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金庸对香港九七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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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香港1997问题所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武侠大家金庸(查良镛1924-2018)曾经是「香港1997主权转移」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中共收回香港的坚定支持者,也是回归方案的积极倡议者,最后成为香港特区「基本法」政制立法的负责人。有地位、有权力。金庸写作武侠小说约25年,作品畅销近亿册。 1959年10月创办《明报》,经过艰苦打拼,配合武侠热潮,到70年代,已经是一份有海内外影响力的大报。金庸之所以在九七问题上和主流民意不合拍,据风评甚佳的《金庸传》的作者傅国涌的研究,他说金庸的形象有三张脸:「文人之脸、商人之脸、大中国主义之脸」。第三脸使他情不自禁地和中共同步同道。

● 金庸三张脸,力助中共收回香港

金庸自称,他在香港问题上是一个「既得利益的建制派」。因此,他在明报社评中反覆多方面强调香港的正面成就,和对中国的有益利多,率先提出过渡期要维持香港的「安定繁荣」。我在1988年金庸主持特区政制「主流方案」遭到市民强烈抵制后,曾为文评论他在中国士大夫传统中的权力欲及忠君情怀。他1981年7月受到邓小平非常礼遇的会见,那是中共高层已经仔细研究过他在统战港台方面的价值后的安排。他1973年曾访问过台湾,和蒋经国长谈,有一个中国与反台独共识。他见邓后,高调崇拜邓,「就是他小说中的英雄」。然后,和中共的九七战略合作(会见胡耀邦、江泽民),直到退休后,还在浙江大学发表讲话「新闻要学解放军服从党的领导」。

1981——邓小平1981-7会见金庸,高度重视金庸对统一港台的影响力

作为资深的报人,和明报集团的大老板,金庸没有忘记对香港自由制度的感恩之情,他深爱香港。完全明白即使1950年赴京考上中共外交官,他的命运,躲得过反右,也逃不出文革之灾。我们在他的大量文字中,能够看到被香港商业社会和英国殖民地文化所陶冶的一个传统中国知识分子个体。这种人享受香港的阳光照耀,也享有个人隐私的幽静,他们以个人自由为信仰。金庸之脱离大公报受逃亡英伦的名记者周榆瑞(我们再版他的回忆录)影响很大。金庸认真而世故:「我一生极为复杂,活动很多,我不相信有人能充分了解而写出(我的)真实的传记」。他亲撰明报「社评」,多达7000余篇,口碑极佳,历届港督都是他的读者。他曾精选128篇九七评论,出版《香港的前途》,视为珍传。下面引述该书中,两篇被人忽略却有独特价值的社评。

● 香港只是北方被割让领土的千分之一

香港问题,发轫于「新界租约」有效期1997届满。 1979年,由港督麦理浩首途北京会见邓小平试探应对,而于1982年9月24日英相戴卓尔夫人见邓小平,邓以不做李鸿章为由,「宣布1997收回整个香港」。这是香港要出嫁的定婚仪式。金庸看到香港舆论反应「多数偏于悲观,人心惶惶」,他表示审慎的乐观(这与一年前和邓的会见不无关系)。同时,也发表随心所欲的言论:对19世纪关于香港的三个条约予以肯定,并非无效;赞同英相表示「对香港居民负有道义责任」……但是《等于一千个香港的领土》(1982年10月4日)一文,却非同凡响。他从边界领土争议说起:

【中国接壤邻国甚多,除个别外,共十个国家都有领土问题,其中与苏联的领土争议最大也非常复杂。 1858年瑷珲条约和1860年北京条约,我国被迫割让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大片土地,总面积共40万零913方英里,比法国加东德西德还大,刚好等于1000个香港面积。 1864年中俄在塔城订立勘界条约,又丧失大片疆土。历史学家认为这次勘界条约被割去的领土达133.7万方哩。 ……这些条约当然都是不平等条约,性质与割让香港的1842年南京条约等相同。中国和苏联交涉的一贯态度是,要求苏联承认这些条约是不平等条约,但并不要求废除条约,收回失地的主权。现实的解决办法是,冻结现行疆界,等将来条件成熟时再商谈解决。但苏联认为旧条约不能修改,当时订约平等也罢,不平等也罢,你既已割让给我,就永远不能收回了。 】

