然界的災難,和今天的螻蟻鼠雀沒有區別。一隻螞蟻如果不會尋找食物,並貯存保護它,不學會築巣,它就不能存活;一個物種沒有這種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這個物種就會被消滅!有人說這就叫叢林法則。其實它就像有吃的才能活命那麼簡單的常識!什麼時候一個人一個生物,為了生存去尋找食物,去生產維護生命的物質,就成了該被消滅的私有者?我的就是我的,也正如你的就是你的!誰要去掠奪別人,那怕你說出什麼天大的道理來,你也是打家劫舍的強盜!

而能為打家劫舍強行侵佔他人財物找出理由的歪理邪說,就是階級和階級鬥爭,以及禍害人類的所謂暴力革命學說!這裡也沒有什麼大學問大道理,也是一些基本常識。想想看,他要把你的東西說成是他的,搶掠了你的賴以活命的食物住所,還要把你說成壞人,可以任意欺侮,直到殺掉你,不編造一些瞎話,且說的振振有辭能行嗎?

螻蟻尚且偷生,你都不要我活命了,說的再好聽也沒用。說到天上去,你要奪我的食物,覇占我的住所,我也不會答應你。同樣的,我去奪你的食物,侵佔你的住所,你會答應嗎?這一點人和動物沒有區別,弱肉強食嘛!不過人要“高級”一點,也比動物卑鄙一點,動物之爭赤裸裸的,毋須講道理,講了也沒用。兔子能和狼說,你不該吃我?人就不一樣了,吃了你還會說,我是在革命!沒有暴力把誰打倒,誰會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拱手相讓?所以我在另一篇文章中說過,何謂消滅私有制,實質就是消滅你有制,成為我有制。或如吳敬璉先生所言:“所謂消滅私有制,就是實行官有制。”所謂獨裁者,也是獨財也,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經濟上的覇占,沒有巨大的利益,還獨它幹嗎!

現在有了“物權法”,保護私有財產已成共識。其實,早在幾百年前和兩千多年前,東西方的先哲先賢,對此早有明確的論述。不妨抄一段十七世紀英國哲學家約翰 洛克《政府論》里的話:“……人對自己的身體有排他性的所有權。人的身體所從事的勞動和雙手進行的工作,可以說是正當地屬於他自己。所以,一個人只要使任何東西脫離其自然存在的狀態,這個東西里就已經摻進了他的勞動,即摻進了他自己所有的東西,因而,這個東西就成了他的財產,他就對這一自然之物享有排他性的所有權。”

我們再看看中國的亞聖孟夫子是怎麼說的:“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 全民赤貧,一無所有,百姓們還能有尊嚴的活着嗎?國家還像個國家嗎?這也不是危言聳聽,中國人民公社時代,集體淪為農奴;波爾布特的無商品無貨幣,甚至無家庭的現實,距今並不遙遠。

在約翰 洛克的言論里,他首先關注的是勞動者本身權益,即人對自己的身體有排他性的所有權,它比人擁有的資產不受侵犯更為重要。而所謂消滅私有制,也包括對勞動者本身的佔有!它體現在對私有制最後也是最牢固陣地,即家庭的被肢解上。

比如《共產黨宣言》里說到的什麼“資產階級撕下了罩在家庭關係上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把這種關係變成了純粹的金錢關係。” 那無產階級的家庭關係又該是怎樣的呢?那些判為資產階級的家庭關係,又該如何對待他們呢?砸碎它?肢解它?就像中國的人民公社時期的“生活集體化,組織軍事化”,男人女人分開,編成營、連、排?問題還不僅在於馬克思們提出了這種荒謬絕倫的所謂革命理論,關鍵還是後來的實踐者,為何還要對它們實施惡性發揮,且付諸“革命行動”?一言以蔽之,都是在漂亮的口號掩飾下,實施徹底的掠奪而已!不僅要掠奪搶佔所有的物質與精神財富,還包括勞動者的本身!

