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獻章:日光下十大迷思 (下)—從《傳道書》看人生

印度出生的人類考古學家Paul Hiebert指出,民間宗教關心四大議題:(1)生與死的意義;(2)人類福祉與不幸;(3)未知與人生的引導;(4)對與錯的道德判斷。他也指出,印度教和佛教的基本理念是:(a)了解空虛;(b)因了解人生是空虛,所以尋求脫離世界;(c)對世上一無所靠。這些人本宗教的人生觀之所以會如此無常,就是因其世界觀不具“日光之上”的眼光,因此陷入“無常”和“無知(沒有真理)”的死路!神兒女研讀傳道書,從日光之上的高度來反思下文中的“屬靈六千萬”,就可傳道給陷在“日光之下無常人生”的骨肉之親,指引他們抬頭仰望“日光之上”的上帝在基督里道成肉身而顯明在“日光之下”的救恩。

1.千萬看清這世界是個封閉系統

關心人生命與生活價值的傳道者,“窮理於事物始生之處,研幾於心意初動之時”(孫文語),在本書導論中(傳一3-11),陸續將日頭、風、水推上用時間和空間鋪陳的“時空之詩”,赫然發現:“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風往南刮,又向北轉,不住地旋轉,而且返迴轉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卻不滿;江河從何處流,仍歸還何處”(傳一5-7),不論是太陽的升起和落下、風與大氣系統的運行、地上水文系統的網絡,循環中雖有不可捉摸之處,但卻是全然單調、定型、無聊、令人厭煩、無止境、虛空,因為它們都在一個封閉系統中常態運轉而已。難怪傳道者感嘆道:

“萬事令人厭煩,人不能說盡。眼看,看不飽;耳聽,聽不足。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豈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說這是新的?哪知,在我們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將來的世代,後來的人也不記念。”(傳一8-11)

從觀察日光之下,一切都在封閉系統中單調地繞行,傳道者體會到這世界不能滿足人心。現在自以為叱吒風雲的人,其豐功偉業也會被將來的人所忘記,人以為自豪的立德、立功、立言,在這封閉系統中統統要“繳械”、“歸零”!正如猶大米大示如此記載:

“比如一隻狐狸,打從一個葡萄園經過,那時葡萄正熟,果香四溢,四圍籬高,狐狸欲入不得,三繞之,見籬腳有小洞,狐狸肚肥。禁食三日,肚小遂入。狐狸在園內飽食數日,肚肥不得出。又禁食三日,肚小乃出。望着籬笆感嘆說:“葡萄園,葡萄園,你美是美,果實也甜,但是人能從你得到怎樣的好處呢?一個人怎樣進去,他也怎樣出來。這葡萄園正如世界。”

2.千萬別把人生單單寄望在今生

在“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引導下(傳三1),傳道者引進“時間之詩”(傳三2-8):

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

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每節都有四個“時”字的七節詩歌體中,“時”字一共出現了二十八次。雖然七在希伯來文乃完美的數字,但在這“時間之詩”中,讀者卻發現:生命不會永遠是生,也會有死;不會永遠是栽種,也會拔出所栽種的;不會永遠是哭,也會笑;不會永遠是哀慟,也會踴躍;不會永遠是靜默,也會講話;不會永遠是戰爭,也會和平。不會永遠是正面,也有負面;不會永遠是積極,也有消極,最後都和“時空之詩”一樣“沒有益處”(傳三9,參一3),也以“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作結論(傳三15,一9,)!

原來,生命不是我們所盼望的那麼完美,人生所有的經歷都受固定的時間限制,十分無奈。在日光之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悲歡離合,不能收放自如”。戀愛過程中那“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的誓言,在“不懷抱有時”“失落有時”或“捨棄有時”之際,聽起來很虛幻!難怪本書乃是猶太人最歡樂的“住棚節”時誦讀的,提醒讀者不要緊緊抓住帶不走的東西,千萬別把“人生”所有的寄望單單放在“今生”這籃子里,當學習投資理財者“分散風險”的原則,免得樂極生悲、懊悔莫及。

3.千萬記得人生就是一條不歸路

對比於印度教、佛教、道教持輪迴觀,視時間乃按着圓形繞行;聖經則清楚呈現時空都是上帝所造(創一1),時間且是按着直線前進,有始有終。當人將其觀察世界的座標放在自己,就會誤以為沒有永恆特質的“地”仍是“老神在在”地永遠長存(傳一4),也誤以為時間乃如“時空之詩”中的日、風、水,繞着圓形前進,卻忽略了“一代過去、一代又來”(Murphy稱之為“死者之舞”)。但當將座標放在“日光之上”,立刻發現“天地都會過去”(來一11-12),自己“外體逐漸毀壞”(林後四16)!難怪耶柔米如此諷刺地註解傳道書一章4節:“原本是構成人的地,還沒有過去,但成為管理大地主宰者的人,卻早就成為塵土!”不是嗎?中華江山如舊,帝王卻已更替了四百多位!