金庸指出:英国关于香港的态度,比苏联合理得多。英国表示,旧条约是可以改变的,或修改、或取消、或重订,总之是通过外交途径,谈到双方欣然同意为止。 ──金庸这篇社评,以史实点到辄止。主张边界纠纷应以尊重条约解决。表示对中共(邓)有意强行夺回香港而置国际法例于不顾的不满。此议言重,超越一般市民对九七的恐慌。为了进一步解析他的观点,金庸在1983年2月2日撰写了题为《为什么采取不同的标准? 》的社评。开篇即问:

【中英、中俄签订的都是不平等条约,根据这些不平等条约,英国占了香港,俄国占了中国150万平方公里土地。俄国所占比英国所占的多了1500倍。但现在北京的态度是:香港的主权非收回不可,中英之间的三个不平等条约绝对无效;俄国占去的大片土地中国并不要求收回,而且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可以作为划定两国边界的基础。 ──为什么处理同样的问题,采取截然不同的标准? 】

金庸假设了几个可能性,并一一予以否定:① 是否因为中苏关系友好、中英不好?显然不是。中苏关系一直恶化,中共军事上仍以苏联为唯一的假想敌,中英关系则空前良好。 ② 是否中苏思想意识社会制度比较接近,而中英政治体系不同?也不是。到了八十年代,中苏英三国外交政策决定于国家利益,与思想体系无关。 ③ 是否因为中国强调「民族大义」?显然也不是。中共不可能向苏联出卖(大片领土)民族利益,从中苏寸步不让斗争二十年可以证明。 ──究竟上述矛盾何在?金庸只说,自古以来,各国互相交涉中,政府难免以各种借口和理由(如民族大义、主权神圣等)为行动政策辩护,以获得最大利益,是因事置宜,灵活应用,并无一成不变的标准。因此,中共在香港和北方领土问题上,「并无不同标准」。

高克——伊尔库茨克在16世纪仍在中国版图之内。清朝放弃,归于俄罗斯。这是高尔察克战败葬身之地,也是林彪向往之地。图为高尔察克在伊尔库茨克的纪念碑。

● 中共抱怨金庸「老给外交部出难题」

这样,金庸就从提出一个尖锐的质疑,归结为中共解脱,出尔反尔,反映内心的困惑。但中共当局却对金庸的言论极为恼怒。据香港左派驻北京记者2018年透露,当时外交部对金庸批评中国:不去收回被苏联侵占的170万平方公里的外东北和外西北领土,却要收回香港这1100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甚为抱怨,「金庸怎么老给外交部出难题? 」鉴于金庸拥有的社会影响力,和在香港的代表性,外交部十分无奈,特地组织清史学家、边疆问题学者研究金庸的批评,结果,学者们表示难以反驳,说只有请邓小平去「做金庸的工作」,以防事态扩大……最后,金庸没有再提北方割地问题,1984年金庸成为基本法草委,并让他出任重要的九七「政制小组召集人」。廖瑶珠律师在我主编的解放月报(开放杂志前身)揭露「金庸和中共合谋主流方案」。

金庸批评放弃苏俄大面积割地,高调强收香港之举,不仅有理有据,而且,在政治上对中共邓小平的决策是强烈的冲击,无异于根本否定收归香港的合理性。幸而,社会主流只关注九七回归的实际方面(如争取英治、九七后的承诺等),而忽略从历史国际视角的挑战,免使中共处于立场霸道、无视国际公义的尴尬地位。但这种藐视法律的决策思维,已造成一系列后患,从会见戴夫人语含威胁到港人2014占中、2019年暴动,都是香港人感到的九七意外。金庸在邓戴会谈后的一篇社评《生金蛋的怪鹅》(1982-10-14),将中共制度与香港自由的深刻矛盾发泄出来。他说,香港繁荣是当今世上最资本主义的形态,充满资本主义社会的一切罪恶与不合理,但有极度的自由放任,得以出现欧美所没有的繁荣,和中共的全权主义,控制一切,绝不相容。有人幻想香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可以得到中共的宽容,那是理想,不是务实。表露金庸对九七未来的悲观主义。

● 秘密外交黑箱手段处理中俄边界问题

质疑对香港和1410——网传中共对固有领土的放弃图。其中外蒙古156万平方km1944年独立建国,国民政府承认。1961年加入联合国。除此之外尚有170万平方km,包括17万平方km之唐努乌梁海加入苏联现为俄罗斯联邦图瓦共和国,全是苏俄时代丧失的国土,2004年中俄才秘密划界。北方失土的双重标准

