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一半痴 半痴闲话
原题:《悼先痴:君来大地有枷锁》
文/一半痴
今晨又梦到先痴老人,我们一如既往的坐在小院里喝茶聊天,杨姐忙来忙去,张罗着她的“痴书房”,还特意命我撰一联语……醒来无限惆怅。
那日送别张老,从成都回来的路上,宇哥和我,谁也不说话。我驾车,他坐副驾。
良久,我问宇哥:“你说,这人,真的就会死吗?”
宇哥没有搭话。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我知道,这沉默里,是一个不愿接受、不堪接受而又不能不接受的现实:张老,真的远去了,连同他魂牵梦绕的执著,消逝在一片渺茫无尽之中。

1.人情美美

每次到成都,老爷子都是热情有加。他个头高大,谈吐风趣,爱看美女,只是两眼近盲,我估摸着他看中的美女多半都是文学虚构,并且那素材多半就来自尊夫人—我称之为姐的杨文婷女士。
十多年前,我是一个人冒冒失失登门拜识张老的。张府从客厅到卧室,四壁都是书架,满屋书香。书架的间隙,则点缀几幅美人玉照,相映成趣。我问美女是谁,他说“贱内”。
遥想当年,杨姐真是貌美如花!
惊艳之余,老爷子神补一句:“四嫂也曾年轻过”。“四嫂是谁?……哦哦哦,贱内,贱内!”我俩都笑了,老爷子笑得特别年轻。
年轻=漂亮,这是张式定律。
老爷子爱吃茄子饼、爱吃甜皮鸭、爱吃梭边鱼……特别是梭边鱼,可谓食量惊人。老爷子迁居新都期间,离家不远便有一个很大的自助鱼馆,每客包干N元,价格亲民,味道挺好,我们常常光顾。以我的专业估算,遇着张老,店家非亏不可。他开玩笑说,劳改犯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吃得!
杨姐爱喝啤酒,最便宜那种,顶多三瓶。一瓶温婉,两瓶豪迈,喝完三瓶,指定拿老爷子说事,语多责骂。少妻骂老夫,老夫谦谦敬听,时不时还会乐呵呵帮衬几句,遂了少妻情致。老爷子号称滴酒不沾,其实只要我发话,偶尔也会来上两小杯;但是离席不认,下回依然坚称滴酒不沾。
老爷子不爱喝茶,但每次都要为我沏上一杯,然后是天南海北闲侃,我们的话题很宽,从他的儿时趣事一直聊到我的垂暮梦想,想到哪、聊到哪,无头无尾、无始无终,一任兴之所至。直至夜深人静,感觉再轻微的话语都会影响邻居休息,这才睡去。次日主人早起,我赖床。总是要等到日上三竿,主人早已外出,我才懒懒的起床,独自享用主人为我备下的丰盛早餐。
2.天国匆匆

我是从微信朋友圈读到老爷子住院消息的,当时没太在意。杨姐打电话说,“老头儿肺癌!再不来看,等死了,还看个屁!”
这话深深刺痛了我。
我想起老爷子送我的书上那句题签:“天长地久的忘年之交 张先痴 盲签”。当时只道是寻常,除了拿在朋友面前炫耀之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大约一年前,友人急急的向我讨要老爷子大作,说要分别寄给几位重要朋友,大家都非常希望了解那段历史。我顺手就把这本也递给了他。当时的情况是,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一捆一捆的抱回来,并且我也确实抱回来过不下于一两百本张老大作,分赠给了各路亲朋。
老爷子已经被死神盯上,再也不可能为我“盲签”哪怕只言片语了。我这天长地久的忘年之交,连同人与题词,都将永远失去。愧疚、不安、恐惧,一齐袭来,如果不速下决心、说走就走,真会等不到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从珙县赶往成都,四小时车程,来回需要一天。我特别愁开车,尤其是长途。于是,宇哥便被我抓了壮丁。
当时老爷子精神尚好,看到我俩,挺高兴。
前来探视的朋友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挤满一屋子。他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已经很痛苦,但还能坚持,也乐于说话。朋友们一边护理着他、哄骗着他,一边在悄悄为他安排后事。杨姐显得特别憔悴,头发灰白、凌乱,毫无光泽。
老爷子主动谈起他的新书:“国外到是可以出版,但是再不可能带回国内,没有渠道,谁都害怕”。我说你就放弃版权,让地下书商们直接“盗版”嘛。他说,没人敢印,都怕!
屋子一片死寂。
老人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唯一丢不下的,就是这本书。认真想来,老爷子相当于经历了两回牢狱苦难,因为他的写作,等于是把当年的种种痛苦,完完整整的重新经历一遍、重新体验一遍。我无法理解这种苦楚,但我能想象,一个人得有多么强大,才敢于去面对曾经的巨痛。这种强大,仅仅在于寄望后人不复痛其痛的一念,他希望人们学会反思、不让悲剧重演。而恰好就是这一不复痛其痛的善念,被人解读为其罪当诛的恶意。于是,一副无形的枷锁,终日如影随形。
3.世途凄凄

