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史事丛谈——袁昶、许景澄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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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胡为雄

读晚清的历史,总忘不了袁昶、许景澄等大臣悲壮的死,尽管他们不是死于疆场,而是死在西太后及载漪等弄臣之手。在一个世纪之后再读袁、许两臣死谏的上疏,不由人不佩服其政治眼光的远大和政治意识的“前卫”。

  时任总理衙门大臣的袁昶与许景澄冒死联名上疏,是在八国联军攻陷天津的次日。早朝时,军机大臣荣禄上奏慈禧太后,谓洋人要她归政的照会出自伪纂。此事由端王载漪主谋,由军机章京连文仲起草。慈禧太后听了,甚是震怒,吓得载漪不敢吭声,赶紧退值。袁昶与许景澄见状即上疏向慈禧太后力谏剿拳民、诛纵匪祸首以退洋兵。其疏云(摘录):

  窃自拳匪肇乱,甫经月余,神京震动,四海响应,兵连祸结,牵动全球,于千古之奇事,必酿成千古之奇灾。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不肯以匪目之。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所仇,且为各国所笑。查拳乱之始,非有枪炮之坚利,战阵之训练,徒以“扶清灭洋”四字,号召不逞之徒,乌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将弁之能者,荡平之而有余。今朝廷方与各国讲信修睦,忽创灭洋之说,是为横挑边衅,以天下为戏。且所灭之洋,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各国之洋人而言?仅灭在中国之洋人,不能禁其续至;若尽灭五洲各国,则洋人之多于华人奚啻十倍,其能尽与否,不待智者而知之。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内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月之间,势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及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匪仍以可作长城之恃。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将首先袒护拳匪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国法,恐朝臣佥为拳匪所惑,外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国家三百年宗社,鼗任谬妄诸臣,轻信拳匪,为孤注之一掷,何以仰答列祖在天之灵!应请旨将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无任流涕具陈,不胜痛愤惶惶之至。

  袁、许二人上疏的主旨是要慈禧太后不可依仗拳民神功向列强宣战,“与各国讲信修睦”,不以天下为戏。他们从西太后及一些朝臣支持义和团攻教堂、使馆的“千古奇事”中看出了事态的结局:必酿成千古之奇灾。由于有违慈禧招抚义和团“借御外侮”的意旨,这份上疏引来杀身之祸是理所当然的,哪怕这两位大臣忠贞爱国。慈禧太后降旨将他们处斩的理由却是:“许、袁二人其罪在声名恶劣,平日输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

  袁昶、许景澄同时又死在载漪等弄臣之手。他们在慈禧太后将废帝立储时,就与徐用仪、立山、联元三人一起力言其非。反对立载漪之子为皇储,必定为载漪切齿痛恨。在西太后宣抚拳民为义民、不自量力对列强宣战之际,他们又与徐用仪、立山、联元相结,一致反对,四次廷对都站在光绪皇帝一边。最后在上疏中明言指斥刚毅等大臣,实则指斥端王,故载漪欲除之而后快。加之载漪得到原山东巡抚李秉衡派亲信呈交来袁、许二人致上海铁路督办盛宣怀和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封语极愤痛、诋毁载漪及慈禧的信,袁、许二人的死期就到来了:载漪立即让刚毅与李秉衡向慈禧参劾许、袁,慈禧也立即允准捕杀他们。

  袁昶、许景澄的铮铮谏言却换来了死罪,折射出晚清的败亡之象,更是慈禧太后无知和愚蠢的纪录。作为一个泱泱大国的实际当权者如此滥杀忠臣,决不表明她是什么“女强人”,而只是证明这个半文盲女人的铁石心肠。她横挑边衅向列强宣战,不过是恋权癖使然,以至权令智昏、丧心病狂。尽管她已知“外交团照会”系载漪伪造,但还是害怕许景澄、袁昶这些办过洋务的大臣里通外国,勾结洋人逼自己下台。慈禧之所以能“听政”40年之久,不是她有什么雄才大略,而是有一伙依附于她的朝臣疆吏为保护自己的既得权益而要她作傀儡。而戊戌年光绪帝的变法恰恰是要触及这些权益,惜乎“帝党”势力弱小而使变法夭折。

  袁、许之死预示了清王朝的死期将至。朝纲失正、紊权乱政本是晚清的不治之症,载漪等弄臣则正好利用政治的无序并借拳民去翦除政敌。虽然袁、许二臣不是死在拳民之手,可是徐用仪、联元和立山这三位主和或不相信义和团法术的大臣却跟着他们倒大霉。当载漪、刚毅等得知徐用仪殡葬了许、袁二人(因其家人不敢收殓)后,立即派出一伙拳民闯入徐家,将徐用仪及全家人紧紧捆住后乱刀捅死,横尸一地。接着,载漪、刚毅又指使拳民趁机去联元家中捕杀了联元。杀了联元后,载漪亲率一队拳民去收拾立山。因立山在廷议时说义和团神术多不验,载漪便让拳民把立山推拥至拳民设在其家门口的坛前焚表查验。尽管查验时纸灰上升,证明立山不是通洋人的二毛子,但拳民还是不由分说将他捕送至监狱。

  载漪、刚毅等残杀徐用仪、联元,抓捕立山,慈禧太后事先并不知晓。然而在载漪等人事后请旨诛杀三人时,昏昏然的慈禧立即以光绪帝名义宣谕将三人典刑。其罪名是:兵部尚书徐用仪,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办理洋务贻患甚深;内阁学士联元,召见时任意妄奏,语涉离间,与许景澄等劂罪惟均;已革户部尚书立山,平日语多暧昧,动辄离间。

  袁、许等大臣因直谏而获死罪,其中牵涉到对待义和团的态度。这也牵出了如何评价义和团的问题。极言之,义和团不过是畸型近代中国社会母体生出的一个怪胎——以祭神坛方式出现的非理性反抗外国侵略者的组织。自中国在甲午年对日败战以后,日本等列强的贪婪掠夺给中国广大民众造成深重的苦难,也理所当然地培育起清廷统治者的仇外心理和感情。1900年义和团迅速兴起遍布中国北部七省,自称天兵天将且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这正好迎合了慈禧的感情需要。这种朝野上下的同心便把忠君爱国与愚昧迷信结合在一起。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袁、许等五位主和大臣因诤谏而被刑后,竟是洋兵打到北京后才由洋人迫清廷为他们“平反”、恢复名誉,立山等人的葬事也是洋人来后方能得以办理。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哲学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