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難忘暑假:香港學生泰瑞·李的抗爭故事

兩年前的難忘暑假:香港學生泰瑞·李的抗爭故事

泰瑞·李接受本台採訪時拍攝的照片   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來自香港的泰瑞·李(Terry Lee)今年21歲,目前就讀於美國加州灣區的一所社區大學。兩年前,也就是2019年的暑假,他在7月-9月間作為香港前線抗爭者,曾經多次與警方對峙。在831事件中,他作為親歷者,曾在太子站車廂內近距離目睹警暴,並為這次事件留下了珍貴的一手見證。近日,他向本台講述了他兩年前那個暑假的經歷。

“我要和手足們一起去抵抗那些黑警”:泰瑞·李的勇武抗爭之路

泰瑞首先向記者講述了他回到香港參加抗爭的原因。2019年6月反送中運動爆發時,他每天晚上和朋友們都在網上看直播。在看到香港當局無視民意、警察不斷打壓抗爭者的時候,他們感受到了一種無力感。他說:“我們不在現場,我們做不了什麼能幫助手足的事。所以,我就決定要回到香港,去和手足們一起打拚。”

2019年7月2日,泰瑞回到了香港。在這之後,他就開始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示威。這次在暑假回到香港,令他感到香港與之前相比產生了很大的不同:“2019年之前的香港,大家都很冷漠,大家都不會跟素未謀面的人聊天。但2019年的時候,大家都知道我們有同一個目標和決心,都會互相講話。可以說,2019年,我們香港人這個身份越來越擴大了,越來越多人對香港人的身份產生了認同。”

泰瑞說,這不是他第一次上街參加抗爭活動。在2014年的雨傘革命時,他只有14歲,還在香港讀中學。那時,他就參加過示威。他表示,雨傘革命帶給他的教訓是:“2014年雨傘運動失敗,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表明用那種和理非的公民抗命辦法已經行不通了。我們需要用其它辦法去擁抱街頭抗爭。”

2019年7月28日,泰瑞·李在上環參加抗爭時拍攝的照片。(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7月28日,泰瑞·李在上環參加抗爭時拍攝的照片。(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7月,泰瑞在參加了多次示威後,開始戴上頭盔、放毒面具,成為了一名在抗爭第一線和警察對峙的勇武派抗爭者。促使他產生這樣轉變的事件,是7月14日的沙田示威。在那天,他在沙田參加遊行時,目睹了警察對民眾施加的殘酷暴力。當時,警察衝進了沙田的新城市廣場,用警棍和胡椒噴霧攻擊示威者和普通民眾,導致數十人受傷。

在目睹了這殘忍的場面後,泰瑞下定了決心:“我要和手足們一起去抵抗那些黑警。”

在這之後,泰瑞和一批年輕人組成了一個勇武小分隊,其中的成員有他的中學同學、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大部分抗爭裝備,都是他們自己買的:“有一些家長會資助我們,但其實大部分都是我們自費購買的,比如對講機、頭盔、手套這些東西,都是我們自己去買。”

2019年7月27日,泰瑞·李在元朗參加街頭抗爭時拍攝的防暴警察陣線。(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7月27日,泰瑞·李在元朗參加街頭抗爭時拍攝的防暴警察陣線。(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8月5日,香港市民發動了罷工、罷課、罷市的三罷行動。在這一天,大批示威者包圍了天水圍警署,抗議警方在前一天以涉嫌性暴力的方式拘捕一名女性示威者。這一次,泰瑞在第一線參與了行動。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時,泰瑞說:“從中午12點打到凌晨12點,警察瘋狂地無限發射催淚彈和橡膠子彈,打了十二個小時,我們都戴着防毒面具、頭盔和眼罩。凌晨十二點的時候,警察派來了裝甲車,我們就撤退了。”

記者曾詢問泰瑞,他第一次身處前線時是否感到害怕。泰瑞的回答是:“其實,一開始出去就已經不怕了。身邊都是我們的兄弟、都是香港人、都是我們的手足,我們只有向前走、向前沖。”

泰瑞表示,在參與抗爭期間,他雖然沒有被捕過,但也曾受過傷:“我被警棍打過,也被催淚彈射過。還有一種圓形的子彈,用槍射出來,好像霰彈。那時候,警察已經不是用正確方法射擊了,他們對着人射擊,我就被射中過,擦傷、流血了。”

2019年8月31日夜晚太子站發生警暴的車廂內,有泰瑞·李背影的照片。(圖中黃色頭髮者為泰瑞·李)(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8月31日夜晚太子站發生警暴的車廂內,有泰瑞·李背影的照片。(圖中黃色頭髮者為泰瑞·李)(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慘烈的一夜:泰瑞·李在831事件中的親身經歷

而在參加抗爭的過程中,泰瑞經歷過的最恐怖的一幕,是2019年8月31日夜晚在香港地鐵太子站發生的一切。那天晚上發生了血腥的“八三一事件”,警察衝進了太子站,對市民進行了無差別襲擊。在一段網上廣為流傳的視頻中,有市民在車廂內因遭到警察毒打而痛哭。而在當時,泰瑞就處在那節車廂內。

泰瑞告訴記者,在8月31日當天,他和他的朋友們轉戰了金鐘、灣仔、銅鑼灣、維園、中環等地,與警方的水炮車、裝甲車周旋,並曾在維園聽到過警察發射實彈的槍聲。在那天,他也曾在街頭遭遇過警方“速龍小隊”的追逐,險些被捕。入夜時分,他和三名同伴搭乘地鐵來到了九龍的旺角站,在這裡換乘了另一條地鐵路線,準備支援觀塘一帶的抗爭。