再說何謂“和傳統的所有制和傳統觀念做徹底決裂”?不就是在反對封、資、修,和破四舊的名義下,對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實施徹底的摧殘破壞嗎?如邵燕祥先生近日所言:“它是要截斷世世代代人類留傳的物質與精神文明之流,令人類重返暴力主宰的叢林,深陷千萬劫不復的。”(《隨筆》2012年第5期第49頁)
問題歸結到,《宣言》里那些現在看來,明顯的荒謬理論,為何還能風行那麼多年,直到今天還有人在鼓吹它。除了它曾給一些人和小集團,帶來過巨大利益,還要拚命抱住之外,也一定還有它能蠱惑人心之處,而且在一定歷史時期之內,還很有“生命力”;尤其是當社會實踐,還不能證明其偏頗、絕對、荒謬和奉行它帶來的嚴重後果時,它自有被接受被宣傳推廣和實踐的道理。

我想主要原因應該是,它和馬克思的經濟理論結伴而來的緣故。而馬氏的經濟理論,在認識當時的世界和改造世界,以及促進社會的變革等方面,曾經起過積極的作用。儘管隨着世界環境的變遷,他的很多理論已經過時,但是人們依然尊重它曾有的價值。典型的例子是現在有人稱北歐諸國為民主社會主義國家。對此我雖不認同,因為馬克思所說的 “科學社會主義”,所包涵的階級和階級鬥爭理論;消滅私有制理論和暴力革命理論,他們都沒有做。但是他們吸收了後來改良過的社會主義的全民福利保障,消除階級和貧富差別,強調平等、公正等等。儘管不是以暴力方式而是以和平方式完成的,也不能掩蓋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曾有過的光輝。這也是我們對待歷史人物應有的公正態度。

說起馬克思的經濟理論,不能不說到他的“剩餘價值”論,和由此提出的消滅剝削和壓迫,以及勾勒出人類烏托邦式的理想世界。這裡先說說他的煌煌巨著《資本論》。這本大著有兩千多頁,寫作的主要資料來自英國的《藍皮書》和《工業調查員》的調查報告。據說是文字艱澀難讀。究竟說了些什麼,我未讀過不能亂說。不過連鄧小平先生都說他也未讀過《資本論》,可見它不是凡人能讀得通的書。但它要表達的道理,卻是人人都能懂的,這就是“剩餘價值”學說。

何曰剩餘價值?簡單點說,比如一個工人生產出一雙襪子,可以賣十塊錢,而一雙襪子的各種成本只有五塊錢,利潤是五塊錢,可是工廠老闆,一雙襪子只發給工人兩塊錢工資,那剩下的三塊錢就是剩餘價值,而這些剩餘價值都下了老闆的口袋。工人辛辛苦苦還沒有整天不幹活的老闆得到的錢多。這不是剝削嗎?是剝削!合理嗎?說不合理也合理!因為還得考慮到老闆們投資的風險和經營管理的智力投資,比如說襪子賣不掉怎麼辦?該改變嗎?可以考慮選擇更公平更合理的分配方式。那工廠主不答應怎麼辦?通過暴力革命打倒它,把他們的財產,包括生產工具、原料、產品統統奪過來,為工人即無產階級所有?該不該?這最後的環節,問題就來了,可以說當今世界的紛爭,源頭大都在這裡!我們暫且不要做究竟應該用暴力革命的方式,還是要用和平變革的方式去改變它的結論,先回到馬克思們提出這種理論的當時環境,了解一下提出它的社會背景和事實依據。再就是這種理論提出之後,那時的資本主義世界,發生過那些影響和變革,這些影響和變革,是否又反過來影響修正了馬克思經濟理論,來探討問題的癥結。

《共產黨宣言》英文版第一次發表於1848年2月,正是我國的咸豐年間,也正是歐洲資本主義上升階段,但還是資本主義原始時期。最鼎盛的當數“工業革命”策源地,號稱“日不落帝國” 的英國。紡識、鋼鐵、機械製造、造船、航運等全面發達。並向海外瘋狂擴張,正是這些年,具體說從1840年開始,英帝國主義用堅船、利炮和鴉片,轟開了中國兩千多年來保守的大門。而支撐英國工業發展和向外侵略的,竟是資產階級對工人的殘酷剝削與壓迫:工人們工作環境極差,工作時間極長,工資待遇極低,又非法僱用童工女工,沒有任何法律保障,社會極不公平。為了發展獲利甚豐的毛紡業,英國興起過一場野蠻的“圈地運動”,新貴族(老貴族的新投資)們一夜之間把自己的農田變成了牧場。被驅趕出家門的農民一下子成了無產者,一窩蜂擁入城市,成了紡織工人,受盡工廠主的剝削 。

