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康: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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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今天我跟王丹、康正果、胡平,借光傳媒平台追思余英時先生,我最是激動,談得涕泗縱橫,
https://youtube.com/watch?v=v6BQ6kt7Exk&feature=share
只要說到陳淑平陪伴傷殘傅莉的種種,我就心碎不已,那也是我被人性衝擊最劇烈的時候,看到親人的隱秘記憶,只在生死懸崖上才閃現……後來我幸好寫了《離魂歷劫自序》,被稱為探討“深層意識”、“生死臨界”的紀實文字,才留下這種記錄,而陳淑平是一個在臨界點上陪伴我們的人。這裡再說一個細節,可見她在傅莉時空全無之際,是一個何等重要的角色。】

蘇曉康 (VOA,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蘇曉康 (VOA,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陳淑平每周兩次坐火車再叫計程車﹐去醫院看一個根本忘了她是誰的人。車禍後傅莉不認識她了﹐很長時間以「周醫生」稱呼她。她是看到傅莉慘狀最多的人。

轉院到新澤西州來後﹐傅莉吞咽功能一時尚未恢複﹐但鼻飼太久了﹐醫生擔心食管發炎﹐決定作一胃管手術直接供給養料。手術那天早晨﹐陳淑平趕去陪她﹐她央求陳淑平﹕

「手術前得讓我媽簽字呀﹖去叫我媽來﹐好嗎﹖」

「你媽媽在哪裡﹖」陳淑平問。

「就在醫院對面的省衛生聽﹐給她打個電話也行……」

陳淑平一時弄不懂﹐回來問我才知道﹐原來傅莉曾在河南省人民醫院實習過﹐那醫院的對門就是省衛生廳﹐她媽媽曾是那裡的副廳長。這便可知她的魂兒還在中國。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向作複健治療的美國醫生介紹守在旁邊的陳淑平﹕

「她的先生是很有名的人。」

陳淑平回來給我打電話說﹕

「好了﹐傅莉今天才算從中國回到新澤西來。」

她倆之間有一種很特殊的交流。

九三年十月里﹐外面已是一片金秋﹐而傅莉卻是一種時空全無的存在狀態。心理醫生告訴我﹐一個沒有活在具體時空中的人是分分秒秒都在恐懼中的。陳淑平一次從醫院回來後給我來電話﹕

「你和傅莉有幾個孩子﹖」

「只蘇單一個呀﹐怎麼﹖」

「今天傅莉說她丟了兩個子宮﹐那是孩子的意思﹐我想。」

我愣住了。兩個孩子﹖蘇單的孿生哥哥死於難產﹐傅莉只生過這一胎﹐我在電話里向陳淑平解釋。

「那一個呢﹖」她還在追問。

是啊﹐那一個是誰﹖

「傅莉流過產嗎﹖」

哦——我竟想都沒往那方面想。對於生命的這個層次﹐男人是沒有向度的。

是的﹐傅莉生了蘇單第三年﹐作過一次人工流產——那是「一胎化」政策下所有懷第二胎的歸宿﹐但那次懷孕她沒啃聲﹐自己悄悄在她工作的醫院裡作掉了以後才告訴我。

「你就那麼決斷呀﹖」我當時還真有些憤怒﹐她說﹕

「跟你說不也白搭﹐反正不準生……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說的時候略帶傷感﹐不過也是淡淡的。

這個生命對我們而言﹐彷彿一個誤會﹐一種連無奈都顧不上多給一點的心情﹐或是天邊的一個閃電﹐轉瞬即逝﹐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今天他(她﹖)卻找上門來了。

每天我陪傅莉吃過晚飯﹐再作一套抻胳膊拽腳捏脖子的鍛煉﹐就該走了。以往﹐她會默默背過身去臉朝牆不再理我﹐那彷彿是每天一次的永訣儀式﹐令我心情黯然。可就在陳淑平問我傅莉生過幾個孩子沒多久﹐在我剛要起身離去時﹐她突然轉過臉來﹐兩眼充滿著求救﹕

「一會兒他倆來了﹐我怎麼跟他們說﹖」

「誰倆﹖」

「蘇單他哥哥﹐還領著一個小的……」

她在失去時空﹑記憶的狀態里﹐每晚都要去會從小養大她的黃大大﹐這我是知道的。我只能按常理認為﹐這個早已過世的奶媽是埋在她原始記憶里最深最深的一個人﹐遠遠超過她的生母。可是夭折的孩子們為什麼也來了﹖

「蘇單他哥哥長的什麼樣﹖」我順著問下去。

「跟他一摸一樣。」

「幾歲了﹖」

「……十一了。」那是蘇單被她帶來美國時的年齡。

「那個小的呢﹖」

「我不知道……」

「男的女的﹖」

「我看不清。」

「他倆為什麼來﹖」

「說來陪我的。可我怎麼對他們說﹖」

是呀﹐我們怎麼向他倆交代﹖傅莉問我﹐我問我自己。我們對造物主借著我們所創造的生命﹐必須作這樣的回答嗎﹖這是一個活著的人的責任嗎﹖過去﹐我們可以推卸的理由是他們是不存在的﹐可是他們卻來找傅莉這個媽媽了﹐不管是在一種多麼特殊離奇的情形中﹐這至少證明媽媽身上掉下來的骨血﹐是永遠扯著筋拽著肉的﹐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