宇哥声明自己并不是“壮丁”。
他说,“老爷子为我们坐了23年牢,我想回报一点点心意。没有他们付出的惨痛,我和我的后代,不知还要经历怎样的苦难!”
老爷子广受尊重,许多重量级的人物,比如茅于轼先生,费尽周折主动与他取得联系,表达敬意,正是出于宇哥道出的这个原因:他们,代我们承载了痛苦!
人类好比行走在一条边坡路段。坡上老是掉石头,一不小心就会砸向过往人车。但是只有砸得多了、痛了,甚至最终汇成泥石流、群死群伤了,治理、防范,才会真正提上议程。要知道,山上松动着的每一块石头,都是随机掉落的,它最终砸在了谁的头上,全凭一时运气。从这个意义上说,天灾也好、人祸也好,都是如此,是全社会共同的负资产,无人可以自外。正是无数被难者的痛与苦、血与泪,诱发了或多或少的改变。
而张老爷子,正是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诱因之一。
1957年那场洪流,将他无情裹挟,妻离子散,极尽凄凉。在整整坐完23年监牢之后,终于无罪释放,重见天日。当年一同被洪流裹挟的,数以百千万计;他们中的许多人,并没有张老般不幸中的万幸,而是最终葬身其中。
我曾陪老爷子重返雷马屏监区。
在一处危崖路段,路边展示有一台掉崖事故车辆残骸,借以警示路人:小心驾驶,珍视生命。老爷子指着那台严重变形的车身说,“我就是这具事故残骸。我必须站在所有路口,提醒国人,不能重蹈覆辙。”
为了“站在所有路口”,老爷子奋笔疾书,要将当年牢狱生活的点点滴滴呈现给世人。
大约是在2006年,他的第一本回忆录《格拉古轶事》在加拿大出版,反响很好,国内则是盗版行世。第二本回忆录《格拉古实录》是在台湾出,费些周折,最终得以与大陆读者见面。第三本命名《格拉古梦魇》,已经写就,只差付印。
钱理群先生特别称许老爷子的作品,说他填补了一个重大的历史空白,并且行文别致,既真实、耐读,又发人深省,所以欣然为之写序。三书序言,都是出自钱老手笔。
4.铁骨铮铮

公元2019年2月21日,农历正月十七日,下午六时许,老人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凄凉,享年85岁。葬礼很简单。灵堂就设在小区门口,大致是按基督教仪式进行的。前来吊唁的人不多,花圈挺多。连卢兄也不在,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听。小张轻声告我说:“被叫去了”。
我有挽联云:
“危言未竟,公已撒手去;万马齐喑,谁复挺身来。”
公去何曾撒手,他实在丢不下这个尚未学会反思、依旧崇尚蛮横的尘世。
宇哥知道我的心思,我不接受“人死如灯灭”的说辞。他安慰我说,老爷子身虽死去,但是有书传世,即使千百年过去,人们依然可以继续阅读、传播、讨论,铭记那段历史、剖析其中原因,从中吸取教训、得到启发,斯“人”明明自始参与其中,怎么可以说他就“死”了呢?
是的,老爷子就在我们眼前,谦和而坚定,眉宇间含藏笑意。我向他躹躬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永别的忧伤。似乎明日来蓉,依然是他开门纳客,笑脸相迎,我久久凝视的,也不是逝者遗容,而是一张颇为得意的微信头像。
他就这一样微笑着,一直微笑着。今晨梦里,他也是这样一直微笑着。
微笑,是您一生坚毅的招牌。

家伯石在先生悼曰:“君来大地有枷锁,痴去天国得自由”。死的解脱,强于生的煎熬,愿您一路走好。我想,大地的自由,也许正是萌芽于枷锁与梦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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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已于2019-11-02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