傳道書中有三段詩歌體(上文中的“時空之詩”、“時間之詩”,以及十二章1-8節的“死亡之詩”),傳道者用“去”來描繪人的死亡(傳五15-16,六4、6,七2,九10,十二5),且多次教導着凡活着的人都要死(傳二14-16,三19-22,九3),呈現出人人在地球這大舞台各自擔綱演出一場悲喜劇,然後就落幕鞠躬下台。人一出生,就往死亡直奔(海德格/Heidegger語),無人可以逃避死亡(傳十二1-7),難怪Albert Camus說:“哲學難題只有一個──死亡!”

曾經站在墓旁辭別親人的人,都知道死亡是個強敵。葛理翰牧師的岳父Dr. Nelson Bell如此說:“只有預備好要死的人才預備好活着。”(Only those who are prepared to die are really prepared to live)這話提醒我們,不要在年輕時用健康來換金錢,以免年老時必須用金錢來維護缺陷的健康!這話也提醒我們,儘早從孔子“未知生、焉知死”這“日光之下”的觀點,轉向“未知死、焉知生”,依循“日光之上”來走人生這條不歸路。

4.千萬看重人生的終點過於起點

世人往往看重生命的起跑點,但傳道者如這個老先生,勸讀者“你趁着年幼、衰敗的日子尚未來到,就是你所說,我毫無喜樂的那些年日未曾臨近之先,當記念造你的主。”(傳十二1)懷抱終點的眼光來看起跑點。誠然世上有不公義,“我又見日光之下,在審判之處有奸惡,在公義之處也有奸惡”(傳三16),但若戴着“日光之上”的終點眼光,就可以看見“神必審判義人和惡人”(傳三17),“因為人所做的事,連一切隱藏的事,無論是善是惡,神都必審問”(傳十二14)。

透過這眼鏡,就可以看清那從監牢出來後“乞丐變王子”,最後落得以貧窮下台,成了“王子變乞丐”,隨着滾滾長江東逝水,不論一時多少豪傑,一代新人換舊人,兩位王都被擠到沉寂的舞台下(傳四13-16)。宛如馬致遠的《夜行船‧秋思》:“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傑。鼎足雖堅半腰裡折,魏耶?晉耶?”(白話譯文“自古來有多少豪傑,他們的墳墓最終成了狐狸和野兔的洞穴。三分鼎立、各自稱強的局勢中途夭折。魏晉江山現在誰得?”)

戴着這“終點看起點”的眼鏡,才會看清“貪愛銀子的,不因得銀子知足;貪愛豐富的,也不因得利益知足。這也是虛空。貨物增添,吃的人也增添,物主得什麼益處呢?不過眼看而已!勞碌的人不拘吃多吃少,睡得香甜;富足人的豐滿卻不容他睡覺。”(傳五10-12)

世人往往沒有“以終為始”的視野,因此活着好像永遠不會死,死得又好像沒有活過一樣。因此“人生如拚命的船前行,克服一切危險後,卻在死之礁石前,全舟粉碎。”(叔本華語)也正如挪威作家易卜生在他最後作品(《當死者復生》(When We Dead Awaken)說:“當我們這些死者復生時,我們會看到什麼?我們看到的,就是我們從來都沒有活過。”

5.千萬留心人生有着測不準原理

本書乃以兩段式的架構呈現,好搜尋傳道者所要探討的核心議題:“人怎樣活才能有益處?”(傳一3,六12)。前半部,從所羅門王一生的豐功偉業來實驗(doing),發覺無論是工程(傳二4-6)、財富(傳二7-9)、享樂(傳二10)、權位(傳一12)、立法(參傳三16-17,五8-9)、建聖殿(傳二4;王上六章),都僅能以“虛空”、“捕風”結束(傳六7-9)……如此陳述了“人的可憐”(傳一12-六9)。

後半部傳道者敘述了“人的有限”(傳六10-十二8)。在七至八章,他藉著重複出現的動詞“查不出”,刻划了人認知上有限的本相:在上帝的命定和人的無知下(六10-12),人“查不出”輕重與好壞(七1-14),“查不出”真正的公義與智慧(傳七15-29),連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都“查不出”(傳八1-17),人的智慧跨越不了神人間的鴻溝。