邓小平知道英国人可以赶走,香港人心却无法赢得。一国两制、港人治港、五十年不变的「缓兵之计」,于焉出笼。宪法第一条明定「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破坏社会主义制度」,香港却明定实行资本主义制度──无所谓,昔日「一句顶一万句」,今日「我在,我说了算」。于是大张旗鼓,洗刷国耻,大捧老邓伟绩。那么,北方1000个香港咋办?依葫芦画瓢,不行。 「超级霸权」犹在,邓订八十年代三大任务之一反苏、之二统一台湾,结果反苏反不了,统台也统不了。空炮之余,只留下江泽民来享受人治大权,留学莫斯科的江氏,屈尊访苏二次,分别于1991、1994、2001、2004年,与戈巴乔夫、普京签订中苏国界东段、西段之协定与条约,「睦邻友好」,双方保证「严格遵守两国间的国界」。这桩绵延二百多年剪
不断理还乱的最大边界问题,最终定案。和香港九七不同之处在于,中共以秘密外交的黑箱作业,代替威胁英国欺骗民众的强制手段。将整个交涉过程与成果,当作「不属信息公开范畴」而保密至今,违者受到重罚。 (俄罗斯民主化后国家杜马,对中俄边约还有26%反对票。 )

最后,应该交代一下,中俄边界的实况。中俄边界长达4300公里,中国割让的领土多处高纬度苦寒之地,虽然历经开拓,没有一个城市比得上香港的繁华兴隆,但也造就了海参崴、伯力、赤塔、乌兰乌德、伊尔库茨克等十万人口级的大城市,功归西伯利亚大铁路。这条1891年开工、1916年完成,连通欧亚的大干线,全程9288公里,在20世纪的动乱与战争中扮演过重要角色,更是与中国兴亡息息相关(中东铁路与满洲问题)。俄中边界是一个资本帝国和亚洲农牧社会百年交缠的竞技场(「你有万里长城,我有万里铁路」)。以今人陌生的「唐努乌梁海」为例,可以看到这块原属明清时代,已经由中央政府派人管辖、位于蒙古西北的近2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由于中国管治能力薄弱,在俄国内战的背景下,以独立与渗透而倒向苏联,最后成为俄罗斯联邦83个主体成员之一:「图瓦共和国」。乃是中国无法抗拒的历史趋势。

贝加尔——西伯利亚大铁路。鄂木斯克以东至海参崴全部在中国被割让领土之内。这是贝加尔湖段一景

● 解决边界争议应该尊重现实和人民的意愿

位于远东滨海地区的海参崴,可谓是金庸论述的一个例证。该地和香港一样,从小渔村起,到1860年俄国占领,再成为西伯利亚铁路终点站后,得有长足发展,赫鲁晓夫1954年指示要将其建成亚洲的三藩市之后,今天的海参崴不仅是俄罗斯优良的军港,也是一个繁忙的商业运输港口和优美的旅游胜地。人口60万,拥有5所大学与高等学校……邓小平、江泽民面对这样的现实,敢说「主权回归」吗?毛泽东在「联美反苏」时,当美国人面大骂,「要收回苏联自中国割去的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他收回了什么?学者说没有收回一寸土地。实际上,根据国际条约造成的领土得失,除了和平谈判,只有透过战争手段才能加以改变。然而,在21世纪的今天,中国四周都是边界纠纷,能够重演乾隆皇帝的「十全武功」吗?一条「习惯法」已经显现,那就是领土主权长期改变后,其发展现状和占有者愿意应该受到充分的尊重。这是符合普世价值的真理。

2013年中共当局正式承认「图瓦共和国为俄罗斯联邦主体之一」,理由是「务实考量国际局势与实际需求」。这是中共执政72年对北方领土争议勉强公开的一次说明。那么,收回香港的理据又何在?只有邓小平对戴卓尔夫人的危言耸听:我们不收回,就是李鸿章,就要下台。回避三个条约,更无港人声音。 ──这就是金庸质疑的对待失土的「双重标准」!我在1997年7月号开放杂志社论中,特别引用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读过马戛尔尼访华记后的感慨:「中华帝国只是一个伟大的废墟,封闭保守得任何进步都无法实现。只有期待若干因素的结合,才能得到突破。 」我认为英国割占香港正是这种东西方文化结合的幸运,而不是「国耻」。苏俄在北方领地的发展和英国在香港的发展,具有等价的历史意义。只有那批占山为王
打天下的蛮族,才会将不设防的香港视为他们刀枪下的一个诱人的山寨,势在必得──这应是他们玩弄双重标准的原因。

(2021年12月15日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