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寒:长臂管辖权与主权豁免法—《卡尔德 诉 布尔案》(十五之三)

0

形势逼人强。无论喜欢还是反对,包括军事、贸易和交流等在内的国际形势改变,迫使美国没有选择,不得不将长臂管辖权,伸延到全球每一个角落。

1977年1月,卡特总统上任,椅子还未坐热,就接到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秘密报告:美国至少有四百家公司,其中一百家是位列美国五百强的超级跨国公司,有向外国政府官员行贿,或非法支付超过三百亿美元的犯罪行为。

这使新总统想起了1975年底,美国政府秘密调查的“最少有二十家公司,与外国政要有高达两百零二亿美元的非法利益输送”的丑闻报告。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卡特厘定了一个长期计划,先从严厉的立法开始,为未来的起诉行动,铺垫好法理上的基础。

一年之内,美国国会通过了《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和《外国反贪污腐败法(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两条严法。

《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授权美国总统,宣布国家全面或局部进入紧急状态后,可以下令采取保护国家利益的行动。这条法律成为美国总统的杀手锏。

911恐怖袭击发生后,小布什总统立即根据此法,签发了著名的《总统行政命令13224号》,将涉嫌恐怖活动分子的全球经济来源渠道,全部冻结和封杀。

川普总统在2019年8月24日发推特说:“美国公司开始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所要求的权力,寻找对华替代产品”,但是他并没有依照法律要求,事前必须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成为笑话一则。

《外国反贪污腐败法》规定,不论是否为美国公民,或在任何国度,只要与美国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俱在美国长臂管辖范围之内,不得直接或间接,支付金钱或物质,给外国政府官员或其代理人,违反者以民事罚款,或刑事犯罪起诉之。

为了美国联邦法院与司法部,有着共同执行标准,美国司法部刑事部助理司法部长布鲁尔(Lanny Breuer),与证券交易委员会执行主任胡札密(Robert Khuzami),联名发表十大章一百二十页的执行白皮书,详细说明各种触犯法令的细节,包括最高二十年刑期,最高罚款两百万元的量刑标准。

白皮书并没有指出,到底多少钱才算得是触犯了《外国反贪污腐败法》,但在国会多次修改此法细节,与各联邦机构领导人的指令下,达成了一个二十五美元的共识。

在这个共识下,美国联邦官员,在有向上级报告的情况下,允许接受二十五美元的饭局或礼物,超出此数,允许礼貌地接受,但需要上交国家处理。

并不是每一位美国总统,都欣赏这条《外国反贪污腐败法》,商人出身的川普,就是例子。

2017年,新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卡莱顿(Jay Clayton)刚上任,就公开迎合川普的口味,怀疑这条已经实行了四十三年的联邦法规的实用性。川普一直认为《外国反贪污腐败法》,是“使全世界都在嘲笑我们的恶法”,必须废除之。

当国务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告诉他,只有国会拥有废法权的时候,引起他的极度不快,遂下令他的法律顾问,起草一份总统行政命令,直接废除了事。但是因为欠缺法理基础,至今还没有看到影子。

在美国律师眼中,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是不能告的,连摸不到看不见的鬼神耶稣上帝都可告,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这绝对不是玩笑,笔者曾撰写过多件,控告鬼神耶稣上帝的案例,结果是件件不同,有的使人啼笑皆非,也有的令世人意乱情迷。

有一件被法院拒绝立案的是以“被告地址不详,无法送达传票”为法理,另一件的律师认为“神知万事,当视为已经收到传票”,糊涂的法官认可了,但在开庭时,被告的鬼神耶稣上帝并没有出庭,大家失望之余,糊涂的法官,居然做出了缺席审判的有效裁决。

