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阿富汗劇變提出問題(上)——民主是普世價值嗎?中國適合民主嗎?

美軍撤出阿富汗,美國花了20年時間在阿富汗建立起來的三權分立的民主制度隨之煙消雲散。

阿富汗劇變向我們提出了一系列嚴肅的問題。其中之一是:在阿富汗進行的民主實驗為什麼失敗?西方式民主適用於阿富汗這樣的國家嗎?民主是普世價值嗎?中國適合民主嗎?

民主制度為何在阿富汗遭到失敗?對這個問題有很多不同的解釋。一種比較流行的解釋是,在一個有古老部落和宗教差異的社會的文化中,是無法真正建立民主制度的。

有些人不贊成這種觀點,例如康多莉扎·賴斯(Condoleezza Rice)。賴斯在小布什總統任內先後出任過國家安全顧問和國務卿,是當年美國打擊塔利班、攻佔阿富汗以及在阿富汗重建秩序、建立民主制度的決策者之一。

賴斯認為美國不應該倉促撤出阿富汗。賴斯說:“20年時間不足以完成從7世紀的塔利班統治(賴斯把塔利班統治比作7世紀的黑暗時代)和 30 年內戰轉變到政府穩定。20年也可能不足以鞏固我們在反恐方面的成果並確保我們自己的安全。我們——還有他們——需要更多時間。”

都說阿富汗戰爭是美國史上最長的戰爭。賴斯說不對。賴斯說:“從技術上講,我們最長的戰爭不在阿富汗:而是朝鮮。那場戰爭並沒有以勝利告終;它以僵局告終——停戰。韓國幾十年來沒有實現民主。70年後,我們在那裡擁有超過 28000 名美軍,這承認:即使是精良的韓國軍隊也無法單獨威懾朝鮮。這就是我們取得的成果:朝鮮半島的穩定平衡、韓國這個寶貴盟友以及在印太地區的強大存在。”

這倒也是。從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71年過去了,美國在韓國至今仍有28000名駐軍。如今的韓國,經濟繁榮,科技發達,根據美國《自由之家》關於全球各國公民權利與自由的年度報告,韓國屬於自由國家。根據英國《經濟學人》的民主指數,韓國屬於完全民主國家。假如美軍也是在朝鮮戰爭爆發20年後,也就是50年前即1970年就撤離韓國,韓國會是今天的樣子么?它會不會早被北韓武力統一,淪為共產黨專制了呢?

但有人會說,阿富汗的情況不同於朝鮮半島。朝鮮和韓國畢竟都是國家,阿富汗根本不是一個國家,阿富汗是幾百個部落。在幾百個部落的地方要實行民主制是不可能成功的。

十九世紀自由主義思想家約翰.密爾(John Stuart Mill,1806-1873)在《代議制政府》一書里早就表達過這種觀點。密爾大力推崇代議制政府,說“代議制政府是最完善政體的理想類型”。但是密爾也拿出整整一章,專門討論“在何種社會條件下不能採用代議制政府”。其中之一就是部落社會。

密爾說:“對進步到高級階段說來最大的障礙之一是根深蒂固的地方觀念。有些部分的人類在其他許多方面有能力享有自由並為自由做好準備,但可能不適合於合併成甚至最小的國家。在這種地方實行代議制肯定會使這些障礙嚴重化,無限制的君主制反倒比較能克服。”部落社會的部落觀念就是一種最頑固的地方觀念。

那麼,哪些社會適合代議制政府,哪些社會不適合呢?密爾認為,一個社會,發展程度越高,就越適合代議制政府,發展程度越低,就越不適合。但這一點也不能絕對化,因為一國人民對代議制政府的適應性,與其說決定於他們在人類的一般尺度上所佔的位置,不如說決定於他們具備某些特殊的必要的條件的程度。

密爾講到了三個基本條件:“1、人民必須願意接受它;2、他們必須願意並能夠做為保存它所必要的事情;3、他們必須願意並能夠履行它加給他們的義務和職能”。這使人想起上屆總統特朗普在上任之初講的話。特朗普說:在海外,我們繼承的是一系列外交政策災難。這一切都始於一個危險的想法:我們可以讓那些沒有經驗或者沒有興趣成為西方民主國家的國家成為西方民主國家。

密爾講得很清楚:“人民接受代議制政府的意願,只有當一個開明的統治者,或是取得了統治這個國家權力的一個或數個外國,打算作為恩賜提供這種制度時,才成為一個實際的問題。”

這正是美國當年打垮塔利班後在阿富汗的存在狀態,因此對美國來說,在它把西方民主制度實施於阿富汗之前,它應該先考察,阿富汗人民是不是有接受這種制度的意願。

當然,正如密爾所說,一國人民是否有接受代議制政府的意願這個問題,對各個改革家們來說幾乎是不相干的,因為,“如果除了說這個國家的輿論還不在他們一邊以外對他們的事業提不出其他的反對意見的話,他們就可以立即和恰當地回答說把輿論拉到他們一邊正是他們所要達到的目的”。密爾說:“一國人民也許對好的制度缺乏思想準備,但為他們點燃一種希望就是這種準備的一個必要部分。推薦和擁護特定的制度或政府模式,並把它的優點突出出來,就是不僅為了使人民接受或要求這個制度,而且為了實行這個制度而對民族進行思想教育的方法之一,並往往是能夠採取的唯一方法。”

這就是說,啟蒙永遠是正確的,也是適宜的。只有當你是統治者,或者是獲得了統治這個國家的權力的外國人,如果你打算自上而下的把代議制政府實施於這個國家時,你才必須考慮這個國家的人民是否有接受這種制度的意願,是否已經具有實施這種制度的條件。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假如你發現,這個國家的人民還沒有接受民主制度的意願,那你該怎麼辦呢?那是否意味着你就不能有所作為呢?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妨聽聽當代民主理論家喬.薩托利(Giovanni Sartori,1924-2017)的看法。

在上世紀90年代,目睹了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其中一些很成功,另一些很不成功,薩托利寫了一篇文章“自由政府能走多遠”。薩托利堅信自由民主是普世價值,適合於所有國家,但是他並不認為所有國家都能夠一步到位,一步登天。

薩托利說,民主的基本前提是政治的馴化,政治不再殺人,是政治的去野蠻化。薩托利說,民主是一個“簡單的、容易引起誤解的概念。民主作為一個整體是由兩個不同因素組成的:因素之一是使人民獲得自由;因素之二是使人民掌握權力。”

薩托利認為,人民獲得自由是人民掌握權力的必要前提。保護人民這種因素是普遍適用的。要使人民獲得自由,無非是抵制權力的濫用,因此它可以放在任何文化傳統之上,也和經濟發展水平無關。人民掌權這一因素則有所不同,那或多或少要受制於一國的文化傳統和經濟水平。

因此,按照薩托利,在一個發展程度不夠高,人民又缺少接受民主制度的意願的國家,如果你想一步到位地實施民主,很可能是欲速不達,適得其反。在這種地方實施民主要分兩步走,首先是使人民獲得自由,然後才是使人民掌握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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