泰瑞描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在旺角站,我們等了十五分鐘地鐵都不開,我們當時就預感到有些不對路。接着,車開到太子站後,我們就先下了車。”

2019年8月31日夜晚泰瑞·李在太子站的車廂內拍攝的月台上的情況,圖片中可見被警察逮捕的年輕人。(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8月31日夜晚泰瑞·李在太子站的車廂內拍攝的月台上的情況,圖片中可見被警察逮捕的年輕人。(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當他們下車走上月台時,車廂內發生了衝突:一名“藍絲”人士手持金屬錘,開始襲擊車廂里的人們,示威者則用車廂內的滅火器反擊。泰瑞和他的同伴連忙趕去支援,只見到車廂里煙霧迷漫。在混亂中,無法弄清楚情況的他們又回到了月台。而就在這時,有市民告訴他們,警察已經衝進了地鐵大堂。

在陷入混亂的月台上,泰瑞和一位同伴迅速卸下了裝備,走進車廂。他的另兩位同伴,則被衝進地鐵站的警察逮捕。隨後,泰瑞和他的同伴就在他們走進的車廂里,親眼目睹了傳遍全世界的一幕:“就是八三一很出名的那個在列車裡面的片段。之後我們看見的東西,就是大家見到的東西,是真的。速龍衝進來後,把相關的人和不相關的人都捉起來打。”

由於泰瑞和他的朋友擁擠在人群之中,因此他們沒有被警察打到。放眼望向車廂外的月台,他們也看到了警察的速龍小隊到處毆打年輕人的慘烈場景,樓梯上則站滿了被捕的年輕人。泰瑞看到防暴警察殘忍地毆打着年輕人的頭部和四肢,甚至有防暴警察在施暴結束後拿出手機得意地自拍。

2019年8月24日,泰瑞·李在觀塘參加抗爭時的自拍。(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8月24日,泰瑞·李在觀塘參加抗爭時的自拍。(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泰瑞說,當警察在車廂內施暴的時候,警察一直按着列車的緊急按鈕,不讓列車開走。他表示:“等到那些黑警打完之後,可能過了一分鐘左右,列車就成功地往中環方向開走了。下一站就是油麻地站,一停車,港鐵就有緊急廣播。我和我朋友知道,我們在太子站親眼見到的事情已經不對路了,我們兩個就決定立即離開油麻地站,到了地面一間餐廳暫避。”

就在泰瑞和他的朋友進入餐廳之後的兩三分鐘,至少十幾輛警車就停在了油麻地站外,將油麻地站封鎖了起來。最後,有熱心市民用汽車將他們帶到了安全的地方,泰瑞在第二天凌晨時分安全地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泰瑞首先前往警局,打探到了他兩位被捕朋友的下落。在這之後,他的這兩位朋友被指控了“非法集結罪”。接着,剛剛經歷了慘烈一夜的泰瑞就在街頭坐了整整一天。他說:“那時候,我自己心理狀態不太好,一整天都坐在街頭抽煙。”

在那一天,泰瑞在街頭抽了三包煙。

2019年8月5日在包圍天水圍警署的抗爭中,泰瑞·李在前線拍攝的照片。(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8月5日在包圍天水圍警署的抗爭中,泰瑞·李在前線拍攝的照片。(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我會想盡辦法,去繼續做應該做的事”:泰瑞·李的未來打算

9月上旬,泰瑞回到了美國繼續他的學業。在這之後的兩年里,他一直參加着灣區香港人的種種抗爭集會。在每一年的7月21日和8月31日,他也都會參加元朗七二一事件和太子站八三一事件的周年悼念集會。

泰瑞的友人、來自中國大陸的薛先生,曾與泰瑞一同參加過今年8月31日在東灣的海濱進行的八三一事件兩周年集會。薛先生告訴記者:“我和泰瑞認識以來,能夠感覺到他對香港的熱情。參加香港抗爭的集會時,他非常積極地揮舞旗幟和呼喊着口號。”

薛先生也認為,像泰瑞一樣有一線抗爭經歷的香港抗爭者還有很多。現在,需要更多的人講述和傳播他們的故事:“香港的年輕抗爭者真的很不容易。我覺得,在現在的形勢下,需要有更多香港手足站出來,讓大家知道他們的付出和香港發生的事。”

2019年7月14日,泰瑞·李參加沙田遊行時拍攝的警察照片。(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2019年7月14日,泰瑞·李參加沙田遊行時拍攝的警察照片。(泰瑞·李提供,獨家首發)

泰瑞則告訴記者,作為一名自由民主理念的認同者和香港獨派,他對於香港的未來充滿信心。泰瑞說:“我會想盡辦法,去繼續做應該做的事,去幫助、團結香港人,提醒香港人我們要保持初衷。未來有機會的話,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好,就算這一代見不到香港的光復,我們香港人、香港民族始終都會有機會回到香港,奪回我們的這片土地。”

在採訪的結尾,泰瑞說,他想將英國搖滾樂團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歌曲《喂,那個人》(Hey You)中的一句歌詞送給香港人:“團結,我們就能站穩;分離,我們就會倒下。(Together we stand, divided we fall)”

自由亞洲電台特約記者孫誠舊金山報道 責編:嘉遠 網編:洪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