以上就是當時英國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對此英國政府似乎也並不諱言,收藏於倫敦博物館的,馬克思賴以寫作的英國《藍皮書》和《英國調查員》的調查報告,所記錄的基本上是負面的資料。馬克思根據這些資料研究的經濟理論,提出了反對剝削、反對壓迫,要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打倒資產階級,做新時代的主人!此言雖偏頗,狹隘,絕對化了,但當時是站在受苦難最深的工人階級立場說話的,因此有它革命的、先進的一面。

說起來真是個悖論,為什麼這位洋馬先生,在提出曾經驚動世界的先進經濟理論的同時,卻又提出了另一種有害理論,它們之間有沒有必然的聯繫?能不能在它倆之間劃開一條是非的界線,不能用一方的貢獻,掩飾另一方的荒謬。它應該就是困擾學界一百多年的嚴重問題,也是以這種所謂革命理論為指導的眾多國家,取得了政權終又丟失的關鍵問題。如何能擺正這種關係,特別是至今還在奉行這種學說的國家,具體點說就是當今中國,如何走出這個怪圈,比如堅持為全體國民,尤其是基層勞苦大眾服務,而不是打着這種幌子,在謀一己和小集團私利;同時摒棄早已為實踐證明,是禍國殃民給人類帶來無窮災難的所謂革命理論。別問是誰提出來的,無論是馬、恩、列、斯,還是毛,真理就是真理,謬誤就是謬誤!全民的福祉,國家的長治久安健康發展,永遠是第一位的!

如何才能走出這種困境,下面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也作為多次政治運動的受難者,談一點一得之見。

我們還得先回顧一下從1848年2月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發表,到1867年《資本論》第一版正式出版,這幾十年間的社會現實,主要是生活寫作在英國的馬克思,面臨的英國資本主義世界,發生過怎樣的變化,來思考問題。具體點說,英國的血汗工廠情況如何了?工廠主對工人們的剝削與壓迫,是愈來愈重了,還是逐漸緩和了;工廠的生產環境是愈來愈差了,還是逐漸改善了;貧富差距是更大了,還是有所縮小了;更重要的是工人們的勞動與人身安全,是漸漸得到了有效的法律保護了,還是毫無保障,甚至政府出台惡法,加重了對工人們的迫害了?了解這一些非常重要,因為它將告訴我們,資本主義世界裡一些不合理,乃至醜惡的東西,是愈來愈嚴重了,還是漸漸緩和了?如果是情況愈來愈壞,政府又不作為,甚至惡作為,說明這個社會,包括管理這種社會的政府和工廠主們,已經完全在為一己和小集團私利,不管工人們死活,社會矛盾已嚴重激化,階級對立,社會動蕩。統治者又已失去了自身的糾錯能力,那要改變這些不合理的現實,只有暴力革命一途了。

如果情況不是愈來愈壞,不是我們歷來被宣傳的那麼糟,而是比我們想象的要好得多,那又該如何呢?據越來越多的資料披露,這幾十年間,就英國當時的現實而言,事實正是情況在逐漸改善,而不是越來越糟。具體表現在這時英國的憲章運動已取得一定成果;體現民主政治的無記名投票普選,已開始實施;法律逐漸健全,正走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更重要的是,工人們的生產環境已有改善,工資增加了,貧富差距有所縮小。到馬克思逝世的1884年,英國已成立專為工人從事改革的費邊社(英國工黨前身)。

當然,英國社會當時出現如此重大變革,並非只是英國政府與工廠主們良心發現發善心的結果,根本問題還是從自身利益出發,非如此不能獲取更大利潤;也與社會的進步,其中包括工人階級的覺醒,民主與改善經濟的訴求日益強烈;也包括執政者自身的糾錯能力增加有關。也正如英國另一位更重要的經濟學家亞當 斯密,在其巨著《國富論》中所描述的,是一隻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即市場經濟的手,在控制着,在引導着。正是這隻看不見的手,或曰市場經濟的法則,控制着當時資本主義社會嚴重對立的各方:政府一方為了自身利益,為了國家的穩定與發展,不得不出台一系列對工廠主與工人群體,既有關照又有限制的種種法令和規章;工廠主也是為了自身利益,也不得不既要遵守政府法令,也要適當關照工人們的利益。要做過了頭,工人們就可以起來反抗,直到罷工罷市,誰也沒有好果子吃;同樣的道理,那隻看不見的手,也在控制着工人們,他們為了增加自己經濟收入,和提高自身的政治經濟地位,他們在和政府和工廠主資本家們鬥爭的同時,也得認真工作增加產量,遵守政府的合理法令,和工廠相關廠規。也不能做過了頭,否則在傷害工廠主和政府的同時,也會傷害到自身利益。
總之,在矛盾着的三方:政府、工廠主、和工人們之間,存在着永恆的矛盾,也有着共同利益的溝通渠道。既有階級差異和階級鬥爭,也有着階級合作的可能,並不是只能靠階級鬥爭和暴力革命才能解決問題。一百多年來的社會實踐已經證明,只要認真面對各方矛盾,通過和平變革方式妥善處理,兼顧各方利益,力爭公平公正,也可以改變社會的積弊,做到社會安定,生產發展,人民生活提高,科技文化發達。工業化國家是這樣,相對落後的農耕國家和地區,也是這樣。典型的例子,就是1949年的台灣和平土改,真正做到了政府、地主,和農民的三贏。並在此基礎上,快速實現了工業化現代化,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相比之下,大陸的暴力土改,則帶來了長期的動亂與生產停滯倒退,直到大躍進人禍大饑荒期間,數千萬百姓主要是農民被餓死。