问题来了:原告胜利后,到哪里去执行呢?于是律师想到了一间著名的教堂,应该可以代表鬼神耶稣上帝,文件送到后,吓得那间教堂的神父,连忙声称:不敢当。

法治之国讲究的就是法律,既然鬼神耶稣上帝都挡不住挨告,那么1976年的《外国主权豁免法》,当然拦不住美国律师们的司法轰炸。

比较著名的是2004年,美国最高法院的《奥地利共和国 诉 阿尔特曼案(Republic of Austria V Altmann)》。

这是一件缠诉经年的跨国大案,美国最高法院借着此案,重新为反追溯性主义(anti-retroactivity doctrine),厘定一个崭新的法理解释。《奥地利共和国 诉 阿尔特曼案》,是美国长臂管辖权,加反追溯性主义下的产品,亦是至此争议未止的最新案例。

反追溯性主义一直是美国法律的主流思想,也是美国公民在联邦法庭上,控告外国政府的主要法理依据。

反追溯性主义有三大矛盾定义:一是新法可用于旧案论;二是恪守《祖父条款(Grandfather clause)》论;三是诉讼时效原则(status of limitation doctrine),亦称之为追溯法令,或事后法律(ex post facto law)。

这意味着即使美国有了不是原创的,只是补充、改良与完善国际法的《外国主权豁免法》,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美国公民照样可以在联邦法庭上,控告任何外国主权政府。

《奥地利共和国 诉 阿尔特曼案》是可以进行的,因此最高法院在裁决书中清楚地指出,《外国主权豁免法》并不适用于此案。

追溯法令分为民事和刑事两大类别。1798年,最高法院在《卡尔德 诉 布尔案(Calder V Bull)》中裁决:按照《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十款》规定,国会不得制订任何形式的追溯法令,康涅狄格州通过的追溯法令,只适用于刑事案件,民事案件则不得引用之。

《卡尔德 诉 布尔案》是一件争夺遗产案,在看谁的后台更硬的情况下,把案件闹到了最高法院。一方在法庭上依法取得胜利裁决,另一方则通过势力,在州议会上制订新的追溯法令,并推翻法庭的原先裁决。

最高法院最后在1798年8月8日,以四票同意两票附和作出的裁决是,最高法院无权干预康涅狄格州,没有违反该州宪法的立法,但是追溯法令的局限性是刑事案件。

美国最高法院的判例寿命,平均是四十五年,就会被新的判例自然地推翻,而《卡尔德 诉 布尔案》判例,至今已经两百二十二年,依然被引用,可谓奇迹也。

美国每年新出炉的法律多如牛毛,超过四万条,《祖父条款》的地位,当然日显重要。实际上《祖父条款》的法理来源,就是充满了种族歧视和地域仇恨。

在1890年至1910年间,南北战争结束后,三K党徒和白人至上种族主义者政客,为了彰显白人种族的优越性,视《美国宪法第十五条修正案》投票权为无物,在美国国会和南方十一州,尤其是阿拉巴马、乔治亚、路易斯安那、北卡罗莱纳、俄克拉荷马和弗吉尼亚六州的州议会里,兴风作浪,制订了大量的穿小鞋法律,亦即是《祖父条款》,或是俗称的《吉姆克劳法(Jim Crow laws)》。

最明显的是在投票权方面的黑暗勾当。

为了防止非洲裔美国人、西班牙裔美国人、美洲原住民和东方血统裔美国人得到投票权,美国南方十一州议会,制订了一系列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人头税,和读写能力测试等的《吉姆克劳法》。唯一的例外,是在新法出炉前,已经获得选民资格者,不在此限,计算时间,刚好两代,是为《祖父条款》。

刚解放的黑奴,根本没有经济能力交付人头税,所以不能登记为选民,也就是无法投票。读写能力测试,更是使人哭笑不得,不要说是没有接受过教育的黑奴了,就算是大学教授,恐怕也会被评为不及格:一盎司的肥皂,可以冲出几个泡沫?半磅沙子,有几颗?月亮离火星有多远?

