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

尼采说,天下只有一位基督徒,那就是耶稣。

我说,如果把二十世纪比作一个长夜,那有着一双看夜眼睛的人就只有鲁迅先生了。

和画家陈丹青一样,我也常常想念大先生,但我不确定人们是否想念他。但我敢肯定想他的人不多。我们会想念一位亲人、恋人、老朋友。可是几十年想念一位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你会吗?

我喜欢他抽着烟迭宕自喜的样子,我喜欢他面容清苦骨子风流的气韵,我更喜欢他那炯炯有神看夜的双眼。

他是那么矮小,那么瘦弱,穿件长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里。他长得非常像他自己,用陈丹青的话讲,非常地〝五四〞,非常地〝中国〞;又其实非常地摩登,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

他非常不卖账,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除非他遇见什么真的愤怒的事,醒着的每一刻,都在寻求自己制造的快感。

他懂得自嘲,懂得进退;放松,豁达,游戏。但他一旦严肃,一旦愤怒,一旦发威,就让他的对手遭了殃。

过往的日子和即将过往的日子,一定有人在思考,一定有人会为了自己的理想或不切实际的理想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

鲁迅先生没有把黄金世界轻易预约给人们,却以燃烧的生命,成为千千万万追逐者精神的火光。如果夜里的灯全熄灭了,前方就是黑暗一片,我们的民族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是幸运的,因为还有鲁迅在。

从上世纪五十年起,我们几代人一直在读鲁迅先生的作品,但没有几个能读懂,其实不是我们不了解鲁迅,而是我们不了解我们自己。

鲁迅本来就不属于青少年的。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等有一天你把所有赋予鲁迅的文化意义拿掉,再来读大先生的文章,你依然可以看见人生百态,可以看见阿Q、孔乙己,可以看见绝望的呐喊,无奈的彷徨,当然还有难得的希望,儿时的纯真,这种塑造是穿越时间的,更是伟大的。

〝鲁迅注我,我注鲁迅〞。

老了老了,用老花镜看书的我,从大先生的书中读出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我们的父亲阿Q。

阿Q最大的特点是没老婆,出门就挨打。出门挨打不叫受欺负,但是你的智商被欺负了而不自知,你又是我们的父亲,我们跟着这个父亲受欺负就叫受欺负了。

在鲁迅的文学中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奴隶,一个是奴才。奴隶是一种状态,奴才是一种心态,当奴隶满足了一定条件下,奴隶就能转变成奴才。鲁迅认为,奴隶的形成有两种:一是专制之下皆奴隶;二是饱受压迫却又无法反抗,只能默默忍受着苦难,在煎熬中活着的人。如果一个人备受压迫,又要苦中寻乐,想方设法去压迫别人,并让自己也成为魑魅魍魉的人,这就是奴隶向奴才的转变。

阿Q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去损害、侮辱别人。摸小尼姑的头,是阿Q命运的根本转折点,让自己从奴隶最终走向奴才。中国的统治阶层不喜欢奴隶,反而更喜欢绝对顺从而又对体制麻木的奴才。对阿Q的砍头示众,就是让奴隶取得趣味的重要环节,让奴隶很开心地取得趣味,无意识当中他们就会变成奴才。

阿Q虽然摸过小尼姑的头,也给吴妈下过跪,终究还是〝断子绝孙〞了,但我们还是他的儿子,我们的子子孙孙也终究逃脱不了跪在衙门画圈的命运。

你又是我们的父亲,我们跟着这个父亲受欺负就叫欺负了。

另外他塑造了一个我们母亲的形象,祥林嫂。她最大的特点是没丈夫,有一个孩子也被狼吃了。她一辈子最大的工作是要把这个悲剧讲成喜剧。

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故事,如当一个人发生了与祥林嫂同样的不幸,也如祥林嫂这样不断的诉苦,最后周围人也同样产生了厌烦,为此不再对此产生任何的同情,这其实就是一个类型化悲剧变成喜剧的故事。

这个祥林嫂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自古至今都有的命运故事——当一个人穷苦的时候是苦恼的,当他生活好了,困恼仍然存在,不断向别人诉苦的人自古至今一直有,命运本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变幻莫测,很难用外部的原因来解释这个命运,并不是说时代变了,祥林嫂就没有了,就不存在了,这样看来,历史背景的批判仅仅是我们特意的,人为的针对性的进行,也就是其中一种打开祥林嫂故事的钥匙,也就是哲学家说的,你想看到什么,那你就会看到什么。

祥林嫂是一个自始至终的命运矛盾。人只要生活在世上,永远就是一个悲剧,这是一个终身魔咒,而我们看到的祥林嫂是一个受到外来迫害的可怜人,虽然谁的解读都代表不了就是祥林嫂的全部或者是真相,

我们其实也是她一个没有被狼吃掉的儿子,我们今天或明天还要继续演绎着不同的看上去是喜剧的真正的悲剧。

她一辈子最大的工作是要把这个悲剧讲成喜剧。

大先生笔下的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一一孔乙己。他算是我们的一个远房亲戚吧。

他最大特点是腿被打断了。如果知识分子的腿被打坏了,他看的远处比平常人还要矮近。

虽然读书人或者文人气质已经不再看重甚至更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一旦自己读的一辈子书被现实看的一文不值的时候作为文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只是如此了吧。

知识分子的处境非常尴尬,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如果没有功名,那读书人就成了无用之人,加上迂腐的文化造就了读书人的迂腐。

