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言者无罪(吴文藻)——《反右运动55 周年留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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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

我的爸爸吴文藻(1901-1985)16岁考上”清华学堂”,1923年至1929年在美国留学,主修社会学和人类学。1951年他放弃了去美国耶鲁大学教书的机会,毅然决然与妈妈冰心带着姐姐和我回到祖国, 参加新中国建设。

回国的头两年爸爸主要是要仔细交待他的历史,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在国民党政府和中国驻日代表团里做了什么,认识什么人等等。由于解放后社会学被停办,1953年爸爸被分配到中央民族学院教人类学。那里有他的学生费孝通,林跃华,李有义, 陈永玲等人。

1957年原本是中国共产党的整风,民大各级领导号召群众积极帮助党整风,还提出”给党提意见是对党的爱护,提的意见越多,越尖锐,说明你对党越忠诚。”而且他们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民大的领导多次来劝我爸爸提意见,要他一定带头。于是爸爸中肯地提出”中国应走第三条路线,既不跟美国走,也不跟苏联走,但是要学习他们好的东西。”而且还提出民大总务长有贪污腐败的问题。

但是在人治的社会里,一个人说了算,风向一转,说爸爸反党反社会主义,带头向党进攻。他被降职,降薪,并剥夺了他的教书权!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他想不通,他苦闷。他太天真了!在人治,独裁,专制的国家里没有地方说理!爸爸说:我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我可以在国外反,我为什么冒着生命的危险回国呢?

那年我哥哥吴平被划为”极右”。1957年6月15日刚刚结婚的他,被划成右派后,被离婚!三舅舅谢为楫在上海也成了右派。他的领导说如果他带全家——老婆和五个子女,去甘肃的天水,可以不戴右派帽子。为了孩子们的前途,他同意了。但是到了目的地,他照样被戴上右派帽子!我的大表弟在小学因为削铅笔,不小心铅笔末吹到了一个同学身上,被打,说:这是阶级报复!

妈妈受到极大的打击,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劝妈妈和爸爸划清阶级界限,离婚。 但是妈妈很坦然的说:”我怎么会和他离婚呢?我和他想的一样。”妈妈由于在整风时节正好有出国任务,没有参加”引蛇出洞”的会议。有关方面派了一个《人民日报》记者来”探访”,来摸底,看她如何看待共产党和整风等等。 妈妈很坦率地说:对整风采取和风细雨这个方针是英明的,可惜晚了。”三反五反”时为什么不提?”肃反”时为什么不提?现在共产党整自己的党员了,强调和风细雨了。妈妈还主动谈了对”肃反”的看法。她说:”肃反”的时候,我不在国内,也许我来说这些话较为公允。我听朋友们介绍了情况,那是近乎残酷的,多少老教授受到伤害。我有些朋友,在敌伪时期,蒋介石统治时期,坐过牢,受过苦刑、从敌人的狱门出来,他们的腰板更硬了。”肃反”运动中,他们无辜地挨了整。这一回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成了软体动物,再也直不起来了。学生们斗争他,朋友们不理他。最残酷的是,又要他活着,要他教课。不应该那么做,这太过火了。许多做法是违反宪法!

爸爸”右派”的帽子按说在1959年,庆祝国庆十周年时就摘了。但是后来又不算了!记得在文革刚刚开始不久,我好容易回家看看,妈妈正在一小块黑布上写”我是右派”,爸爸说造反派要求他把这块布别在外衣上。这使我想起德国法西斯对待犹太人的作法,它们是何等一致!一直到1979年的3月6日,我们家庭成员才收到中国共产党中央民族学院委员会的改正错划右派人员亲属通知书!爸爸在1985年9月24日去世。只发了通知书,但是没有依照宪法对他进行赔偿!

主编:谢小玲

转帖:黄一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