歷史也已經證明,馬克思的階級與階級鬥爭、消滅私有制與暴力革命學說等,理論上都是錯誤的。用它來指導實踐,帶來的只有災難。根據馬克思經濟理論的先進部分,也推斷演繹不出荒謬的階級鬥爭理論來。靠暴力獲得的政權,只能是獨裁政權!馬克思所希望得到的,諸如新聞自由,廢除報刊審查制度,和所謂自由人聯合體的公平社會,是不可能在一個靠暴力獲得政權的國度里得到的。他們念念不忘的,是打江山者坐江山,卧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

現在學界指責馬克思理論的偏頗、狹隘、絕對化,還有一個因素,就是他治學方法的不科學。他雖然在反對宗教的論述中說過:“人應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實性。” 用中國話來說,就是耳熟能詳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可惜馬克思只勝於演繹推理,不能以事實為依據。即使是他對待寫作《資本論》作為重要史料的《藍皮書》和《英國調查員》的調查報告,釆取的也是“六經注我”的態度。他忽視了這兩份重要史料,是英國官方的調查報告,而且主要是負面的,又放在倫敦博物館裡,公開供人查閱。官方幹嘛要這麼做,如果官方和工廠主們,要堅持繼續作惡,且怙惡不悛。他們大可以遮遮掩掩,封鎖事實真相,甚至把罪惡描繪成一枝花。就像我們經常見到的那樣。他們幹嗎要自曝陰暗面,是知恥為勇,謀求改變的方略嗎?我們固然不能估計過高,但從以後的事實演變看,這種可能是確實存在的。它也在告訴人們,改變不合理的現實,決不是只有暴力革命一途。

當然,自由市場理論也有流弊。上世紀80年代前期,拉丁美洲出現了嚴重的金融危機,90年代前期俄羅斯經濟災難,然後就是世紀末這次幾乎席捲全球的巨大經濟衰退,使人們又想起了馬克思和他的理論。它應該就是現代西方所謂馬克思主義熱的社會背景。

但是,如果對所謂的馬克思主義熱,稍加梳理,就會發現它只是一些散兵游勇在自說自話,並無公認的理論權威,也未產生過影響重大的流派,更不可能再有1871的巴黎公社、1917年的蘇共起事、和中國1949年的變革等實踐來證明它。根據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來判定它們,遠談不上是真理或謬誤,充其量也只是一些理論家們從學術到學術,從概念到概念,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已。它們對馬克思主義的原教旨,有讚揚的也有批評的。這很正常,學說嘛,本來就是各學各的、各說各的。它們既不擔心,說錯了會受到怎樣的懲處,直到流放坐牢殺頭;(火燒布魯諾的時代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也不奢望有人會大把大把給他們課題費,和數不清的職稱頭銜。種種學說理論本來就是在這種自由的交流與辯論中,或上升成先進的理論,推動了社會前進,提倡者成了啟蒙思想家,如伏爾泰、盧梭、狄德羅等小百科全書派;也有些學說為獨裁者搖旗吶喊、塗脂抹粉、為虎作倀成了反人類罪魁的幫凶,終於偃旗息鼓被歷史淘汰,如法西斯納粹理論、列寧—斯大林主義、毛澤東思想等;也有一些學說比較複雜,揉合了先進(或曾經先進過)的和錯誤的乃至罪惡的部分,比如馬克思的原教旨主義。它們之間,究竟是此消彼長,還是彼消此長,人們大可不必擔心,歷史的空間很大,社會的空間也很大,人群的空間同樣也很大。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可以聽任它們自生自滅。

