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寒:美国诽谤罪的诉讼原则与索赔标准(三)–《纽约时报 诉 苏利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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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近代民权运动的诉求,是追求美国宪法赋予的平等权利。美国宪法的精神,就是普世价值的基础,历史的发展,已经清楚地说明,美国民权运动的精神,就是文明世界的普世价值。

在美国近代民权运动发展史上,人才济济,英雄辈出,其中领导潮流而成就显赫者,则以两大族群为主流:一是律师,一是牧师。

在法庭上为普世价值赢得一次又一次胜利者,非律师莫属,在社会或街头上领导群众振臂高呼者,多是牧师。

西伊的儿子小西伊(Solomon Seay,Jr.),就是最佳的写照。《阿拉巴马百科全书》介绍小西伊说:“他是一位杰出的民权律师,他经办的案件,包括塞尔玛到蒙哥马利大游行、自由乘客运动、公校种族混合运动、与地标性的《李 诉 梅肯郡教委案(Lee V Macon County Board of Education)》等。

小西伊与他父亲一样,同是阿拉巴马州土生土长的居民,他于1931年12月2日,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出生。

1957年,小西伊在美国首都霍华德法学院(Howard University)毕业后,就继承父亲民权运动大业,返回阿拉巴马州,办理民权案件。

小西伊在华盛顿霍华德法学院的住宿费和学费,全由阿拉巴马州政府包办,原因不是阿拉巴马州对黑人格外开恩,而是担心,如果允许黑人在阿拉巴马大学读法学院的话,会影响他们纯白人学术化的所谓优势。

阿拉巴马大学,在1875年,开始曾开设法学院,当然是清一色的白人法学院。三年后,为了方便白人去当律师,阿拉巴马州最高法院颁发命令,凡是拥有阿拉巴马大学法学院毕业证书者,不需再度考试,即可自动成为阿拉巴马州执业律师。

这种为白人大开方便之门的种族歧视勾当,在1963年11月11日,开始出现崩溃的前兆:那天,阿拉巴马州长华莱士,带着一批州警,亲自上阵,站在阿拉巴马州大学门口,阻挡黑人学生胡德(James Hood),与马伦尼(Vivian Malone)进入学校。

最高法院已经宣判《布朗 诉 教委案》多年,阿拉巴马州联合美国南方十州,强行抵制,拒绝执行,阿拉巴马州长华莱士,在光天化日下,表演出一幕划时代的丑剧。

由于两位黑人学生,持有美国联邦法官高伦斯(Harlan Grooms)的必须允许入学,与华莱士州长不得介入的命令,于是美国联邦副司法部长卡岑巴赫(Nicholas Katzenbach),率领三卡车的联邦军警,手持联邦法院,与最高法院两道裁决命令,大声命令华莱士,立即让路,否则武力招待。

擂台拳击手出身的华莱士,虽然三番五次地向阿拉巴马州白人发誓,要誓死捍卫白人的特权与“选择权利与优良传统”,但事到临头,还是不敢直接招惹联邦军警,在闪闪发亮的刺刀威胁下,只得像个撒气的小丑一样,无奈地靠边站,用他一生中最恶毒的眼光,看着胡德和马伦尼,进入阿拉巴马大学——也看着阿拉巴马州种族隔离政策,彻底崩溃的历史性时刻的来临。

同一年,田纳西州坎伯兰(Cumberland)法学院,在阿拉巴马州伯明翰开设分校,打破了阿拉巴马大学法学院独占市场的局面,为了不让黑人毕业生,占到免考即可成为执业律师的优势,阿拉巴马州废除了一直沿用的毕业即免考制度。

在美国南方傲慢白人的眼里,无论是黑人律师或黑人厨师,只要是黑人,就是没有分别的黑人。小西伊取得阿拉巴马州执业律师执照后,办理第一件民权案件时,就尝到了被白人当面歧视,和羞辱的滋味。

小西伊在他2009年出版的自传《我在克劳法下当民权律师的故事(Jim Crow and Me, Stories from my life as a civil rights lawyer)》第四章里,就写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故事:橡木花园(Oak Park)是蒙哥马利市,一座历史悠久的公众花园,也是一座严禁有色人种进入的白人专用花园。

1957年9月15日,十六岁的吉尔摩(Mark Gilmore),为了避免上班迟到,用快速的脚步穿过花园,虽然没有停留,但还是被愤怒的白人警察发现了,于是将他直接拘捕,暴打一顿后,丢进监狱。