接着在九至十一章,傳道者藉著“不知道”來呈現人的有限:活人只知道必死,但死人就一無所知(傳九1-6),人對陰間一無所知(傳九7-10),不知自己的定期(傳九11-12),不知道將來危機四伏(傳九13-十15),不知道避開未來政治上的災禍(傳十16-20),不知道預測未來經濟上的豐饒或匱乏(傳十一1-6)。

整體而言,當人的視野膠着在“日光之下”,憑藉其有限智慧,是看不清“天有不測風雲”;日光之下又處處是危機,明天不會永遠屬我,遂與危險共舞,直到死亡(傳十一7-十二8),“人生好像打電話,不是我先掛,就是你先掛!”(大陸電視劇)難怪美國大文豪馬克·吐溫給人生下個無奈的註腳:“當我們生下來的時候,來到這個全是傻瓜的廣大舞台,不禁就哭了!”世人必須承認:“人最高的智慧在於認識自己的無知。”(蘇格拉底語)

6.千萬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李斯特的第十三交響詩曲名是“從搖籃到墳墓”,他在前奏曲序上面寫着:“人生不過是邁向死亡前的一連串前奏曲,墳墓是生命的搖籃。”傳道書最後寫着的,就是“死亡之詩”,勸讀者不要等待見到棺材才掉淚,不要等待那一天才想到記念上帝:

“你趁着年幼、衰敗的日子尚未來到,就是你所說,我毫無喜樂的那些年日未曾臨近之先,當記念造你的主。不要等到日頭、光明、月亮、星宿變為黑暗,雨後雲彩反回,看守房屋的發顫,有力的屈身,推磨的稀少就止息,從窗戶往外看的都昏暗;街門關閉,推磨的響聲微小,雀鳥一叫,人就起來,唱歌的女子也都衰微。人怕高處,路上有驚慌,杏樹開花,蚱蜢成為重擔,人所願的也都廢掉;因為人歸他永遠的家,弔喪的在街上往來。銀煉折斷,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損壞,水輪在井口破爛,塵土仍歸於地,靈仍歸於賜靈的神。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傳十二1-8)

這段記載包含兩個層次:個人老化的過程(個人末世論),和宇宙老化的過程(宇宙末世論)。傳統解經是透過寓意法,以個人末世論來解讀本段經文,傳道者將一個人老化過程中所必經的心路歷程,包括恐懼、孤獨、懷念過往的不舍,透過這“死亡之詩”的描繪,傳遞給“不識愁滋味”的年輕讀者。他也巧妙地將世界的末日和人的死亡共同呈現,因此整首“死亡之詩”刻意以神秘和模糊的面貌出現。雖然細節無法完全在此鋪陳,但傳道者的焦點很清楚,動機也很清楚─趁着尚未老化(和大自然尚未瓦解)之前,記念上帝!

人生從自己的哭聲開始,卻在別人的眼淚里結束。但傳道者透過人必然老化卻不願面對死亡過程的描繪,勸讀者不要以為可以在那一天,瀟洒如丘吉爾所說的:“酒店關門所就走人。”傳道者戴着日光之上的眼光勸讀者,“人”死後(“亞當”原文與“塵土”同字根),以塵土造成的“人”仍歸於地(上帝做事很“環保”!),但是死後絕非如佛教所說“人死如燈滅”,人的“靈仍歸於賜靈的神”!

這段經文,印證了人沒有所謂的“投胎轉世”。有一則幽默說:某人死後到陰間,閻王查紀錄後說:“你生平做了些好事,投胎轉世可以有選擇,你來生要過什麼日子?”某人說:“要家財萬貫、良田千畝、長命百歲、妻妾數十、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富貴一生。”閻王說:“有這等好事,我自己早就投生了,還輪得到你。”

西方哲學家斯本諾沙與黑格爾認為死亡與自然合一,與中國莊子的觀點相仿,卻與聖經“靈仍歸於賜靈的神”迥異。從華人處境來看,傳道者勸誡着我們不要作夢、不要被誤導!既知道您我不該將人生的重心放在今生的籃子,更當趁您我尚未老化之前,盡心儘力愛主、事奉祂!切記,每個喪禮是自己喪禮的預演!不要等到自己成為等吃、等睡、等死、等於零的四等老人時,再來想事奉神!

“這些事都已聽見了,總意就是:敬畏神,謹守他的誡命,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因為人所做的事,連一切隱藏的事,無論是善是惡,神都必審問。”(傳十二13-14)

吳獻章   台灣中華福音神學院舊約教授,教牧宣教 研究中心執行長。

文|吳獻章

《生命季刊》第9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