在美国司法史上,人人皆知的《祖父条款》案例,就是美国总统任期,不得连任超过两次制。1952年,美国国会通过《美国宪法第二十二条修正案》,硬性规定总统不得连任第三次,在只有短短的两小段宪文中,第一段就特别声明:“当时已经在位的总统,不受此约束。”

当时的在位总统是杜鲁门,依照法理,只要当选,他可以无限期地当美国总统,他若被赶出白宫,不是宪法规定,而是政治败选。

1915年和1939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决《祖父条款》,与读写能力测试等,俱属违宪,立即废除。

1964年,美国国会通过的《美国宪法第二十四条修正案》,也将人头税制度废除。1965年,在美国民权领袖金博士奋斗多年后,美国国会终于通过了保障全民投票权的《投票权法案》,自此拉开美国开始踏进文明世界,缔造普世价值社会康庄大道的序幕。

追溯期定律,是美国司法体系中,重要的法理支柱。无论是联邦还是州级议会,对不同事物,全立有详细的追溯期限法律,唯一没有追溯期限制的是刑事重罪。

2020年3月5日,《纽约时报》新闻说,美国联邦移民法庭霍尔特(Rebecca Holt)女法官,下令将九十四岁的田纳西州橡树岭郡居民贝格(Friedrich Berger),驱逐出境,因为他七十年前,在东德纳粹集中营担任过卫士,涉嫌屠杀犹太人。

贝格已经归化成美国公民数十年,但被联邦调查局追查四十年,终于将他放到刑事被告席上。这可能是美国司法史上,最后一位被驱逐出境的纳粹战犯。

美国司法部成立一百五十年以来,为达到美国的普世价值而不懈努力,近三十年来,将前德国纳粹、前苏联共产党、前南斯拉夫、危地马拉、埃塞俄比亚、利比里亚、古巴等独裁暴政国家的人权侵害者,逐一送上审判台,并成功地将之驱逐出境,共一百零九次。

美国法庭依据的主要法理,是1954年8月24日开始生效的《共产党管制法(Communist Control Act)》,和1978年10月30日开始生效的《霍尔茨曼移民和国籍法修正案(Holtzman Amendment to the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亦即是《美国法典第八章1227条款》中提到的:曾参与纳粹暴行者,一律递解出境。这两条美国法律,就是使共产党、法西斯党、纳粹党徒们,闻风丧胆的《第八章1227条款》!美国司法部在2020年3月5日发布的新闻稿说,助理主管肖大卫(David Shaw)指出:

“本案例明确地向世人发出一个清楚无误的信号,美国绝对不是任何侵犯民权,与战犯者的避难天堂,正义必须伸张,公义必须捍卫。”

1976年美国的《外国主权豁免法》,赋予所有外国主权国家,不被美国政府,在美国联邦法院起诉的特权。但是在特殊疏忽,或刻意恐怖袭击,或阴谋犯罪的情况下,美国公民或团体,依然可以避开《外国主权豁免法》约束,在美国联邦法院起诉外国政府,并要求经济赔偿。

这就是美国长臂管辖权,配合反追溯学说主义的法理。无论是在美国的《外国主权豁免法》生效之前,还是之后,从未阻止过司法诉讼的脚步。

《外国主权豁免法》禁止美国政府,在美国联邦法院控告外国政府,但没有禁止美国政府,在联邦法院,对犯罪的外国公司,提起民事或刑事的诉讼。

目前正在进行的华为与孟晚舟引渡事件,与2016年9月26日,美国司法部诉中国辽宁鸿祥实业发展公司,都是世人熟悉的案例。

前者是间谍与偷窃美国高科技犯罪,与违反制裁伊朗的法律行为,后者是指控该公司违反《联合国安理会2270号决议》,为北韩提供核子武器技术支持。

2016年9月27日,中共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记者会上宣布说:“我们反对任何国家,根据国内法对中方实体或个人,实施长臂管辖权。”

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崭新地开启了一个新时代:中共承认美国长臂管辖权惯例法理的客观存在事实。(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