吉尔摩本人对于民权运动,并没有什么兴趣,但他的母亲,却是热心之人。在金博士领导的抵制蒙哥马利公交运动的三百余天里,吉尔摩太太每天以点心或茶水,招待那些排队抗议的人群,因而引起白人政府官员,对她的仇视和反感。

小西伊刚开始为执业律师时,家里清贫,寒碜得连一套像样的出庭西装都买不起。吉尔摩太太笑着说,“你是律师,就要穿得像个律师。”于是掏钱,为这位青年律师,买了一套黑色西装,作为贺礼。

小西伊自然是吉尔摩的辩护律师。他决定在1957年10月8日开庭前,先礼后兵,同时向社会提出温情控诉,争取舆论的同情。

小西伊以吉尔摩太太与数十位黑人的联名方式,向蒙哥马利市政府提出:

第1, 公众花园的开销来自纳税人,黑人也是纳税人,当然有权进入;

第2, 在纳税人支付开销的公众花园,拒绝黑人进入,违反了《美国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
的公平保护原则;

第3, 因此,公众花园的种族隔离歧视政策,必须废除。

按照阿拉巴马州议事程序,蒙哥马利市必须召开听证会。1957年9月17日,小西伊提前到达市政府议事厅,静坐在前排,思考着如何说服市政府那帮子傲慢白人。

大批的黑人和支持种族隔离的白人,陆续进入会议厅,按照惯例,白人坐在前几排,黑人则坐到后面。

会议开始,三位负责会议官员之一的萧拉斯(Clyde Sellers)到场,当他发现小西伊,居然坐在白人专用的前排座位后,立即显得非常的不痛快,用鼻音向大家宣布说:“有个黑人坐在那里!”。

说完就坐到会议桌上,很明显,这位傲慢的白人官员,并不知道,这位黑人,就是要求召开听证会的那位律师。

小西伊并没有理会萧拉斯,两眼直视,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待在那里,犹如一座石雕像。片刻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向会议桌,大大方方地坐在律师位子上。

巧合的是,小西伊的位子,正好在萧拉斯的正对面。

萧拉斯发现自己,居然与一个有色人种近距离地坐在一起后,惊吓得像踏到了一条蛇,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厌恶神情,赶紧离开,远远地站在大门口外的走廊上,侧着耳朵聆听小西伊,发表要求在公众花园,废除种族隔离的法理和伦理。

小西伊陈述完,就带领着旁听的黑人,离开会议厅,但还未到达走廊,就清楚地听到会议宣布结果:“本委员会绝对拒绝管理,一个种族混杂的公众花园。”

小西伊毫不妥协,立即提起集体诉讼,将蒙哥马利告进联邦法庭。蒙哥马利市政府明知理亏,到了联邦法庭,肯定会输。

但为了坚持白人拥有先天性的选择权利,干脆将蒙哥马利市所有的公众花园,全部关闭,长达九年之久。

当苏利文在阿拉巴马州法院,以诽谤罪起诉阿伯纳西、西伊、沙特尔沃思与苏沃里四位黑人牧师时,小西伊是他们的辩护律师。

诉讼案件在阿拉巴马州法院全盘败北后,民权律师们将案件,一直缠诉至最高法院,而小西尔则将全部精力,集中到《李 诉 梅肯郡教委案》上。

1954年,最高联邦法院的《布朗 诉 教委会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of Topeka)》,以九比零划时代裁决,一举将全美各州学校的种族隔离制度,送进历史焚化炉。

马歇尔(Thurgood Marshall)一战成名,万古流香,声望如日中天,为自己日后成为美国司法史上首位黑人大法官,奠定了无可替代的道德与威望基础。

彻底改变美国文明面貌的最高法院《布朗 诉 教委会案》,是由五件集体诉讼,合并审理的超级大案:

第一件《布朗 诉 教委会案》是在堪萨斯州发动的;

第二件是来自南卡罗莱纳州的《布里格斯 诉 埃利奥特案(Briggs V Elliott)》;

第三件是来自弗吉尼亚州的《戴维斯 诉 爱德华王子郡教委案(Davis V County School Board of
Prince Edward County)》;

第四件是来自特拉华州的《格布哈特 诉 贝尔顿案(Gebhart V Belton)》;

第五件是来自首都华盛顿的《博林 诉 夏普案(Bolling V Sharpe)》。

《布朗 诉 教委会案》的战略蓝图,就是来自小西伊经办的《李 诉 梅肯郡教委案》。

这件1963年的地区民权案子,犹如一声春雷,惊醒了沉睡的美国良知,激发了人性的伦理,浩大的声势,像滚雪球一样,在极短时间内,波及全州各地的小学、中学和大学。

《李 诉 梅肯郡教委案》在阿拉巴马中区联邦法院,遇到了三位美国近代司法史上,最伟大的法官:约翰逊(Frank Johnson)、里维斯(Richard Rives)和恭姆斯(Harlan Grooms)。三位联邦法官联名,借助《李 诉 梅肯郡教委案》的旋风,顺势签发了全面废除阿拉巴马州种族隔离的命令。