就馬克思主義研究而言,如果一定要排排隊。那支持者一方,即依然堅持馬克思階級鬥爭和暴力革命錯誤理論的新左派們,已逐漸式微,正在淡出人們的視線;而修正者一方,則大體上皆沒有逃脫出馬克思逝世後,恩格斯於1889年在巴黎創建第二國際的理論框架。第二國際(民主社會主義派)已經放棄無產階級暴力革命的道路。1895年恩格斯承認“歷史表明我們曾經錯了,我們當時(1848年共產黨宣言發表時)所持的觀點,只是一個幻想。” 要說這些年馬克思主義研究,有什麼重大進展與理論突破,可能只是一些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比如英國研究馬克思主義專家,93歲高齡的霍布斯鮑姆先生認為:“新的全球化經濟下的新形勢,最終不僅消滅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也消滅了社會民主主義的改良主義。” 還有一種說法是:“落後的國家才能接受馬克思主義,接受了更落後。”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近年來西方所謂馬克思主義熱,主要是針對馬克思恩格斯死後,1932年出版的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因為是馬克思在巴黎寫的,又稱“巴黎手稿”)而言,認為馬克思是一位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思想家”。《共產黨宣言》里所謂人類歷史都是階級鬥爭史,應改為“一切歷史都是人的自我異化歷史。” 不過, 如此一說還會有馬克思主義嗎?還會作為我國的“法定的國家意識形態(上海市委黨校黃力之教授語)” 嗎?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當今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專家們,幾乎未見到有人在關注這份稱得上別開生面的手稿,是“各取所需”選擇性研究呢?還是“六經注我”,一切為我所用?這樣的所謂學術研究,還有多少學術價值和社會價值呢?

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國內近年也很熱鬧。尤其是馬列主義研究重鎮,中央編譯局近日曝出的,局長衣俊卿和女博士常艷之間的權色權錢交易醜聞,使人們在關注他們醜行的同時,也一窺堂奧,看看他們每年以課題費名義,耗費了大量的民脂民膏,究竟在幹些什麼?如果這些大牌專家學者,真的在理論研究上,尤其是關係到歷史經驗的總結和未來的健康發展,與全體國民休戚相關的種種問題上,確有重大研究成果,真的如衣教授近日在《光明日報》發表的大著“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增強理論自覺,理論自信” 。提供了馬克思主義對當今中國建設相關的正能量,那麼在依法處理他們違法亂紀、譴責他們道德敗壞的同時,也不要因人廢言,一碼歸一碼,才是公平合理的態度。

可惜我大大失望了。是的,這些年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中國經濟總量躍居世界第二位。要說這樣的進步有什麼樣理論的支撐,那也是從鄧小平理論到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的事,與馬克思主義的原教旨,並沒有關係,有的也只是錯誤的教訓。因為所謂鄧小平理論,依喬石所言:“就是否定了毛澤東錯誤理論的理論。” 要說得具體點,毛理論政治上實行的是階級鬥爭為綱,暴力革命;經濟上實行的是計劃經濟,國家壟斷一切。這兩項大政方針,都是直接承襲馬克思列寧斯大林衣缽的,實踐證明全錯了。而鄧小平理論核心也就兩句話,一是政治上否定了階級鬥爭,二是經濟上正從准市場經濟走向市場經濟。別問什麼大人物說要什麼“五不搞”,事實上物權法的公布,已經否定了“消滅私有制”。儘管這條路上還充滿荊棘,負面的東西很多,如果政治改革滯後,將會帶來嚴重後果。但是,國家畢竟走出了從馬克思到列寧斯大林到毛澤東罪惡泥沼關鍵的一步,何去何從,已洞若觀火,何必作繭自縛。更不能聽從衣俊卿們在那裡搖唇鼓舌蠱惑人心,說什麼馬克思主義還是對的,還有生命力,那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其實中國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也有不同的聲音,如蘇小和先生談到的馬克思的經濟理論,和亞當 斯密的市場經濟理論的淵源關係;侯工先生則鮮明地表示,要區分馬克思主義的先進部分與糟粕部分,不能一味迷信。不過高居廟堂之上的人,不願聽罷了。

2012年9月初稿 2018年5月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