取乐于知识分子是一个民族的耻辱,轻视知识分子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十年浩劫如此,明天也可能还是如此,知识分子的腿还会有再被打坏的那一天,只不过打人的用的拳脚和武器不同而已。

如果知识分子的腿被打坏了,他看的远处比平常人还

要矮近…

九斤老太肯定是我们的祖母或外祖母。

九斤老太的口头禅〝一代不如一代〞不是简单的写她不满的情绪。盲目留恋过去的一切是我们民族的共性。

她生下来九斤,儿子八斤,孙子七斤,曾孙女只有六斤,〝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当年考上名牌大学,现在你的儿子天天打游戏,连中专都考不上,〝一代不如一代了〞。

总是一代不如一代,现在表现为时常替孩子们的今后担忧,于是,后来人们把这类看不惯下一代的人们统称为〝九斤老太〞。

在年轻人眼里,〝九斤老太〞常常是很讨厌的。但他(她)或许明天还是一个九斤老太。

我们在〝一代不如一代了〞的埋怨声中老去、死去。

我们在〝一代不如一代了〞的埋怨声中老去、死去。

我们的儿子都有病。

我们的儿子得了痨病,会用蘸着别人儿子的人血馒头来救命。

你会告发,你会去杀人,你也会随着〝潮水一般〞的人群地去看热闹。你会卖蘸着人血馒头,你也会给你儿子吃着人血馒头。

今天,我们的儿子们都病的不轻,但我们仍然陷入〝自噬其身〞的绝望。

对着满屋子睡死般的人呐喊,得到的回应呢?该睡死的依旧睡死。

一面追求,一面流泪,但我们再也看不到了坟头的花环了。

今天,我们的儿子们都病的不轻。

狂人应该是我们自己。

人天生具有三种品性,奴性、悟性、理性。我们虽非〝奴在身者〞而是〝奴在心者〞。

什么是〝狂人〞?〝狂人〞在英文里叫〝mad man〞,是〝疯子〞。但〝疯〞和〝狂〞有重要的区别,〝疯子〞与〝天才〞之间,隔着一个〝狂人〞,狂人跟疯子、天才都只差半步。中文里有很多概念与〝狂人〞相关,如狂、癫、疯、野、痴……

狂人有理性思维,才在中国历史长河中看出了中国文化表面的〝伪善〞,实质上是〝吃人〞,这是多么深刻犀利的评判,也需要何等的勇气,这都是〝狂人〞理性思考的结晶。

〝狂人〞的形象,作为一种抽象的象征符号,已经打破了时间的束缚,〝狂人〞为什么会变成狂人,就是群体无意识的思想对抗有意识的个体产生的最终结局。

当代是一个缺乏信仰的时代,当代知识分子群体世俗化的特征越来越明显。〝狂人〞这个具有强烈的原罪精神人物形象已经死去。我们再不会绝望的抗战与强者悲观主义。

今天我们已不会大声疾呼,〝救救孩子〞,只能哀叹,〝救救自己〞。

〝救救自己〞。

我们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冷漠的看客、杀人者和围观杀人者、卖〝人血馒头〞和吃〝人血馒头〞的人。

他们带着特有的卑琐,影影绰绰、活龙活现在我们身边出现。他们穿越了时空的界限而延伸到今天,他是你的亲朋好友,他是你的同学同事,他是你上级下级…..

〝看客〞心理或精神在本质上已经并不是一种意识,理性的心理,而是一种潜意识的精神暴力欲望。

看客看的过程,其实是在无意识状态下满足自己的精神暴力欲望。外表冷漠、麻木的看客,内心其实正为这种精神暴力的满足而沸腾,躁动。不幸者愈是不幸,他们就愈是兴奋、激动。

他们永远是〝饶有兴味,踮足伸颈〞对着同类进行精神上的虐杀,你和我也会挤在〝酒醉似的喝彩〞〝豺狼般的吼叫〞的人群中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类在〝人言可畏〞中死去。

我们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冷漠的看客、围观杀人者、卖〝人血馒头〞和吃〝人血馒头〞的人。

鲁迅先生笔下还有诸多慷慨悲凉的英雄生命系列,这些悲剧的英雄是我们共同的先人。

作为人类的始祖女娲自不待说,此外还有〝断修蛇〞、〝禽封豨〞的射日英雄后羿;有逢山开路,遇水疏导,战天斗地,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有为民请命,与强权争斗的墨子;有疾恶如仇,为代他人雪恨而不惜头颅的〝原侠〞宴之敖者……然而,这些英雄,无一不充满了悲剧的色彩。

大先生言,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铸剑》等作品中的英雄悲剧却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再消解,消解得连一点意义也不存在,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剧?乃悲剧中之大悲剧也!

我们的亲人们还有在〝铁屋子〞里吟唱〝微不足道〞爱情悲歌的涓生和子君;有闰土,长妈妈,范爱农,藤野先生们。有一个留在我们记忆中永远不知道姓名车夫的背影……

大先生谈得那么恳切,那么坦率,那么蕴藉,人谈比自己高的人一不小心就要露出自己心思的。谈鲁迅者在在多有,可有几人真把自己和鲁迅连起来呢?

九十多年前,鲁迅的大愿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们的命题可能是:〝救救鲁迅!〞

未来是坟,坟的未来,无非是被踏平。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部分文字资料摘录于原书籍。
2018年12月28日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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