最高法院在1967年12月4日,裁决的《华莱士 诉 美国案(Wallace V United States)》中,确认了三位联邦法官的裁决,合宪无误。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美利坚民族开始华丽转身,自我升华,唾弃歧视,大步朝着现代文明前进,六十余年的全民努力成绩,远远超过以往两百五十年的总和。

《李 诉 梅肯郡教委案》之后,美国联邦司法部,将阿拉巴马州,锁定为司法改革的重点州,派出大量官员,进驻全州各地郡政府,督促种族混合的常年大计。

直到2013年,尚有五十家阿拉巴马州的学校,依然保留在美国联邦司法部的监管名单上。

小西伊对美国近代民权运动的贡献,于此可见。这位民权巨人,于2015年9月11日谢世,享年八十三岁。

最值得后人歌功颂德是约翰逊法官,这位美国民族的脊梁,是笔者最敬仰的联邦法官。笔者曾就他的丰功伟绩与依法裁决,写成长篇,发表在笔者的《美国近代民权运动发展史》一书里。

1995年,克林顿总统在白宫,亲自把美国公民最高等级的总统自由勋章,挂在已经八十四岁的约翰逊法官脖子上时,笔者第一个感慨是:他早三十年前,就该得了,但迟来的正义和认可,总比完全没有的好。

美国近代民权运动发展史,是在三大主流体系下同步迈进的。第一个主流,是以金博士,为代表的非暴力公民抗命街头运动,第二个主流,是以马尔科姆·艾克斯(Malcolm X),为代表的以暴易暴运动,第三个主流,是以马歇尔为代表的依法维权运动。

三个主流的手段相异,但是共同目标一致:争取种族平等和宪法权利。

依法维权运动看起来软弱,事实上比街头运动和以暴易暴,更具有现实性。小西伊返回老家从事民权律师时,整个阿拉巴马州,只有十名黑人律师。

在蒙哥马利市,连他在内,全城只有三名黑人律师,其余的两位是格雷(Fred Gray),和兰福特(Charles Langford)。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南方,黑人律师的窘迫处境,有点像现代第一代的华裔律师:白人是不会聘请一位黑人为辩护律师的,而黑人在重大案件时,由于从心底里,就不相信黑人律师有辩护能力,而缺乏信任感,也不会聘请他们为辩护律师,因而造成黑白律师的比例严重不平衡:每十五万名白人律师中,才有一名黑人律师。

造成这种现象有多种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来自偏见,而这种偏见,就是来自种族歧视。从一个小故事里,可以看出当年的美国白人,是如何看待黑人律师议题的。

艾克斯(Malcolm X)在《马尔科姆·艾克斯自传》中说,在他读八年级时,白人老师要大家填未来的职业构想,艾克斯填下了律师。

白人老师在他的卷子上批道:“一个黑人想当律师,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艾克斯受到了严重的自尊打击,自此破罐子破摔,干脆离校,到外面去坏事干尽,吃喝嫖赌,最后以监狱为收场。

在民权意识逐渐抬头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黑人律师极度贫乏,也极度的需求不调和。伊利诺伊州,是美国黑人律师的最大集中地,也不过是一百八十七名而已,纽约是一百一十七名,俄亥俄是九十四名,首都华盛顿是九十四名,密西根是六十三名,印第安纳是六十二名,弗吉尼亚是五十七名。

在同一时期,密尔沃基有一名,密西西比有六位,路易斯安那有八名,佛罗里达有十名,乔治亚有十四名,南卡罗莱纳有十四名,阿肯色有十六名,德克萨斯有二十名,田纳西有二十六名,北卡罗莱纳有二十七名。

1930年时,美国全国共有十六万六百零五名律师,包括二十四名女性黑人律师在内,仅有一千二百四十七名黑人律师

从律师与人口的比例中,可以看出社会文明的程度。全球八大文明国家中,美国独占鳌头,堪称律师大国。其余的七国是巴西、新西兰、西班牙、意大利、英国、德国和法国。

在2016年时,美国人口三亿三千九百万,律师有一百二十四万四千名,平均每两百六十五人中,即有一位律师。

律师在美国政治中,占有惊人的比例:在过去的四十四位总统中,有二十五位是律师出身。而在联邦国会中,有百分之三十六的议员,是律师出身。

学位不是衡量一个人知识的唯一标准。耶稣没有任何学位,穆罕默德是众人皆知的文盲,佛祖也没有文凭,美国国父华盛顿,除了有一张测量官的执照外,在学术上是一片空白,写起文章,更是错字连篇,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德高望重,在总统选举中的百分之一百得票率,至今无人打破其记录。

历任的美国总统中,第五任的门罗、第九任的哈里逊、第二十五任的麦金利、第三十三任的杜鲁门,虽然勉强挤进了大学,但都没有毕业。

第七任的杰克逊、第八任的范博伦、第十二任的泰勒、第十三任的菲尔莫尔、第十六任的林肯、第十七任的约翰逊、第二十二任的克里夫兰等,全都没有踏进大学一步。

在独裁专制的国度,权力就是财富,就是知识,就是圣人;在现代文明的社会里,知识就是财富,就是权力。

在美国近代民权运动发展史上,已经拥有一百五十二年历史的霍华德大学,是一间专门培养黑人人才的学校,单从著名的校友名单中,即可见一斑:

代表加州的联邦参议员哈里斯(Kamala Harris)、美国司法史上首位黑人大法官马歇尔、在《马歇尔》电影里饰演马歇尔的著名演员博斯曼(Chadwick Boseman)、美国著名音乐家坎布斯(SeanCombs)、著名演员亨森(Taraji Henson)、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兼作家莫里森(Toni Morrison)、前乔治亚州亚特兰大市长、前联合国大使、民权运动领袖杨格(Andrew Young),和代表马里兰州第七选区、连任十三届的联邦众议员卡明斯(Elijah Cummings)等,俱是声势显赫的当代精英。

目前学生超过一万人,2016年的捐款额,超过六亿八千五百万的霍华德大学,虽然人才济济,但却以介入美国近代民权运动闻名于世,造就闻名于世的动力,来自霍华德法学院,尤其是来自首任院长休士顿(Charles Huston)。

休士顿对于律师的态度,深深影响了几代法学院学生的司法观:“律师如果不成为社会的工程师,就变成社会的寄生虫。”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梅特卡夫(George Metcalf),在他的《黑人档案(Black Profiles)》书里,赞美休士顿和霍华德法学院说:“那是一所培养黑人领袖的西点,在那里学会了平等的法理,然后在法庭上,与种族隔离斗争。”

1934年,休士顿离开华府,前往纽约出任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特别法律总干事,带着几乎全是霍华德法学院出身的年轻律师,如纳布里特(James Nabrit)、罗宾逊(Spottswood Robinson)、希金博特汉姆(Aloyisus Higginbotham)、卡特(Robert Carter)、黑斯蒂(William Hastie)、海耶斯(George Hayes)、格林伯格(Jack Greenberg)、与希尔(Oliver Hill),展开有计划、有步骤地摧毁种族隔离,和种族歧视的长期斗争作业。

1940年,年仅三十二岁的马歇尔,在最高法院取得胜利的《钱伯斯 诉 佛罗里达案(Chambers VFlorida)》后,到纽约接任退休的休士顿职位,为美国近代民权运动,掀开了崭新的纪元。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请看实例。这批敢向黑暗挑战的年轻律师,无不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纳布里特回到母校出任校长,马歇尔成为美国司法史上,第一位黑人大法官,罗宾逊成了首都华盛顿特区上诉法院,第一位黑人院长,希金博特汉姆成为美国联邦第三巡回上诉法院资深法官,卡特成为美国纽约南区法院资深法官,黑斯蒂成为首位美属维吉岛黑人州长、美国联邦第三巡回上诉法院资深法官。

海耶斯在1954年的《博林 诉 夏普案(Bolling V Sharpe)》胜利后,不仅奠定了导致全美种族混校的《布朗 诉 教委会案》,还出任美国首都公用事业事务委员会部长。

曾在最高法院辩论过四十余件案件的格林伯格,在1961年接任马歇尔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特别法律总干事职位,继续攻打种族歧视怪兽,在位三十二年,功勋盖世。

希尔从事民权律师六十年,1999年,克林顿总统授予总统自由勋章,实至名归。

在摧毁美国种族歧视的《吉姆克劳法》上,休士顿起了精神导师与革命领袖的作用,美国媒体,多以“克劳终结者”雅号美誉之。

美国梦是普世价值与文明社会的写照,而缔造美国梦,是一项艰难重重的民族事业。这批司法精英,是使美国人民脱胎换骨的导师,也是缔造美国梦的勇者和推手。(待续)